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家教]》佐染

8、笼目(上)

　　“竹笼眼，竹笼眼”
　　“笼中的鸟儿呀”
　　“何时，何时能出来”
　　“就在那黎明前的夜晚”
　　“鹤与龟滑倒了”
　　“背后的人是谁呢”

　　艾斯托拉涅欧家族还没有被覆灭的时候，骸不过是个几岁大的孩子。因为研究特殊弹过于危险，黑手党界禁止了其生产并下令追杀艾斯托拉涅欧的家族成员。但为了生存，家族里的人却开始了加强特殊武器的开发。
　　对了，拿家族里的孩子做人体实验成了计划中关键的一步。而骸是其中的一员。
　　眼睛被挖掉，牙齿被拔掉，受不了伴随着实验而来的痛苦死掉。
　　孩子们哭喊着，企图反抗却手无缚鸡之力，更没有谁会来停下这些残酷的实验。整个实验所就犹如地狱，不甘，恐惧，痛苦与绝望交错涂抹。

　　但正是这种时候，孩子们才不得不以游戏来安慰一下心中渐变黑暗的部分。让骸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个源自东洋，名叫“笼目”的游戏。
　　孩子们手牵着手，把蹲在中间用双手捂住眼睛的孩子圈起来，一边唱着那首古老的日本童谣一边转着圈。无神的眼瞳和微扬的嘴角，笑意比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大人更加扭曲。
　　虽然那时并不起眼的他只是缄默着，缩在角落里。但画面却如烙印一般，无法抹去。

　　他们都是笼中鸟。等待宰割的笼中鸟。

　　残败的黑曜中学。

　　光从碎落的暗色玻璃窗上穿透进来，为这耸人的黑暗与阴森添上一丝现世的气息。骸正躺在沙发上，闭目沉睡。

　　*

　　“骗人！怎么可能！”小春一边哭泣一边大声喊出来，而京子则坐在沙发上发怔，无法作出任何反应。
　　这一定是个梦境。

　　本来还在想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找到纲君他们，却没想到会那么巧，正好在昨晚的祭典上遇到了狱寺和山本。多年不见，两人都长高和强壮了许多，当然，面部线条变得刚毅看起来也成熟了不少，显得更有男人味。
　　小春马上就毫不犹豫地上前抓住了狱寺的手臂，直嚷说要见纲先生什么的，而当时的他们似乎在忙着找什么人，才没有深谈。狱寺给里包恩打了个电话，脸色一点一点变得凝重，然后才对她们说改日再好好谈。
　　于是今天她们便被带来到这个大概是地下基地的地方。却没想到，里包恩坐在她们面前，端着一杯红茶，面无表情地说，蠢纲死了。
　　纲君死了。他死了。

　　这一定是个梦境。

　　“是真的，我们到底在做什么其实你们也多多少少意识到了吧？这个圈子里，谁什么时候死了都不奇怪。”里包恩并没有什么表情，但京子想在说出那样残忍的话语的同时他一定也万分难过，不然一向淡定的他，那只握在杯耳上的手怎么会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京子，小春，一直瞒着你们实在对不起！”了平低下了头，小春早就泣不成声了，房间里一阵悲伤的气氛弥漫。可是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京子却感觉自己悬了两年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像是纠结许久的不安终于回归到彻底绝望的平静。
　　“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那个人死了。虽然按照事情的经过来看，准确一点还只能说是失踪了，但重伤、坠海、两年间渺无音讯，这跟确定死亡根本没有两样。
　　怎么可能？明明还像是昨天的情景，腼腆的少年在她身边羞涩地笑，温柔的少年信誓旦旦地说要保护大家，努力的少年在上课前两分钟叼着面包冲入校门。
　　这个人居然已经死了，这怎么可能？

　　“抱歉。”
　　快餐店里少年的声音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忽然间画面像是被刻意放慢了一样，每个细节都被放大、变清晰。
　　“抱歉。”
　　有什么被她忽略了。

　　浅灰色的连帽外套，随处可见的款式，很宽松，可以猜测少年的身材十分削瘦。帽檐被压得很低，把大半张脸都挡住，褐色的发丝、陌生又熟悉的怀抱，和过于清冷的声线。
　　纲君的话，不可能没有认出她来。

　　“抱歉京子酱！昨天那个，那个，其实是里包恩他们开的玩笑！”急切而尴尬的。
　　“抱歉，总有一天我们会回来的。”温柔而可靠的。
　　“抱歉。”冰冷而陌生的。

　　声音全部重叠在一起，京子感觉自己的心跳开始加快，全身的血液开始逆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
　　“并没有，找到纲君的尸体，对么？”她说了出来，忐忑不安、抱着一丝侥幸，像是等待判决的刑犯。
　　“的确是这样……”大脑里一片轰鸣，她分辨不清是谁的声音，她只听到自己的。
　　“你们有没有想过，”京子强迫自己伪装镇静，一字一句，“如果有什么人，在不知道纲君身份的情况下，救了他？”眼眶里还蓄着泪水，然而嘴角却稍微翘起，扬起一个诡异，比真正号啕大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炸弹从京子脑里改投到众人中间，一刹那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包括上一秒还在呜咽着的小春。
　　“我们想过，但是两年过去了，如果活下来的话，为什么蠢纲不联系我们？”里包恩毫不留情地打破她的幻想。
　　“但是我看见了！和纲君很像的人！”京子终于失控地大叫，眼泪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争先恐后地涌出。
　　“你在开玩笑吗？蠢纲是在西西里掉下去的，然后你说你在并盛看见了他？”里包恩冷笑，但这时有个凉凉的声音从微微裂开的门缝中传来。

　　“我也，看见了。”是库洛姆。
　　房门一下子被推开，走廊里三人的身影显现出来。惊慌失措、明显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在偷听的菲娅和蓝波，还有像瓷娃娃一样面无表情，却带着一种微妙恐怖感觉的库洛姆。

　　“我说过，我看见了。”
　　“那个人被撞飞起来，帽子也被掀起。”
　　“那张脸，跟boss一模一样。”

　　*

　　他们就像是笼中鸟。
　　逃不开，就算暂时逃开，也不过是把同伴当成了替死鬼。

　　实验所里笼罩着暗红色的雾，血腥味与其他恶臭弥漫在空气里无法散去。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大人们哄着孩子走到隔壁的房间，躺上实验台。他们眼底全是疯狂。

　　“竹笼眼，竹笼眼”
　　“笼中的鸟儿呀”

　　来到实验所的孩子一个一个地增加，一起玩笼目游戏的孩子却在一个一个地减少。明明墙壁的隔音效果极好，不知道为什么骸就是觉得自己听到了旁边房间传来了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和这首黑暗的童谣共奏。

　　“何时，何时能出来”
　　“就在那黎明前的夜晚”

　　这样的世界，毁灭掉就好了。

　　“鹤与龟滑倒了”
　　“背后的人是谁呢”

　　爆炸声轰鸣着，骸独自一人拿着短小的三叉戟站在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大人中间，摘下那遮盖住血红色，带有“六”字的右眼的眼罩，毫无意义地、“kufufu……”地笑着。
　　宛若修罗。

　　哦呀，有新客人要来了啊。一直沉睡的骸的手指忽然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