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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顾君伍 ...

  •   这声音明显不是他所熟悉的任何一个人所有的,江流推门走了出去。
      只见院中一个着墨蓝锦衣的长脸细目的青年正手指连玉,两道眉毛几乎要立起来了,显是极为愤怒。
      江流识得,那便是连玉的夫婿,顾家的少主,顾君伍。

      只是顾家远在麒麟洲,距此足足有千里之遥,那顾君伍缘何会在此处?
      江流不知道的是,顾君伍本也不愿意千里迢迢跑来这仓洲。
      原本连玉回了娘家,他正好可以和婉娘双宿双栖,尽享鱼水之欢。谁想一封飞书突然而至,逼得他不得不从软玉温香中脱身出来,在这滴水成冰的时节赶来仓洲,将连玉领回家去。
      有看官便要问了,这顾家好歹也是武林世家,怎么一封飞书就能将他急召而来?

      这是因为送信的人不一般。
      顾家虽然在江湖中也算是数得着的势力,但是如今青黄不接,整个家族几乎全靠家主顾风撑着,早不复几十年前的盛名,比起拥有巨剑铁劲这样顶尖的天枢楼,顾家几乎就像是一只温驯的绵羊,没有丝毫威胁。
      是以在接到花盛的信时,顾君伍不敢怠慢,立时便动身前来仓洲。
      只是他不敢怨恨天枢楼,对连玉就没那么好声气了。
      都是这个贱妇多事,搅扰了他与婉娘的好事不说,不过是回个娘家,竟然还给顾家带来这么大的灾祸!顾君伍看向连玉的眼神极其不善,眼中隐有凶芒一闪而过。

      连玉沉默半晌,忽的冷笑一声:“我为我家阿弟而来,何错之有!”
      顾君伍闻言恼怒更甚,这贱妇竟然还不思悔改!他厉声喝道:“你既已嫁入顾家为妇,所思所想所行自然要以顾家为先,此是妇德,更是为人妇之道!我顾家妇人岂有抛头露面之理,更别说你还处处生事,意欲为顾家招惹祸端!此等无有妇德不守妇道的女子,我顾君伍要你作妻何为!”
      这话一出,就连先前以为是姐姐家务事不好插手的连璋也听不下去了。

      踏前一步将姐姐牢牢护在自己身后,连璋冷冷地看着顾君伍,沉声道:“顾公子慎言。我家阿姊原为我身陷险境而来,并非有意为顾家招惹祸端,顾公子据此便称我家阿姊不守妇道无有妇德,怕是不妥当罢!”
      顾君伍冷笑连连:“连少主,连家有事何不关上门来解决,为何为要拉上一个已经嫁做人妇的外姓人,莫不是连家已经没落至此,连自家事都得依靠外人来解决么?”

      连璋心头怒火陡生,此人胡搅蛮缠,无礼至极,本待看在他是自家姊夫的面上好言相商,谁料此人竟是步步紧逼,分明就是问罪来了——可连玉又何罪之有!
      连璋回身看了一眼姐姐,见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漠然,当下心中了然,旋即心底泛出一阵苦涩之意。
      管窥全豹,从今日顾君伍大庭广众之下对着阿姊呼喝怒骂的情形来看,阿姊在顾家定然过得不好,然而这几年过去竟从来没有听她提过一句!

      连璋怜惜姐姐,自然是怎么看这个姊夫怎么不顺眼,当下冷声道:“我连家如何就不需要顾公子操心了,倒是顾公子,身为顾家长公子,竟至随意出言诬蔑人清白,我竟不知顾家家风衰败颓废至此,可见昔年盛极一时的顾家也已没落了!”
      顾君伍气得浑身颤抖,但连璋不是连玉,连克臧去世后对方已经是正经的连家家主,不是他可以随意诬蔑的,便生生将一腔怒火压进肚里,咬着牙冷笑道:“我不同你做口舌之争!我此来是将这妇人领回家,以免再给我顾家招惹祸事!”说着上前就要拉扯连玉。

      连璋脚下移步,将姐姐牢牢护住,剑眉一扬:“顾公子好生无礼!这是我家阿姊,嫁入顾家便为顾家少夫人,你一口一个‘这妇人’唤的是谁?”
      说着冷笑一声:“好叫顾公子知晓,我家阿姊便是嫁入顾家也容不得人随意侮辱践踏,若谁要辱我阿姊,莫怪我拔剑相向!再则阿姊便是嫁做人妇也是连家大小姐,若阿姊不顺意,那便回去连家!我连家尚不缺这些钱米,更不需看你顾家脸色过活!”

      顾君伍脸色一变,狭长细目紧盯连璋,道:“连少主此言之意,莫不是叫我顾某人休妻另娶?”
      连璋扬眉:“非也。休妻是为女子犯了七出之过,我家阿姊品德良善,何过之有?”
      顾君伍怒极反笑:“难不成连少主以为可以和离?!”
      连璋迎着他的目光,凛然不惧:“有何不可!”

      “要休书容易,要和离却难!顾家只有弃妇!”顾君伍面色如冰,扫过连璋身后不言不语的连玉,冷冷道:“我明日即启程返家,你若不回顾家,就等着一纸休书罢!”言罢再不看连璋,摔袖愤愤离去。
      连璋回身看着神情漠然的姐姐,既心痛姐姐遭遇,又深恨自己无能,更后悔竟未曾察觉姐姐的痛苦,半晌长叹一声:“阿姊,为何不告诉我?”

      连玉扭过脸,淡淡道:“些许小事,还怕我应付不了?”说着不待连璋说话,又道:“我有些累了,先去歇息了。”
      连璋望着姐姐的背影,眼底痛悔自责交织,他袖子里的手攥成了拳头,紧紧的,旋即猛地转身一拳击在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扑簌簌落下来一片灰尘。
      连玉心忧幼女,本待从凌波阁回来便就启程先行回去连家,不想顾君伍突然而至。

      若放在平日,对于呼喝责骂连玉忍一忍也就罢了,左右也不曾入耳,只是如今她心中焦急,听得顾君伍骂骂咧咧许久还不止息,一时气恼,便使人去请连璋过来,好早早打发了他出去,不想连璋护姐心切,同那顾君伍针锋相对,到最后竟是闹得僵了。
      以休妻相威胁,不得不说顾君伍拿捏住了连玉的命脉。
      倘是在六年以前,连玉还是那个神采飞扬的连家大小姐时,定会对这样一纸休书嗤之以鼻,然而这么多年下来,她久在顾家为人妇,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少谙世事的明丽少女。

      若她真的被休弃,自己颜面无光也就罢了,连累连家百年家声却是一等一的大事。如今连克臧去世,连璋新掌连家就有家贼反叛,若再传出这样不佳的名声,连家声名势必要再跌一把,到那时,恐怕入流的不入流的人都敢来一捋连家虎须了。
      身为连家长女,她决不允许出现这样的情形!
      罢了!

      不是早就认命了么,这时候却又挣扎些什么呢?连玉望着窗外老树偶现的一丁点绿意,唇边微有苦涩之意,幽幽的叹息恍如春水无痕,倏忽即逝。
      翌日,连璋得知连玉要随着顾君伍返回顾家后,望着面色平静的姐姐,忧虑地唤了一声:“阿姊……”
      连玉瞧着面有忧色的弟弟,微微一笑,亲手给他理了理衣衫,道:“无须担忧,阿姊会照顾好自己的,若果真过得不好,那我便带着茗儿回连家。”

      连璋抿紧了嘴,他本来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让姐姐回顾家受苦楚的,奈何连玉已经拿定了主意,怎么劝说都不更改心意。
      沉默半晌,连璋沉声道:“阿姊且放宽心,待我将家中事务处理好,便去顾家看你。”
      连玉微笑点头,再嘱咐一声,便就转身离去。
      顾君伍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见她走过来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便转过头再不理会。

      待行出一段距离,连玉撩开车帘,向着顾君伍道:“茗儿尚在连家,我需先去接了她才回家。”
      顾君伍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庞就觉心气不畅,闻言冷笑一声:“不过是个哑巴,有你家阿弟看顾,你还忧心些什么。”
      连玉冷冷瞥了他一眼,放下车帘,不再说话,只是藏在袖中的拳头已攥的死紧,指甲都深深的陷入了肉里。

      顾家一行人往西边麒麟洲去,连璋等则一路往北回壶洲去,同行的还有江流与颜二娘。
      江流形貌比之从前已苍老许多,言谈间虽也爽朗如旧,却也显出几分沧桑来,连璋看在眼里,每每于赶路之际开解于他,又或者歇宿时秉烛而谈,夜深了便抵足而眠。
      他二人心无杂垢,不觉得这一番有什么不妥,然而落在封疆眼里却直似那刺进心上的长针,针针见血,妒忌、酸楚、绝望、茫然等等情绪交织杂糅,便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要将他扯进去撕碎。

      可叹封疆心思内敛,又沉默寡言,便是心中有百般苦楚也不能言说,只默默深藏心底,又因为先前中毒之后还未完全痊愈,赶了几天路下来,人已愈见清瘦,紧抿的唇角线条显得更为冷厉,等闲人都不敢接近。
      也就只有看穿他心思的宁远才知晓他心中苦楚。但宁远虽然心软,却又是个嘴巴比刀子还利的人,要他讥讽挖苦人容易,要他安抚劝慰人却比登天还难。

      一来不忍见同伴惨淡模样,二来又不善劝慰,宁远苦思两日,暗道罢了,旁人有旁人劝解的法子,莫非我就没有么?于是每日逮着机会便要讥刺封疆,挑衅之意更甚从前,直要封疆同他打上一架方才甘心。
      秦剑见状,私下里同聂祢道:“这小子近来不知得了什么失心疯了,怎处处要找封石头的麻烦?”

      聂祢瞥他一眼,嗤道:“若你都能看出来,那天底下就没有蠢笨之人了。”话虽如此,实则他自己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秦剑听了这话如何肯依,登时便吊着眼睛一拳轰了过去,聂祢自然不甘白白挨打,少不了又是一番鸡飞狗跳。
      这日晚间,连璋正同江流说话,只听江流忽道:“你那个护卫,倒有些奇怪。”
      连璋不解:“哪个护卫?”

      江流指了指立在门前的封疆,不解道:“我此前同他素未谋面,这人却一见我就横眉怒目,直似我欠他万两银子似的。”
      连璋笑了起来,道:“我还道你说的是谁,却原来是他!你有所不知,他唤作封疆,为人最是忠恳,且喜言语不多,办事却极为得力,乃是我的一大臂助。此番去救你时,幸得有他相救,要不然只怕你我二人相见无期了。”

      停了一停,又道:“他秉性如此,待人看似冷淡,心肠却是极热的,有什么事竟可托付于他。实话说,他救过我的性命,我也不把他当做下属,只是他囿于成见,却不肯同我称兄论弟,实在可惜。虽然如此,我也是拿他当做兄弟相待的,若是他有什么不是之处,我替他担待着。”
      江流便也笑道:“你我兄弟,说那许多作甚,莫非你的兄弟便不是我的兄弟了?”
      恰在此时,颜二娘端着热气腾腾的木盆进来,要给江流泡脚解乏。

      因江流受了数月水牢苦楚,寒气入体,身体愈见虚弱,只有每日用药材煮沸制成药汤,泡上半个时辰方觉得好些。
      连璋见状不便再留,便起身出去了。
      颜二娘默然无语,只安静地把木盆放下,挽袖伸手替江流除了靴袜,将他的脚放进木盆里,小心地捧起药汤浇在脚面上。

      “二娘……”江流一直注目她的动作,这时闭了闭眼,声音有些发颤,“你不必如此的……”
      颜二娘抬起头,静静地望着他,嘴唇一动,只吐出三个字:“我愿意。”
      江流身子一颤,睁眼与她对视,只见得一双平静幽深的眼眸,却似含有千言万语,丝缕情丝交织。这样炽烈的情思,这样深情的眼神,令江流有些狼狈地低头,不敢再看。
      他心中百感交集,不意此女如此重情重义,不仅为了他千里求援,更生死追随,如今更对体衰貌弛的他小心服侍。

      得妻如此,夫复何憾!
      正想着,江流突然觉得颜二娘的眼神似曾相识,似乎也曾经在一个人眼里看到过,只是一时半晌想不起是哪位女子。
      突地,他身子一僵——他想起来了!
      那有着这样深情眼神的不是别人,正是对他屡有敌意的封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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