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家教]》佐染

5、阴谋(下)

　　彭格列日本支部。

　　“求求你们让我见里包恩先生一面，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
　　“小姐你这样让我们很困扰……”

　　云雀刚走到基地的其中一个入口前就看见有个女生站在看守的两个家族成员跟前，过分响亮又尖锐的声音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
　　从背影看来应该是个美人。亚麻色的大波浪卷发长至腰间，女生穿着碎花连衣裙，而外面只套了一件怎么看都不觉得能起保暖作用的白色短外套。
　　很多时候云雀都觉得女人还真是种不怕冷的生物，与从前自己身边的那只一到冬季就瑟瑟发抖，没有一点出息样子的褐毛兔子截然不同。

　　草壁见状立马快步上前，“这位小姐，请问您有什么事情吗？”
　　“不是说我要找的是里包恩先生吗？你又是谁啊？”女生愤愤地瞪着草壁，似乎把他也当作是拦截自己的一员，毫无礼貌。
　　“失礼了，我是草壁。里包恩先生不是小姐您什么时候想见就能见的，请问您之前有传达过什么信息给他吗？”草壁耐心询问。
　　“没有啊！怎么可能会有！我爸爸死了我怎么可能还有那种时间考虑这种屁事！”女生的神情焦急，声音甚至带上了哭腔，“我不是什么可疑人物，你们彭格列的基地是随便一个人就能找到的吗？”

　　“你，叫什么名字？”云雀挑了挑眉，突然出现一个新的声音把女生吓了一跳，她把目光放在对方身上时发现对方也做着一样的动作，却莫名地让她背后有些发凉。
　　“菲娅·诺瓦特。” 菲娅下意识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这么听话了，只是有种面前的男人绝不好惹的感觉——任何谎言都不会起作用，一切事情据实以告才是最好的选择。

　　虽然表面上不露分毫，而实际上云雀在听到这个名字的一刹那也绷紧了神经。
　　和他推测的一模一样。
　　菲娅·诺瓦特。前天晚上被暗杀的诺特家族头领，埃斯·诺瓦特的亲生女儿。虽说是同盟家族，但这样却没有经过首领代理人而是让这样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孩子只身前来，无论怎么想也让人觉得不合适。

　　“请相信我！关于我爸爸被杀我有非告诉里包恩先生不可的事情！”云雀迟迟没有发声，这让女生再次着急起来，“家族里的人都不知道哪些才能相信，逼不得已我才来请求里包恩先生的帮助的，基地的所在也是爸爸说若有一天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到这里找……”
　　“让她进来。”云雀打断了她的辩解，然后走进了基地。
　　这让守在入口两侧的家族成员都傻了眼，他们以为是自己一时眼花看错，那个两年间还不到三次回到基地来的前云之守护者居然回来了，还允许了一个外人进入基地。

　　*

　　少年从银行里走了出来，把上一秒还在手中把玩的卡揣入口袋。
　　比以往的都要少，但这一笔也可以养他好一阵子了。虽然他日常生活的花费并没有太夸张，可是各类武器的购入和保养，以及情报的搜集都需要一大笔的金钱。

　　以姓名换取金钱，这种活儿对他来说太简单了，但即使这样，少年还是不愿意没日没夜地掺和到黑手党的腥风血雨中。那人需要他的时候就出来，不需要就自己躲起来，过着跟普通人一样的生活，到快餐店吃吃汉堡、到书店翻翻影集、到CD店听听歌，平凡又单纯。
　　唯一不同的是少年与周遭的人们鲜有交集。
　　少年总是独来独往，一个人住在公寓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听歌、一个人打游戏、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生活。仿佛与这个世界毫无关联，突然地出现不会引起谁注意，突然地消失也不会有谁记得。

　　当他把钥匙插入锁孔时邻居正好打开家门，走出来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
　　“啊啦，矢泽君回来了？是去晨运了吗？”老太太手里拿着一大袋垃圾，打算拎到楼下去扔掉。她看见刚从外头回来的少年，露出了友好的笑容。
　　“不是，有点事。”被称作矢泽君的少年声音很轻。
　　“这样啊，矢泽君也到这个年纪了呢。”老太太抬起另一只手扶着自己的左脸，微笑敛起，替换的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晚上不要玩得太晚哦，听说最近的并盛变得不大太平了。唉，也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是，我会注意的。”少年不擅长应付他人的善意，他向对方点了点头以作招呼，便推开门回到自己的公寓里头，再反手把门关上。

　　他的邻居是一对年过花甲的夫妇，仅有的一双儿女都在外地工作，至少在他入住的这一个多个月里不曾回来探望过。老爷子的下半身不便行动，因此家务活基本上都是老太太在做，像买东西、做饭、扔垃圾等等。偶尔见到面，老太太总喜欢和他搭上一两句话，也许是因为儿女不在身边而感到寂寞。
　　“对了，矢泽君，今天的晚饭过来这边吃吧？婆婆今天食材买得实在太多了。”
　　隔着门板传来了老太太的声音，少年在玄关紧挨着门坐了下来。刚买回来的日用品被随意丢到一旁，他把手背贴在自己额头上，因为一宿没休息而早就开始打架的眼皮慢慢阖起，然后意识远去。

　　*

　　“然后呢，你要说的是什么事？”

　　草壁把一杯还冒着温热白雾的红茶放到菲娅面前的矮桌上，而云雀则远远地坐在自己办公的皮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菲娅有些紧张了，她第一次进到彭格列的基地里，虽然说是支部而已，但被传说中的前云之守护者死死盯着还真的浑身都不自在。
　　“我说过要见里包恩先生不是吗？然而却把我带到这里你是什么意思？”虽然本质就是一只没有威胁性的小猫，但把毛都竖起来虚张声势什么的她还是能做到的。
　　“那家伙不在基地里，有什么你直接告诉我就可以。还是说你连彭格列的守护者也无法相信？”云雀似笑非笑。

　　恭先生您这不是在睁眼说瞎话么？您明明才刚回来到底是从哪里得知里包恩先生并不在基地里头？而且彭格列的守护者这个头衔您不是一直嫌弃得很么？这时候却给自己冠上又算是怎么回事？草壁在心里默默吐槽，但要真说出来恐怕他也不必再见明天的太阳。

　　“不在吗？”菲娅倒似乎信以为真了，她皱起眉头，犹豫和动摇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彭格列的前云之守护者，按道理来说也应该是可以信任的，但是就这么轻易说出来真的没关系吗？毕竟那可不是什么小事情，事关整个诺特家族的未来。
　　还真是位天真的大小姐。草壁暗暗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时间不多我就直接跟你说吧。”好一会儿才真正下定决心，然后语出惊人，“杀死我爸爸的并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叔叔，尼克·诺瓦特！”
　　菲娅的神情无比认真，不像是在撒谎，也没有一丝不确定，而且那紧锁眉间的浓浓悲痛和失望，要是假的她大概也可以去当个什么奥斯卡影后了。云雀没有作声，淡定喝茶，见状她便擅自把话题继续下去。
　　“这两年里叔叔致力于架空我的爸爸，现已经成为了家族里各项贸易进行中必不可少的角色。虽说现在的爸爸总是被步步紧逼，但毋庸置疑，他才是家族的创始人，拥有一切的最终决定权，而且更受大部分老家族成员景仰的依然是爸爸。”
　　“而且罔顾其他大家族的威胁，叔叔一直想要在大型军火等方面插上一脚，因为对我们这个颇为弱小的家族来说，其中的风险实在太大了，分分钟能让我们陷入与某些强势家族的火拼中，到时候不获利益反而会赔上自己，所以爸爸才坚决反对的。”
　　“于是他的计划就这样一直被压下去，恐怕这就成为的这次暗杀事件的导火圌索。更重要的是，如果爸爸被暗杀了的话，只要唬得住几个核心的干部，叔叔不仅可以真正坐上诺特家族首领的位置，生意的新领域扩张也可以轻易实现。”
　　“那么请问，从中得益最大的不无疑就是叔叔吗？”骇人的话语接连从她口中吐出，这时的菲娅与刚才判若两人。漂亮的面部线条和微抿的唇瓣透出耀眼的坚毅，传自母亲的蔚蓝色双眸竟泛着与埃斯相似的凛冽光芒。

　　听说过诺特家族的大小姐与其母亲几乎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但若是亲眼见过埃斯和此刻的菲娅的人就一定会说这个平常看上去弱不禁风的少女骨子里的气势绝对不弱其父半分，只可惜埃斯生前似乎一直刻意把自己女儿排斥在黑手党的圈子之外。
　　云雀眯起了眼，像是在仔细判断对方刚才所说一切的真伪。

　　“那个，菲娅小姐，您说的这些话不能没有证据单从利害关系就……”
　　“证据的话我有！”菲娅大声打断了草壁的话，刚才冷静分析与判断的魄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恐，仿佛在强迫自己回忆什么噩梦。她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储存卡，扔到桌面上，泪水一点一点在眼眶中凝聚。
　　储存卡中她用手机偷偷录下的对话就是她迄今人生中最大的噩梦。
　　“我亲耳听见的！爸爸的葬礼还没有准备好，那个人就在房间里和路加在商量着付给杀手佣金的事宜！谁来告诉我爸爸的生命用那么几个臭钱就可以夺去这算是什么鬼事情？” 菲娅的泪水早就已经夺眶而出，声音也变得嘶哑。
　　“叔叔要杀死爸爸的谣言早就开始流传了，但是我怎么也没法相信。因为那个总是笑呵呵，从小到大即使爸爸不在家都会陪着我玩的温柔的叔叔怎么可能……”她埋下头，双手紧紧地捂住脸，泪水却还是不断从指缝间漏了出来。
　　但渐渐地，她眼里开始出现一丝狠戾，“我要报仇！那个被雇佣的杀手也好叔叔也好，我绝对无法容忍杀死爸爸的凶手继续逍遥地活在世界上！”

　　云雀没有插上什么话，却也在暗自思考着。暗杀中采取的若是狙击这种手段，其中就如前提一般，万分关键的一步就是情报的搜集。黑手党的情报在通常情况下不用说肯定是非常难得的，更别说是同盟家族最高干部会议这种，就算能收到什么风声，那也是绝对的模糊。
　　然而埃斯却在会议临近结束的时候被杀了，毫无失误，一击毙命，用的还是能够穿透特制防弹玻璃的特殊弹。这可以说明什么？
　　若是间谍，能搜集到这般情报绝不简单，但并不完全不可能，只是根本找不到哪个家族会愿意花费如此精力如此手段就为了弄死诺特家族的一个已经逐渐被架空的，徒有虚名的首领。因此云雀的初步推断是，内讧。
　　家族内部为利益而生的你死我亡是永恒的物语。

　　当然，说初步推断就只是初步推断而已。他找不出来会是详细地知道这次会议的诺特家族高层内的谁，又有着什么样非做不可的理由，去杀害埃斯。但假若菲娅每句话都属实，那么线索就能轻而易举地通上。
　　只不过从这个事件的开始，到此时此刻，真正令云雀感兴趣的并不是诺特家族的阴谋，而是那个被雇佣的、流传了好一段时间、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13号。

　　“我们明白了，接下来的事情我会向里包恩先生转达的。请问您接下来的打算是？”草壁见云雀没有什么反应，便自作主张，柔声问道。
　　“我该回去了，隐瞒行踪太长时间我怕会引起叔叔的怀疑。”菲娅深呼吸，企图将澎湃的情绪平复下来，她的眼神愈发坚定，“我父亲说过，家族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我很弱，没有力量，但也不会厚着脸皮要求毫无回报的援助。我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叔叔和那个杀手得到应有的报复，至于诺特家族，白送他人又怎样？”
　　“我可是埃斯·诺瓦特的女儿，我在诺特家族生活了二十年。的确，我对你们黑手党世界毫无兴趣，但该知道的，有什么瞒得过我？”

　　达成共识后，那个凛冽而果敢的菲娅似乎又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所有人眼中的那位天真烂漫的大小姐。她站起身，正准备转身离开。
　　“等一下。”
　　“你，该不会以为一路到这里来真的谁都没发现吧？”云雀两手交叠，手肘抵在桌面上，冷冷地看着菲娅，“说了那样的话，你觉得，你回去还能活命？”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