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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星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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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号。
两年前忽然出现在黑手党界的人物,谁也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谁也没有见过他的模样,谁也不知道他的所属家族,更别说其他具体信息了。唯一知道的是,这个人在这两年间一直从被雇佣杀人中获取金钱。虽然接单必须经过另一个叫“引路人”的家伙,但一旦锁定目标便绝对不可能失败。
人们为之颤栗,恐怕下一个被找上的就是自己,因此暗地里给他取了个代号,13,大多西方国家里最受忌讳的数字。
“您说的是怎么一回事?”狱寺的声音变得干涩而颤抖。此前并不是没有听说过13号的名讳,但毕竟一直与自己毫无关联,不会有什么深刻的感受。
然而现在却突然听到说有人雇了那样的杀手,来杀死这个这一刻还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的同盟家族首领,让人无论如何也难以一下子接受。
“这次的宴会是个绝好的机会,这边的情报似乎流出了不少。”意外地,埃斯的声音十分漠然,不知道是早就洞悉一切而胜券在握,还是已感觉无力回天不再挣扎。
“也就是说,家族里出现了背叛者吗?为什么您会跟我们说这样的事情?”明明不是同一家族的成员。山本异常冷静,神色一褪平日的大大咧咧,眉间紧锁,隐约带着一丝连本人都没有发现的阴郁。
这个人,是阿纲的朋友。他在心里默念。
埃斯颇带深意地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而投向一下抓住要点的山本的目光里似乎带了点欣赏的意味。他向他们走近了一步,居然弯下腰来作鞠躬状。
“因为你们是泽田纲吉君的挚友啊,那个温柔得过分的孩子。”
“所以那个时候,我心爱的女儿菲娅,就拜托了。”
*
距离251.6米,风速1.2,从右到左。
可笑的晚会早已开始,现在正渐渐接近尾声。然而这一切都与少年没有任何关系,他要做的只不过是计算好最合适的射击角度,作出各种各样的修正,然后等待时机。
机会只有一次。屏住呼吸。
“永别了,Mr.埃斯·诺瓦特。”
画面如同慢镜头播放一般,少年缓缓扣下扳机,在消音圌器的微薄掩饰下子弹出膛,不远处的热闹街区正因为多间超市的深夜大减价而放起了烟火。
少年放下枪,风吹得他褐色的发丝乱舞。
*
像是假象。
就在上一秒为止,会议分明还是平安无事地进行着,但0.2秒过后,人们才全部反应过来刚才正打算站起身宣布会议结束的埃斯已经往后倒在了地上。子弹正中他的眉心,本人却没有像许多被一击毙命的人那样,定格着狼狈狰狞的表情,反而十分平静。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这是以诺特家族为中心的同盟家族会议,会议上,埃斯手上的有关诺特家族的所有权利几乎都被逼交到他的亲生弟弟,尼克·诺瓦特手上。
“恐怕过了今天,我就不会在这世上了吧。”
“请问彭格列的诸君,曾否听说过13号?”
“因为你们是泽田纲吉君的挚友啊,那个温柔得过分的孩子。”
“所以那个时候,我心爱的女儿菲娅,就拜托了。”
埃斯说过的话一一在山本脑中重现,就仿佛是了无尽头的螺旋梯,摆脱不了的诅咒。埃斯信任他们,因信任阿纲而信任作为阿纲挚友的他们。
“等一下,事情也许还有挽回的地步!”
“我们仔细考虑过,虽然今晚酒店的防卫的确十分森严,但也不能完全排除对方混进来的可能性。”
“加上您说的,家族中出现了背叛者,那么我们更有理由相信13号早已借着这个背叛者的力量混了进来。”
“所以我想我们可以这样计划……”
“等等,传说中13号最擅长的应该是……”是狙击。
“但是顶层的所有玻璃都经过防弹处理,那么如果真是狙击,他的行动时间选择在会议过程的概率不足20%。”
“如果不是狙击……”我们会尽全力保护您的人身安全,以及揪出背叛者和13号。
明明已经考虑到各种情况,明明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但他们还是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埃斯死在他们面前,呆坐着被不知道隐藏在哪里的杀手戏耍。
什么也做不了。做什么也没用。
对,就像两年前一样。
是谁?为什么?
宴会上那一张张曲意逢迎的面孔像在一瞬间扭曲,全都露出恶鬼一般的狰狞面孔。
在哪?怎么做到的?
玻璃上以弹孔为中心呈放射状的蛛网像仍未停下蔓延,勒在每个人的脖颈上阻断了呼吸。
突然,山本猛地站起来,双手紧握成拳头。仿佛有猛兽在他胸口上肆虐,眼前的景象被一下子抹黑,耳边的声音被一下子剪断,连供以呼吸空气都愈发稀薄。
在他以为自己就此陷入泥潭,声音却开始慢慢回来。首先是心跳。怦怦,怦怦。
然后是。
“就算是个无恶不作的坏人,就算夺去了多少人的生命,那都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谁也不能取代的存在。”
“的确我们是黑手党,是活在充满鲜血的世界里的人,在面对恶意时我们不怯反抗,但也不该因自身的强大而随意亵渎他人的生命。”
阿纲这样说。
埃斯是一个黑手党家族的首领,埃斯一定也曾经做过各种各样伤天害理的事情,埃斯的双手一定也沾满了鲜血。但即使如此,埃斯也是一个独一无二,谁也不能代替的存在,是一个从未停下怀恋逝去妻子的丈夫,是一个真心疼爱自己女儿的父亲。
很天真。这样的想法很天真没错,违背了这样一个充满了腥风血雨的世界的规则没错,到最后更可能只会让自己被彻底毁掉没错。
但是,这才是,真正的,作为一个人所必须懂得的事情。
生命不能用金钱衡量。生命不该用金钱买卖。
谁也不可以,这样杀死谁。这样轻蔑地,随意地。
哪里?
那个家伙在哪里?
山本阴沉着脸,一句话不说,只是径直地朝门外走去。他大步流星,身上散发着难容忽略的惊人杀气。谁都一眼就能看出他的目的。
“喂!棒球笨蛋!”狱寺深感不妙,连忙跟了上去。而库洛姆见两人要走,便向会议室中其他人简单点头示意后也跟着跑开,罔顾这一团糟的境况。
更没有注意到,从事发到此刻,有人保持着会议最开始时的姿态,并假笑依然。
0点07分,另一天已经到来。
*
山本随便截下了一辆车,在尖叫与呼骂声中把车里的人全部扔了出去。长腿跨入驾驶座,紧接着粗鲁地将自己塞进去,反手关门,然后发动引擎。
狱寺和库洛姆及时赶到,狼狈地分别坐到了副驾和后座上,同时车子迅速冲上了大街。
“棒球笨蛋!你疯了!你要去哪里?”
“找那家伙。该死!我们算漏了一点!”
“先冷静下来!你根本不知道那家伙长什么样子在什么地方!而且就算他让你找到又怎么办?现在立刻杀了他吗?”
“是特殊弹!可以穿透防弹玻璃的特殊弹!”答非所问,山本已经听不进任何人说的话,他直踩油门,骨节分明的双手灵活地转动着方向盘,在他熟悉无比的并盛街道上窜来窜去,惹来接连不断的谩骂和尖叫。
“山本你给我冷静一点!火大的不只是你,我也是!”狱寺完全忘记了他们还在飞速狂飙的车上,站起来俯身狠狠把拳头挥到他脸上。山本立刻整个人被甩到车门上,双手离了方向盘。当然,狱寺的手指关节处也都破皮出血,“干嘛啊?完全不像平常的你!”
虽然鲁莽了一点,但似乎多亏了这样,山本才从可怕的负面情绪中被拉出来,双目的猩红慢慢褪下,紧绷的脸也稍微放松。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企图恢复清醒,正想一如既往地笑着赔罪,不料却发现透过车前的玻璃,视野中忽然出现了一个浅灰色的身影。
“啊——啊啊啊啊啊!”
毫无预兆的急刹车和左转弯把不但没有系上安全带还半俯身站着的狱寺狠狠甩到副驾的车门边上,尖锐的疼痛让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而山本则慌忙地打开车门,绕到车前,只见地上散落着几个汉堡包,其中一个被咬掉一半,还有一个黑色的,长长的,外面是帆布材料的手提箱。
这,是什么?
开玩笑的吧?不会那么巧吧?山本打了个寒颤。
“你根本不知道那家伙长什么样子在什么地方!”
“而且就算他让你找到又怎么办?”
“现在立刻杀了他吗?”
要,怎么办?
他艰难地吞了一下口水,不自觉地伸出手打算捡起掉在地上的箱子,却被别人抢先了一步。是一只白皙却流淌着红色鲜血的手,拿起箱子,若无其事地背到自己身上。
“啊对不起!刚才不小心走了神,你没事吧?”山本连忙回神。
“看上去像是没事的样子?”
山本抬起头,少年也直起身,似乎比他矮半个头左右,看起来比同龄人要瘦弱许多。浅灰色的帽子挡住了大半张脸,若不是那清冷得很不真实的声线,在山本的角度几乎连他的性别都无法在一瞬间辨清。
“不,不是……你手臂流血了,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少年直接了当的拒绝让山本有些尴尬,但不轻易放弃是他自认为数不多的优点。
“可是……”明明少年还没有抬起头,他却感觉自己被冷冷地瞥了一眼,一瞬间没有了继续纠缠的底气,“那就算了。说起来这种时间你在这做什么?那个,十分失礼,请问那个箱子里面装的是?”山本的心跳越来越快,说实话他无法相信对方会是什么13号,但一切实在过分巧合,按捺不住的异样感在他脑里疯狂叫嚣。
“这个?望远镜,要看么?”
“诶?不,不用了!那个……”没等他说完少年就打开了箱子,相关商店里十分常见的天文望远镜出现在眼前,山本才暗暗松了口气,同时又为自己竟然去怀疑这样一个少年而感到非常愧疚。
只是少年却是完全不知道山本纠结的内心的样子,将那滚了一地的汉堡一一捡起,至于那个打开了包装、被咬掉一半的则随手扔到一旁的垃圾桶。
“今晚的星星,很漂亮。”少年好像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对着山本说。他下意识哼了一声,算是回应,才狼狈地和少年告别。
今晚确实是适合观星的天气。
车子换了狱寺在开,一边想着发生同盟家族首领被暗杀这样的事情他们不但提前离开还抢了普通人的车子,回去一定不会被里包恩放过,一边像老妈子一样唠唠叨叨,数落着山本刚才的失态。
而本人却毫无负罪感地靠在车窗旁边,闭着眼,好像已经睡着。呼吸声均匀而平稳,嘴角还微微扬起。
他在做梦,梦里是多年前泽田家的屋顶,他和阿纲坐在一起,像幼稚园的小孩一样数天上闪闪发亮的星星。蓝波和一平在旁边追逐打闹,而狱寺则一边嚷嚷着要把最好的留给他的十代目一边和其他人在院子里烧烤。
啊啊,真是个温柔而美好的梦境。
说起来刚才的那个少年,不知道为什么竟给山本一种仿若熟悉的错觉。
是谁来着?
“刚才,我看见了。”突然,库洛姆的声音幽幽地响起。
“那个人飞了出去。”
“笨蛋,一般人怎么会被车撞飞还能站起来?你看错了吧!”狱寺敷衍道。
对。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