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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荣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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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连克臧去世后,荣柳就不大出来走动了,连一应事务俱都交给了手下得用的管事仆妇,除了每月初一、十五下山一趟之外,每日只在慈仁堂吃斋念佛。
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荣柳如今也才刚过三十,容颜虽不复青春,却自有一股成熟韵味,再有那养尊处优久了养出来的气度风华,倒比寻常少年女子更多了一股吸引力。不管模样生得好不好,作为新近丧夫的妇人,避嫌是必须的,是以荣柳如今都不大见外男,便是见了也有满厅丫鬟仆妇在侧,旁人休想揪出一丁点错处来。
但今日来访的这人却有些不一样。原因无他,只因此人乃是连克臧的堂弟,连克敬。
厅上,连克敬同荣柳见过了礼,自在一旁的椅上坐下来。站在荣柳身后的仆妇眼皮跳了一下,这未免有些太近了。
荣柳见了他的动作,眉头皱了皱,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厌烦的神色,却强行按捺了下来,淡声道:“小叔此来不知有什么要紧事?”
连克敬把身子往前凑了凑,神情有那么一丝暧昧:“嫂嫂这话说得真让人心寒,莫不是无事便不能来看望嫂嫂了么?”
荣柳神情一冷:“小叔还请自重,若是无甚要紧的事,便请先回吧。”
连克敬便有些讪讪,也有些挂不住,瞟了周围侍立的一群仆妇一眼,立时正了脸色,摆出一脸严肃来:“我听说璋儿去了仓洲?”
荣柳不动声色:“璋儿确实有急事出了门,至于去了哪里,小叔打听这个做什么?”
连克敬冷笑一声:“见今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都道连家少主身受重伤,眼看不治,嫂嫂何苦还要瞒我!”
他说着愤愤道:“我是璋儿的亲叔叔!大哥膝下只有一个儿子,我这做叔叔自然要好好扶持侄儿,谁想璋儿出了如此大事竟还只有我一个被瞒在鼓里!嫂嫂这般行事,到底是何用心!”
“是何用心?”荣柳面上显出一丝讥讽之意,慢条斯理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一举一动透着说不出来的赏心悦目,“小叔以为,我该是什么用心?”
她抬眼望着连克敬,语气平淡:“仓洲距此路途遥远,便是日夜兼程也得四十日方能来回,璋儿出门至今也不过月余,小叔倒是从哪里道听途说,把这当不得真的传言也拿来问我?”
连克敬先时顾虑不周,一时语塞,不一会儿又瞪起眼睛叫道:“璋儿乃是在路途中遇上了贼人,一时不防着了贼人的道,致使身受重伤!”
荣柳的脸色依然平静:“璋儿此行并未对外人言说,小叔是如何知晓璋儿此行正是要去仓洲的?”
连克敬瞪着眼看着平静的荣柳,想不明白这个一直同他站在一起的女人为什么突然之间变得陌生了起来。他不耐烦地拍了下扶手,道:“嫂嫂不必管我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只需知道这都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便罢!”
他说着转而用一种悲怆哀戚的语调道:“大哥英灵未远,不想如今膝下独子也眼见不活,若璋儿果真发生不测,连家的重担可该托于何人之手,哎,真是天妒英才!”
他说着连连摇头叹息,极尽萧索之能,端过茶盏喝起茶来。
荣柳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慢慢道:“老爷子止兄弟二人,老爷子同二叔膝下也只得一子,先夫去后,若璋儿果真发生不测,便也只能小叔来挑起这个重担了。”
连克敬脸上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喜色,却还偏要做出一副沉痛的模样,沉重道:“事已至此,我身为连家子孙,自然责无旁贷!”
荣柳微微挑起嘴角,讥讽的意味更浓:“但是我不允许。”
“什、什么?”连克敬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你不允许?你在说什么?”
荣柳拿茶盖撇了撇浮沫,淡声道:“小叔还是死了这条心罢,但凡我在一日,连家就不可能会落在你的手上。”
连克敬霍地站起身来,目光冰寒:“嫂嫂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着脸色一变,立即道:“你莫不是还因为那件事记恨于我?柳儿,你是知道我对你……”
“小叔慎言!”一声叱喝打断了连克敬的剖白,连克敬愣了一下。
“你从哪里得来的璋儿性命垂危的消息我就不追究了,左右也逃脱不开是包藏祸心一流,至于你,”荣柳凝目望定茶盏,面无表情道:“为了谋夺家主之位不惜勾结外人谋害亲侄儿,可惜却是个神仙也救不了的蠢货,引狼入室而不自知,如此废物,你以为我会将连家交给你?”
连克敬原以为荣柳只是因为生他的气嘴上说着不愿而已,却不料她是真的打算坏他的好事,登时勃然大怒,指着荣柳骂道:“好个娼妇,休要将爷爷来耍弄!你以为你做下的腌臜事就没人知道了么!爷爷好心不同你计较,诚心来与你谋一个好前程,你竟是这样糟践你家爷爷的么!惹急了爷爷,把你的好事抖搂出来,看你还有没有脸!”
荣柳冷笑一声:“小叔想是疯魔症犯了,竟说起胡话来了,还是回去醒醒脑子罢!”说着吩咐左右送客,自己起身进里面去了,再不管连克敬如何浑骂。
“贱妇,迟早要你好看!”连克敬望着荣柳离去的方向,恨恨地摔了下袖子,自去了。
屋内,仆妇们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恐主子将怨气撒到自己身上。
“山雨欲来……”荣柳低声自言自语,眉间的忧色更显浓重。许久,她的眉头舒展开来,眉间忧色转而变为坚定神色,轻轻地也不知在跟谁说:“我总不会把它交给别人的……”
“去把顾茗身边的人叫过来。”
琴姨看了看荣柳,面显忧色:“夫人……”荣柳摆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
不多时,一直跟在连玉身边的明月过来了,见了荣柳大大方方的行了礼,过后便一声不吭地站着,也不问荣柳将她找过来有什么事。
荣柳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的口出惊人之言:“我会派几名好手跟着你们,你不要问为什么,回去就收拾一下,马上下山,不论是去找你家夫人还是回去顾家,都随你们心意,只不要在山城附近呆着就好。”
“夫人这是何意?”明月的目光锐利起来,直直地盯着荣柳。
荣柳神情淡然:“只是为你们家小姐的安危着想罢了。我不怕告诉你,连家如今不是个安稳的地方,若不是怕我派去的人同你们的人生出争斗耽搁时间,我方才便就直接派人将你们送走了。不要再问了,若是再耽搁,连我也不能保证能安全地把你们送下山去。”
明月盯了她一会,冷然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荣柳猛地抬眼,锐利的目光逼得明月都不由自主闪躲了一下。她冷笑一声:“果然有其主必有其仆,连玉那么个爆裂的性子不想你一个小小的婢女也学了个七八分。只是你学得会你家主子的爆裂脾气,怎么就不能学学好好用脑子想事!”她厉声喝道:“我若是想对你家小姐不利何必等到今天!若是真有什么企图又为什么不能在山庄里解决,非得费劲把你们送出去!”
明月迎着她冷厉的目光,丝毫不退让,反而冷笑一声,道:“那可说不定,荣夫人有什么企图我是猜不着的,只不过,我恍然听说,荣夫人跟连家家主的故去,可有那么些见不得人的瓜葛在呢!”
荣柳的脸色蓦地苍白。便在此时,她身后一道黑影蓦地暴起,闪电般扑向立在当堂的明月。
“琴姨住手!”荣柳眼角余光瞧见黑影一闪便知不好,急忙出声喝止。
琴姨闻声手下一顿,只是却并没有放开对明月的钳制,五指屈曲成爪扣在明月的脖子上,看那情形,只要荣柳点一下头她就会将明月的脖子捏断。
明月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不想这个跟在荣柳身边不起眼的老仆竟有如许高深的功夫!她自小时便跟在连玉身边,普通的拳脚功夫不在话下,但方才她竟然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就被扣住了要害!
“荣夫人可算是忍不住了么!”明月冷笑一声,昂首挺胸,丝毫不顾及制住她要害的琴姨。
“你找死!”琴姨低喝一声,手下一用力,明月的脸登时扭曲,脸色涨红渐至青紫,难看至极。
“琴姨住手吧。”荣柳的脸色和缓过来,垂下眼不再看明月,淡淡道:“既是你不信我,我又何必强求。琴姨,便劳烦你走一趟,将她们送下山去。”
“夫人!”琴姨大惊,也顾不得明月了,急切道:“老奴若是走了,还有谁能看顾夫人?”
荣柳闻言脸上略带了一丝暖意,瞧着琴姨正要开口说话,忽见屋外一个仆妇进来,躬身禀道:“夫人,荷香园的秋娘求见夫人。”
荣柳便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身影已经闯将进来,身姿窈窕,正是秋娘。
荣柳凤目微眯,盯着那匆忙撞进来略显狼狈的女子没有说话。
秋娘一对上她的目光,心里顿时一个咯噔,但为了小命着想也顾不得那许多了,连忙跪下来向着荣柳央求道:“夫人容禀,少主至今未有子嗣,求夫人看在妾身身怀两月身孕的面上,让妾身跟着顾家小姐一道走吧!”
秋娘也是刚知道自己有了身孕。她想着如今有了身孕,怎么也能把自己的身份往上抬一抬,如今连璋不在家,主事的也只有荣柳。本想过来禀报,不想就撞上了连克敬放狠话的那一幕,她不由得踌躇了一下,再要鼓起勇气求见时,又见常跟在顾茗身边的明月来了。
她是个聪慧的女人,有些事有些话在脑子里打个转便大致能明白个首尾,眼见这时不走再要想走便没有机会了,她也顾不得会不会坏了规矩,一头就撞了进来。
荣柳闻言怔了一下,目光一转,视线落在神情哀婉的女子腹部:“你有了身孕?”
送走顾茗等人,荣柳松了一口气,跟着唇角浮上一丝冷笑。
连克敬,你莫不是真以为我荣柳委身于你便是对你死心塌地了?若不是他一心只扑在武道上,我又何必出此下策想要以此来激怒他!
只是……真是可惜啊,我费了这么多心机,到最后也不曾换得他的青眼相看,守了十几年的活寡,最后也只能孤独赴死……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青衫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朗,掷地有声:“终有一日,我要将扶风剑法发扬光大,叫那些小人再不敢小看我连家武学!”
荣柳垂下眼,掩去眼底的哀伤。
我不能为你而死,那么,为了你想要振兴的连家而死,似乎也不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