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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银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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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疆是个略有些晚熟的人。比如说,他直到十六岁才开始梦遗。
除了晚熟,他与旁人还有些不同之处。比如说,他喜欢男人。
有些麻烦的是,他喜欢的人不是旁人,而是连家少主连璋,他的主子。
如果是另外一个人,封疆肯定用尽所有的办法把人弄到手,然而那个人却是连璋。
封疆是个知道自己本分的人,作为一名护卫,他不会狂妄到以为连璋也会看上他。
连家少主龙章凤姿,颜容如玉,兼且家世不凡,见过连少主的女子没有不心生爱慕的,便是半老徐娘也常常对着连少主暗送秋波。
这样一个人,又岂是他这个小小护卫能够肖想的。
吐出胸中一口郁气,封疆最后看了一眼天边暗沉的天色,翻身从落得没几片叶子的老树上跃下来。紧了紧腰带,整一整衣服,他大步回到屋里,挎上腰刀。
作为连少主的贴身近侍,封疆每晚都要和其他近侍们轮值护卫连少主的安危。
冬天日短,酉时院里已经上灯了。封疆穿过昏暗的庭院,钻过一道小门,连少主的院子赫然在望。为了保证在遇到突发的刺杀等意外事件时护卫们能够快速地担起保护的职责,护卫们所住的院子离连少主的院落并不远,数息时间就足够护卫们奔到连璋所住的松院。
封疆到松院的时辰还早,离交接的时间还有一大截。但他已经习惯了每次都提前过来,四处走走看看,以便查找出任何可能会有的隐患。
尚未下值的护卫们见到封疆纷纷挺直了肩背,脸上的线条绷得紧紧的,眼神越显锐利,一派端肃凝重。
封疆的目光掠过一排排整肃的身影,紧抿的唇角微微放松了一下,只不过他的表情太过严肃,这一丝变化实在是细微得叫人看不出来。
“封头。”
封疆转过头去,向着朝他打招呼的年轻护卫微微颔首。
平心而论,封疆的年纪并不比那护卫大,但他能让同龄人叫他一声“封头”已经足以说明他的能耐。
封疆不是个容易相处的人,几乎所有与他打过交道的人都这么说,先不说其他,光是那一张一年到头都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就足以让任何想要与他攀交情的人望而却步,更别说封疆那除了连少主的安危之外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的冷漠心肠实在叫人提不起结交的心思。
同封疆打招呼的是在武院训练时就认识的熟人徐清河。当初两人住的是一个屋子睡的是一条炕,交情虽然谈不上多好但也还不错,徐清河又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是以并没有太将封疆的冷脸放在心上,遇上了都会打声招呼。
封疆并没有同徐清河说话,能点一点头回应已经说明徐清河被他列在了朋友之列。
封疆去松院的厨房转了一圈,确定没有出什么纰漏之后又亲自看着仆役将饭食送进连少主的屋子,这才守在了屋外,开始上值。
同样是近侍的秦剑聂祢早就习惯了封疆的冷脸,随意招呼了一声,也没期望能得到封疆的回应,抬脚就往院外走。在屋外顶着寒风站了两个时辰,说不冷不累那是骗人的,这会下了值得赶紧回去喝口热水吃口热饭暖暖。
连少主用过饭之后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松院内外各个角落都点上了灯笼,照得整个松院亮如白昼,离得老远就能知道那是连少主的居所。
松院临着湖,院门口有一株虬劲的老松树,风拂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
封疆锐利的目光扫过老松树茂密的枝叶,虽然上面藏着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他不愿意错过一丝可能会出现的意外。
很明显,今晚没有意外发生,一切如常。但封疆并没有放松神情,相反,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临湖通往松院的碎石小径有昏暗微弱的光芒一闪一闪,有人正往这边来。
封疆不看也知道那是荷香院的人。会在这个时间过来的只有荷香院的人。
连少主已经及冠,却还没有娶亲,只有三个尚未定下名分的姬妾住在荷香院,素日服侍连少主就寝的都是这三位。
那昏黄的灯笼很快就转过弯,看不见了,过不多久,三道人影出现在松院门口。
走在前头的是执灯引路的婢女,往后是一个姿容艳丽的年轻女子,由一个侍女扶着迈进松院的门。
“封护卫,公子可歇下了?”那年轻女子朝着封疆浅浅福身,声如黄莺出谷,十分悦耳动听。
封疆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随后便移开了目光,紧抿的嘴唇让他有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漠感。
秋娘的神情微微一僵。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卑微,到如今还只是一个没有名分的姬妾,说得好听些也算是个主子,婢女们嘴上都恭敬地唤她一声“秋姑娘”,但事实上谁都知道就连松院的大丫头们她都比不上。
秋娘自然是不甘心的。她想要出人头地,她想要做人上人,她更想要……成为屋里那个男子心里的唯一——是唯一,不是夫人,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所以她从来不在下人面前摆架子,对连少主身边的人更是温和有礼,行止也挑不出分毫错误,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
不得不说,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这样的为人处事使她有了一个好人缘,便是连少主身边的人也少有为难她的。
但是封疆却是个例外。
不管秋娘如何温婉,如何有礼,这个年纪并不算很大的护卫始终是一副冷脸,没有变过分毫,甚至就连片言只语也懒得同她说。
这让秋娘心里深深地觉得无奈。
深深看了一眼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秋娘踏入了连少主的屋子。
封疆的唇角抿得更紧,线条硬朗的脸上更显冷厉。
早在察觉自己那见不得人的念头之时他就知道连璋会有女人,也会娶亲,他也早早的就将自己的那一点心思深深地埋在了心底,但是每次见到连少主亲近的女人时,他仍然忍不住自心底翻出一种名为妒忌的情绪。所幸那终年没有表情的冷脸掩盖了一切,让他不至于因为妒忌而显得太过难看。
封疆努力说服自己是因为担忧连少主的安危才会有这样焦躁难安的情绪。
他成功了,并且真的因此焦虑起来。
贴身近侍的意思就是主子出恭沐浴行房都要守在一旁,一天十二个时辰不离身。只要事先防护得当,前两者不会有任何安全隐患,但是后者不一样。
床笫之间最容易放松警惕,有时候女子拥有更为便利的刺杀条件。
封疆不能保证每一个接近连璋的女子都不会心怀歹意,毕竟曾经就有过女杀手伪装成青楼女子行刺并且成功的先例,偏偏他无法阻止连璋亲近女人。一个借口都没有。
等到屋里传来低低的调笑声,封疆的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唇角微微往下耷拉,面上神情更显冷肃。
他已经在考虑要怎么样才能让所有接近连少主的女子事先都经过搜身检查。先不提这样做有没有用处,毕竟不是每个杀手杀人时都需要用到武器的,封疆就曾见过一位女杀手用尖利的指甲轻而易举地划破目标的喉咙,单是要让连少主同意这样的做法就难如登天。
连璋是个傲气的人,他宁愿真的被刺身亡也不会愿意背上贪生怕死的名头,封疆的想法无疑也仅仅只能是想法。
同封疆一起轮值的方远看了他一眼,暗自撇了撇嘴。
他不喜欢封疆。
不过是个被提拔起来还不到一年的毛头小子,要资历没资历,要实力也赶不上一干老人,要不是先头罗驭胜意外身亡,哪里轮得到这乳臭未干的小子出头?偏这小子不识眼色,忒不是玩意儿,不敬老人不说,一个人倒把少主身边的事包了个圆乎,衬得他们几个少主身边的老人越发无能——
呸!马屁精!什么玩意儿!
连璋明了惜福养身的道理,是以不会太过放纵自己,因此只是搂着秋娘颠倒了一回便命人打了热水来洗沐干净。他自小睡觉时不喜欢有旁人在场,便是护卫也只能是守在门外,自来侍妾是不会留宿的,这会打发了秋娘回去方沉沉入睡。
翌日天气晴好。
温暖的阳光破开厚重的雾霭,撒照在冬日的小院,驱散了些许寒意。
连璋起的有些迟,洗漱干净了先在院子里打了一趟拳活动开了手脚,厨房的人掐着点送上来早膳,连璋接过青玉递过来的热毛巾擦过脸手,这才端着青花小碗慢条斯理喝着粥。
封疆的目光掠过连璋修长白皙的手指,线条优美的下颌,在那不点自朱的唇上稍一停顿,随即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投向门外,喉结微微一动。
刚用罢早饭,和管家匆匆而来,手里拿着一张拜帖,恭声道:“少爷,横波公子到访。”
连璋接过帖子,口里嗤笑一声:“来便来了,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作甚,难不成还要我大开中门去迎接他不成?”
“大开中门倒是不必,江某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不过连少主亲自迎接这事么,江某自认还是承受得起的,哈哈哈……”清朗的笑声响起,伴随着这一声大笑,一个颀长身影缓步踱入。
连璋扬手把拜帖照着江流的脸砸去,嗤笑道:“美不死你,你是武林盟主呢还是皇帝啊,区区一介草莽,也值得我堂堂连家少主亲自迎接?”
江流哈哈一笑:“都道连家少主趋炎附势,惯会捧高踩低,江某今日可算是见识了。”
连璋哼笑一声:“想要让本少主折节下交也不是不行,但至少也得本少主看得入眼才行。”
江流撩起衣袍坐下,笑道:“哦?既如此,未知江某可还入得连少主的眼?”
“你?”连璋斜了他一眼,摇头道:“差的远了。”略一停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身边还差个牵马的,本少主瞧着你倒是挺合适的。”
江流哈哈大笑,手指点着连璋:“你这张嘴还是不饶人,不肯吃了半点亏去。”
连璋便也笑道:“若是旁人如此说,为着本少主的名声着想我自然是要客气些的,然你江横波又不是旁人,我同你客气那许多作甚?”
两人相视一笑,多年默契尽在不言中。
封疆看了江流一眼,带了些审视的意味。他就是江横波?那个连璋相交多年的好友?看相貌倒是不差,只不知此人品行是否配得上那出众的皮相。
江流敏锐地察觉到一道并不算友好的视线,侧头看了过去,对上一张看不出表情的脸,看过来的目光绝称不上善意,反而有几分警惕以及……敌视?
江流捧着茶盏的手一顿,心中有些疑惑,这名护卫此前并不曾见过,缘何会对自己产生敌意?
江流兀自不解,那边厢连璋又问道:“你何时到的,怎如今才来找我?”
江流抛开心中的那点疑惑,笑道:“昨日夜幕时才进城,你家规矩大,若要来找你又得折腾老半天,我这一路风尘,只想着随便找个地方痛痛快快地睡上一觉,有那功夫我早就吃饱喝足梦会周公去了。”
连璋微微一笑,把装着点心的攒盒往那边推了推,道:“横波公子的大名如雷贯耳,你只需报上家门,谁还敢拦着。”又道:“这大半年不见,你却是跑哪里去逍遥了?”
“什么逍遥……”江流苦笑一声,“我这一路东躲西/藏的,风餐露宿,苦不堪言,差一点就得去找阎王爷下棋了,你说这话怕不是在嘲笑我吧?”
连璋哈哈大笑,清俊的眉眼舒展开来,看上去有着说不出来的美好:“鼎鼎大名的横波公子竟然因为一位女子落到如此境地,真是可怜可叹哪。”
江流浓眉一挑,似笑非笑道:“据我所知,连少主的红颜知己遍天下,你如今还可以拿我来打趣,可知风水轮流转,等到日后你为情所困时,便换我扬眉吐气了。”
连璋笑道:“似颜二娘那般剽悍的女子终究只是少数,再则我又不似你孤家寡人一个,若有那等不开眼的自然有人给我挡下来,你这扬眉吐气的愿望怕是注定要落空的了。”
江流挑眉:“那可未必,世事无绝对,焉知你日后不会遇上一个比二娘更为难缠的女子。”
连璋哈哈笑道:“还说我嘴上不饶人,你横波公子又何曾服过输来,可见你能被我看上眼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两人说笑一回,江流神色一整,道:“我此次来寻你,乃是想让你看一样东西。”他说着探手自袖袋里拿出一样物事,“此物你可能看出来历?”
连璋闻言看了他一眼,江流与他相交已久,惯会嬉皮笑脸,若不是事关重大,断不会露出如此慎重的神色。
连璋见江流如此慎重,自不敢轻忽,凝眉往江流手上看去,不由轻咦一声,伸手拿过那物放在眼前细看,墨黑的眉微微蹙起:“这是……”
那是一个银色圆球,约摸婴儿拳头大小,除了打磨的较为光滑之外,并无甚出奇之处,看上去十分普通。
连璋看了江流一眼,确定他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转动着银色圆球细细查看,手指微微使力捏了一下。不是银质的。以他的指力,莫说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银球,便是坚硬得多的铁球也得被捏成一块铁饼,这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银色圆球竟然连一个指印也没有留下,可见确然有着不同寻常之处。
连璋将那小球翻来覆去地查看,始终不得要领,眉心不由自主皱了起来。
江流见他如此反倒没了先前郑重的模样,好整以暇地品着茶,随口问道:“如何,可有眉目?”
连璋看他一眼,道:“此物倒有些古怪,你从何得来?”
江流张口正要说,忽的却是一笑:“你猜。”
连璋挑眉:“我恍然记得,急于弄清楚此物来历的人是你不是我。”
江流咳了一声:“我说就是了,你着急什么。”又抱怨道,“你这人也忒无趣,一点玩笑也开不得,真是闷得紧。”
连璋扬了扬眉。
江流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意甚闲适:“扬威镖局丢失镖货的事你知道吧?”
连璋眉峰微动:“你的意思是,这就是那丢失的镖货?”
江流摇了摇头,道:“我尚不能确定,只是这物什确然是从扬威镖局手里流出来的。”
连璋道:“依照传出来的消息,扬威镖局丢失的并非红货,普通镖货理应无人理会才对。”
“谁知道呢,”江流嗤笑一声,拿过连璋手里的银球,掂了掂,道:“没准人家为了掩人耳目才推说是普通货物,只是没想到有人看穿了这把戏半途劫了镖。”
“你说的也有道理,只是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东西你是怎么拿到手的,依你的性子,可不像那么细致的人。”连璋勾起唇角,玩味地看向江流。
江流嘿嘿一笑,眉眼间透出一丝狡黠:“原本我也只是打算瞧个热闹便罢,这么一个小玩意儿还真没那闲心注意,奈何有人硬是要把宝贝往我眼前送,这送上门来的宝贝哪有再推出去的道理,否则岂不是显得我太过虚伪?”
“说的也是,你不是伪君子,你是真小人。”连璋嗤了一声,又问道:“扬威镖局丢镖那会你也在场?听你的意思,这件事似乎并不仅仅是丢失镖货那么简单?”
江流道:“恰逢其会遇上了,若是旁人我说不准还会搭把手,但扬威镖局那杨老儿忒不是东西,为了捞银子什么镖都敢接,我历来看他不过眼,反正两边都不是什么好货色,我也乐得看场热闹。至于说什么简单不简单,我只说当时除了劫镖的那伙人以外,还有天枢楼的人在一旁虎视眈眈,这银球就是天枢楼在混乱中摸出来的,只是他们大概没想到最后会便宜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