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家教]》佐染

6、祭典(上)

　　那之后又不知道过了多少天。

　　少年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地板上，被子一半缠在自己身上一半还留在床边。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到他脸上，暖暖的，很是舒服。
　　又，滚下床了吗？
　　他伸手把放在床头的闹钟拿了过来，上面指向十一点零五分的指针让他有些头疼，今天也睡过头了。少年自暴自弃地把闹钟扔到一边去，然后整张被子都被他扯下来，把自己包裹在还残留着他体温的柔软被子里头，也不顾他其实还躺在那也不知道多少天没有打扫过的地板上。
　　反正，不是“工作日”。

　　“矢泽君，矢泽君！还没有起来吗？矢泽君？”公寓门外传来邻居老太太模糊的声音。少年不禁皱了一下眉头，磨蹭了好一会儿才肯翻起身来，顶着个鸡窝头到玄关去开门。
　　“请问有什么事吗？”
　　“啊啦，刚醒来吗？嘴角还有口水喔，矢泽君。”老太太笑着指了一下左边嘴角的位置，少年下意识抬手擦了擦，在长辈面前暴露了邋遢的形象让他不免有些尴尬，可是明明他实际上并不在意这种东西。
　　“是这样的，今晚河边似乎有祭典，就想着要不要邀请矢泽君一起去呢？”
　　“不了，那个……”少年不擅长拒绝他人，而老太太则有些热情过度。
　　“一起去吧，会遇到可爱的女孩子也说不定哦。呀，莫非矢泽君已经有女朋友了？”老太太举手捂着嘴巴，故作惊讶。
　　“不是那样的。”感觉老太太好像误会了什么，但少年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可以的话他并不希望与别人有过多的接触，更不习惯人多的地方，不料却突然间被邀请一起去祭典，虽然心里并不愿意但看着老妇人似乎十分期待的笑容，就这么拒绝的话竟然有些于心不忍。
　　刹那少年对有着这种想法的自己感到吃惊。他一直以为经过了那么多次的杀戮，自己一定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的感情。

　　最后还是动摇于老太太的一再请求，他点了点头，终于算是答应了下来，老太太高兴得笑不拢嘴。
　　“说起来，矢泽君，姓氏下面的名字是？”
　　“连，矢泽连。”
　　“啊，连君呢。我家是鹤见，连君一直都没有注意对吧？” 老太太温柔的笑着，就和刚才照到少年脸上的阳光一样暖暖的，看着就感觉舒服，让他一阵恍惚。“先去刷牙洗脸吧。今晚的约定，记得哦。”

　　*

　　“真是的，为什么我们非要陪这些家伙来逛这种吵得要死的祭典不可？”跟在像是被好奇心爆缸的小屁孩附身的菲娅和本来就还是个孩子的蓝波身后，狱寺一脸不爽地说道。很多时候他都完全搞不明白，为什么那些外国人总是对日本文化充满了热情和兴趣，樱花、建筑、甚至是祭典。
　　这样想着的他明显忘记了自己身上也流着一半属于意大利的血。
　　“嘛，偶尔轻松一下也不是什么坏事！”又来了！山本倒是能乐在其中，一手拿着苹果糖一手拎着章鱼烧，走走停停，也享受其中，让本来就已经很不爽的狱寺更想炸毛了。

　　无意间听说了今晚河边要搞什么祭典，菲娅一下子就兴奋起来，直叫要去见识一下，完全把自己还置身于险境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有句话叫不作死不会死，狱寺第一个提出反对，然而面对这样无理取闹的举动，里包恩竟然不施加任何压力，反而派出他和山本去当护卫。
　　那一脸高深莫测实在不是一般人能够推究。
　　要只是这样还好，问题是那个整天吵吵闹闹，简直神烦的死小鬼蓝波也跟来了这到底算是什么鬼事情！不过意外地，蓝波和菲娅似乎很合得来，大概是心理年龄和智商水平相近的缘故，两个人一起东看看西瞧瞧，捞捞金鱼，射射气球，吃吃烧烤玩得实在不能再开心了。

　　“啊啊啊算了，棒球笨蛋你看着他们，我去抽根烟！”狱寺一脸烦躁，气呼呼地走开了，山本虽然无奈，但也不得不扛下这单独照看两个麻烦精的重任。

　　终于远离了喧闹，狱寺找到了个地势较高、并没有什么人的地方，脚下灯火阑珊。他倚着栏杆，点着了叼在嘴里那根烟，看着灯光出神。小孩、少年少女、大人们，大家都与珍视的彼此在一起，言笑晏晏，有那么一瞬间让他感觉刺眼无比。
　　他是多久，没见过这样的光景来着？
　　在意大利的日子并不快乐，但在失去那个人之后，就算回到熟悉的日本，似乎也没有发生什么变化。狱寺不禁颔首苦笑，他想，他们这群人一定谁都一样，无论站在哪里、看着什么样的风景、听到什么样的声音，都可以成为打开有关那个人的记忆宝盒的钥匙。
　　呵，才不过两年，那些注定铭刻一生的记忆怎么能够被轻易抹去。

　　“开什么玩笑，你以为自己是为了什么才拼命战斗的！”为了一起打雪仗，看烟火。
　　“我们还想要一起开怀大笑，如果你死了的话那不就没有意义了吗？”你的离开于我们也一样。
　　“对我而言，大家像是这样地在一起，笑着，闹着，已经是至上的宝藏了。”我开始慢慢明白，你这句话的意义。
　　“狱寺君，我一定会保护好彭格列，保护好你们的。一定！”为什么，你却没有保护好自己？
　　说过的一句句话在狱寺脑里相继重现，他缓缓吐出一口白烟。

　　呐，十代目。
　　大家都回到并盛了，两年前就回到了。棒球笨蛋，草坪头，死小鬼蓝波，还有云雀那个可恶的家伙，大家都在这里。秋、冬、春、夏，第三个秋天现在一已经差不多过去，冬天一步一步逼近，听起来好像还有好一段时间，但等等一定就可以一起打雪仗。
　　对了，今天是祭典啊，一会儿也一定会像往常那样放起烟火吧？然后大家又可以一起开怀大笑，吵吵闹闹了，就像你说的，和我们从前度过的日子那样。
　　但是，你在哪里？
　　在哪里？
　　哪里？

　　狱寺不断吞云吐雾，浑然不觉自己眼眶已渐被冰凉的液体润湿，稍稍泛红。
　　“是谁！”就在这时，旁边的灌木丛中突然传出了什么声响，狱寺一下子就把神经紧绷了起来，伸手到衣袋里准备掏武器。上一秒颓废又包含着无限忧伤的神情消失不见，像不曾存在过。
　　走出来的是个穿着军绿色连帽外套的少年，昏黄灯光下的侧影不甚清晰。他的双手插在裤袋里，帽子戴在头上，露出少许褐色发丝。他慢慢转过身来，帽檐并未拉得太低，整张脸透着不健康的白皙，在忽明忽暗的光明下仿若幽灵，而褐色的眼眸隐隐发亮，却映照无物。
　　狱寺霎时间瞳孔缩放，大脑一片空白，已经伸入衣袋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垂了下来，本在嘴里叼着的烟则摔落在地，白色的暖烟袅袅升起。

　　“十，代目？”

　　*

　　诺特家族。

　　“听说菲娅那小鬼去了祭典？”落地窗前是一张看起来十分气派豪华的酒红色沙发，身穿白色浴衣的男人正坐在上面，翘着二郎腿，而手里是不足三分之一杯的红酒。
　　男人是尼克·诺瓦特，脸上堆满的是肥肉和极致虚伪的假笑，眼睛眯起像是一道细线。然而脖子以下的身体却不如脸蛋那般难以入目，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浴衣领口大开露出一片麦色的胸膛，结实、充满爆发力，而再往下，竟也不是前日宴会上的连体面西装也掩盖不了的大大的啤酒肚。
　　说起来，尼克·诺瓦特与其兄长埃斯实际上有着十岁的年龄差，他如今也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那张过于老态的脸反而更加可疑。
　　“是，首领大人。”房间内的另一男子低眉顺眼，一副极为恭敬的样子。
　　“哼，”尼克嗤笑一声，“本来还打算看在埃斯的面上勉强养着她，没想到这傻丫头居然给我投靠彭格列去了。”
　　“菲娅小姐似乎听到了昨天的对话。”
　　“我知道，只是懒得去管她，一个单纯任性的大小姐，能掀起什么风浪？”尼克眼底一片深沉。
　　“那，要处理掉吗？”听到这话，尼克皱了一下眉。

　　“算了，先带回来吧。”
　　“彭格列的人？”
　　“想办法引开他们，我们还没有资本跟彭格列对着干。”尼克点着一根烟，叼在嘴里，冒起的白烟一点一点模糊他的表情，“菲娅太天真了，即使挂了个同盟家族的名头，彭格列说到底也不过是十世欠过埃斯一个人情，现在两个人都死了，她找彭格列，又有什么用？”

　　没有人会把她当回事。除非手上有筹码。

　　“是。”男人恭敬地鞠了躬便离开了房间，轻轻关上房门。他拿过一直站在门外的侍从手中的黑色风衣套在身上，然后乘上电梯。
　　电梯里头，他不觉声色地勾起嘴角，扬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男人离开后偌大的房间便只剩下尼克一人。他把已经空了的高脚杯放到手边的圆桌上，抬眸望向摆在办公桌面上的相框，竟下意识作了个极度厌恶的表情。他走到办公桌旁，一手把那相框狠狠地扫落到地面上，玻璃立刻就碎了一地。
　　那是多年前埃斯一家三口的合照。
　　彼时的埃斯还比较年轻，胡子刮得很干净，眼神也不像后来那么严峻，反而很温和。而站在旁边的是他的妻子蕾娜，抱着还只是个小婴儿的菲娅。
　　多年前的蕾娜和现在的菲娅确实像是同一模子里刻出来的，由亚麻色的大波浪卷发到闪着漂亮光芒的蔚蓝色双眼，都是让人难以忽视的美人。

　　是的，这本是埃斯的房间，连东西都还没有来得及更换。不，应该说是尼克不愿意让任何人去触碰这里的东西，这些属于他亲生哥哥，埃斯·诺瓦特的物件。
　　这几天每当他心烦意燥的时候都会呆在这里，握住埃斯用过的钢笔、翻开埃斯看过的书籍、喝埃斯收藏在柜里的高价红酒、坐在埃斯经常因工作熬夜太晚而睡过无数遍的沙发上。
　　这让尼克有种埃斯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还在他身边，还会像许多许多年前那样，笑着摸他的头，说尼克做得真好的错觉。

　　真可笑，杀了那个人的分明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