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家教]》佐染

7、祭典(下)

　　“那个，你真的不是十代目？”狱寺的声音颤抖着，紧盯着少年的脸不愿意移开视线，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他身边人来人往，但这热闹却已经完全与他无关，眼里就只剩下这么唯一的一个身影。
　　少年出现的那个瞬间他以为是奇迹出现，仁慈的上帝终于听到他子民两年来虔诚的祷告，他的十代目终于回来。但实际上却并不像是那么回事，反而比从未有过这样一场误会更加残酷。
　　“你认错人了。”迷路的少年这么说，然后毫无留恋地转身离去，只剩下狱寺一人在原地无法动弹。

　　怎么可能？
　　太相似了，简直到了一模一样的程度。撇开那过于淡漠的眼神，撇开那过于清冷的声线。褐色的看上去十分松软的头发，同样是漂亮褐色的较一般男生大的眼瞳。太相似了，以至于狱寺一瞬间都要分不清楚记忆中的身影是他的十代目还是刚刚还在他面前的少年才是。
　　然而少年却已经简洁明了地打破了他的臆想，他说，“你认错人了。”

　　你认错人了。
　　你认错人了。
　　你认错人了。
　　像恶毒的巫婆所投下的诅咒一般让他痛苦得无法呼吸，想要死去。

　　“喂狱寺！你有看见菲娅吗？”山本的声音让狱寺回过神来，少年的身影早已不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过一场镜花水月。他转过身，看见山本抓着蓝波的手在人群中挤挤攘攘地过来，脸色看上去非常糟糕。
　　“你说什么？”人群太过吵杂，狱寺一下子没有听清楚山本的话。
　　狱寺努力让自己看上去自然一点，他并不打算把刚才遇到那个少年的事告诉山本。
　　在这个时机遇见一个和失踪两年的彭格列十代目一模一样的人，平静下来后认真想想的话就感到一阵恶寒。
　　有种被卷入阴谋的预感。
　　“人一下子多起来我们被挤散了，我只找到了蓝波，你有看见菲娅吗？”山本终于成功挤到狱寺身边。
　　“哈？你这个单细胞的棒球笨蛋！刚才不是叫你好好看着她的吗？现在把人丢了是怎样啊！”
　　“抱歉抱歉，一个没注意她就不见了。”
　　狱寺还想要狠狠地骂山本一顿，但看周围的人们都因为他刚才的大声叫嚷而纷纷瞩目他们，只好压低了嗓门，“总之先分开来找吧，要是被诺特家族的人发现就不妙了。”

　　*

　　菲娅正猫着腰在人群与店面之间穿梭着。

　　人逐渐多了起来，她和山本还有蓝波居然一下子就被挤散。明明看得到人的身影却怎么也靠近不了,反而不断远离，而叫出的声音也被轻易淹没。
　　这时候的菲娅正被好几个身穿黑西装、面色不善的男人追寻着。虽然她只认出了为首的穿着黑色风衣的尼克的心腹，路加·安格，但也可以知道那些就是尼克派来处理她的人，那个一度和蔼可亲，陪伴她成长，教她学习，和她玩耍的男人。

　　越是在危险的时候就越要学会冷静。父亲的教诲一直铭刻在心，菲娅开始思考。
　　祭典上的普通人太多，他们不会轻举妄动，只要待在祭典会场中就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按照常理是这样，但她正处于和山本他们失散的情况，而路加是个疯子，他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所以一定要在被发现之前找到山本他们！
　　一定要找到他们。
　　一定要冷静下来。

　　忽然菲娅看到其中一个黑西装男人往这边走来，她倒抽了一口气，下意识就要往后退，不料却不小心踩上了一个被乱扔在地面上的易拉罐。
　　“吱啦——”
　　怎么办？
　　不，在这种乱七八糟的环境中这点声音一定不算什么！没事的！他们不会发现你的！冷静下来菲娅·诺瓦特！她瞪大双眼，冷汗从额头滑落下来。她企图安慰自己，但当她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十多米外路加的目光就像一柄凛冽的刀一样穿过人与人间的间隙直插她的心脏。
　　他看到了！
　　“发现公主大人了哦。” 不知道为什么，路加的声音竟能够如此清晰地传到她耳里，菲娅感到自己的全身都像是被冻结了一般。

　　糟糕，心跳像是要停下来。
　　但她还是艰难地开了步伐。已经无法隐藏，菲娅的脑袋里除了逃命以外一片空白，连思考都无法做到，她拔腿就跑，被惊动的黑衣人们在这一刻齐刷刷地往这边看来，目光捕抓到她便立刻尝试着往这边挤来。
　　不觉间，菲娅竟直冲到祭典会场之外，这里是摊主们堆放杂物的地方，坏掉的路灯令周围一片黑暗，她在高高堆放起来的木色纸皮箱后躲起来。
　　笨蛋，她在做什么！

　　脚步声一点一点地逼近，菲娅的双腿在不停地颤抖。她能想象路加那狐狸一般的笑脸，缩放的瞳孔被恐惧占领。
　　不行了，会被发现的。
　　不行了，会被杀的。
　　不行了，害怕，无助。她会就这样死在这里？
　　不要，她的人生还很长，她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至少要把爸爸的仇报了。
　　不要啊，谁来……

　　“唔！”就在这一刻，有谁在后面拖住了菲娅的手，把她钳在怀里，然后用另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巴不让她发出一点声音。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尝试去挣扎却发现完全没有效果。
　　到此为止了么？
　　“嘘，别出声。”声音被压得很低，温热的气息在她耳边吐出。菲娅这时才发现压制着自己的那两只手很是冰冷，却不粗暴。
　　斜着眼用余光瞄向从后面环住她的人，即使视野被泪水轻微模糊还是能分辨出那是一张属于男生的清秀的脸。军绿色外套的帽子戴在头上把有些凌乱的褐发掩盖住，褐色的眼睛很漂亮，却有空洞感。
　　确定了菲娅不会再胡乱挣扎，少年松开手，然后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菲娅身上，仔细盖上帽子，让人不那么容易辨认出面容才扶着双腿发软的她站起来。
　　“这边。”菲娅还没能反应过来，就这么任由少年牵着她的手走，在对方的小心引导下自然地避开了那些黑衣人，重新回到祭典上。

　　明明路加和其他被派来杀她的人还在不远的地方，明明是她从未见过的面孔，微冷的手心却确实让她感到了安全。
　　不知道为什么，菲娅莫名地相信了这个突然出现的，有些削瘦的少年，仿佛在脑袋的某深处有个声音告诉她这个人并不会害她。
　　可是又为什么要救她？少年没有回答，当然，因为菲娅根本就没能问出口。

　　周遭的景色不断变化，他们穿过了会场，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菲娅并不知道少年将要带她去哪里，但她就像是被蛊惑了一样。
　　也许是从来没有跟异性那么长时间牵手过，菲娅的脸颊慢慢有些泛红。然而一直保持走在前面的少年目光却只注视着前方。风吹得他的发丝舞动，只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看上去让他显得更加单薄，而黑色皮绳串着的银灰色军牌状吊坠在橙色的灯光下闪着温暖的光芒。

　　怦怦，怦怦。
　　咦为什么？心脏很不安分，但菲娅却无法把视线从少年的侧脸上移开。
　　怦怦，怦怦。
　　怦怦，怦怦。
　　暧昧的气氛如此明显，却丝毫没有被影响的少年更让她沉沦。
　　怦怦，怦怦。
　　如果，如果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的话。

　　“这里就可以了，他们不会追来。”
　　“诶？”
　　少年停下了脚步，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另一个街区。一刹那上一秒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的噪音全部回来，汽车喇叭的鸣声，各种店铺的音响还有人们的喧哗，热闹得快比祭典还要过分，而刚才尾随在菲娅身后的那些追兵的身影也再也找不到。

　　少年在一家便利店前放开了菲娅的手，这时她才发现本来有些冰凉的手心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被握暖了。
　　“那个，不问我为什么会被那些人追吗？”她小心翼翼地试探。
　　“没兴趣。”少年把一个硬币投入便利店旁的红色电话里，拎起话筒丢给了傻站在一边的菲娅。
　　“联系你信任的人。”
　　“啊？是。” 菲娅很快地拨了一个号码，短暂的嘟声过后传来的果然是狱寺的咆哮声。只是她的心思却几乎完全不在那上面，断续地说着自己所处的位置，而目光则全放在少年的身上。

　　单薄的少年双手插在自己的裤袋里，明明只穿着件不厚的T恤却似乎一点也不感觉到冷。偏着头，淡漠地看着身畔的灯火阑珊。像是有什么在他与世界之间画下一条鸿沟，让他看上去与一切无所关联。
　　心脏仿佛被扯痛，菲娅没来由地觉得自己的眼角被濡湿。

　　“谢谢你。”通话结束后，菲娅把话筒挂了回去。
　　“嗯。”少年点了一下头，接着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迈步。菲娅连忙扯住他衣服的一角，红着脸睁大了双眼，颤抖的话语泄露出她的紧张。
　　“你，你要走了吗？外套……”
　　“你穿着吧，天气变冷了。” 少年没有回头，淡淡地说。

　　菲娅呆呆地松开了抓住他衣角的手，看着少年的背影在人群和斑斓的灯光里逐渐没去。此时的她，十分想抛开理智，冲上去张开双手紧紧地把少年抱住。
　　她想，那样的话一定能让这个人看上去不那么孤单吧？

　　狱寺和山本赶来的时候菲娅正坐在便利店前的长椅上，双手捧着还冒着腾腾热气的奶茶瑟瑟发抖。当然，也披着少年留下的军绿色外套。
　　和预料中的一样，狱寺一见到她就开始滔滔不绝地呵斥起来，势不可挡，而山本也只好在一旁一边哈哈笑着，一边替她求情。而问到她身上的外套时，她也只是说遇到了个十分温柔的人，并没有提及到那好看的侧脸、清冷的嗓音和渐渐温暖的手心。

　　这是秘密。珍贵的、温暖的，谁也不愿意分享。

　　*

　　“阿嚏！”
　　少年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单手捂住被寒风吹得发红的鼻子。

　　啊啊，感冒了。
　　真是的，那件军绿色外套，其实他还蛮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