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家教]》佐染

2、星空(上)

　　三天的时间一下子就过去。

　　车内显得过分安静了。司机在专心开车，副驾上的库洛姆抱着骸梟，面无表情地小声哼着不知名的曲子，而狱寺坐在后座望着车窗外，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山本有点忍受这样沉寂的气氛，他看向车内的后视镜中库洛姆的脸，尝试着找什么话题。
　　“从刚才库洛姆就一直在哼的是什么？”
　　“肖邦的降B小调第二钢琴奏鸣曲，通称，送葬曲。”库洛姆的声音凉凉的，让车上的其余三人背后一冷。
　　“呃，在别人生日时候哼送葬曲什么的，似乎不太好吧？”山本大汗。
　　“有谁会死去，骸大人是这样说的。”库洛姆淡淡说道，又继续哼起了刚刚的旋律，而山本和狱寺都在这一瞬愣住。

　　有谁会死去。
　　确实，前几天他们也收到了风声，说有什么人盯上了诺特家族首领埃斯·诺瓦特的性命，而他们之前派人在那间书店埋伏，也是打算揪出那个在背后策划一切的人，只可惜捞了一场空。
　　“工作”是这么做，但其实他们也没有太放在心上，因为谁在暗杀前还会特意放出一点捉摸不透的消息来作犯罪预告？这可不是漫画。大部分人都想这不过是个恶趣味玩笑，就算出现什么意外，这消息也不过是拙劣的掩护罢。
　　然而事实似乎没那么简单。六道骸的预言向来几近精准，他也没有说这种谎言的必要。

　　“真是麻烦了呢，但今晚的守卫如此森严，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得手？”山本揉了揉发疼的额角，心想真是“退休”了也不给人安生。
　　“不，如果，对方早就混入受邀的人群中呢？”精神一向容易紧张的狱寺立刻拉下了脸，一手横在胸前，而另一只则托着下巴，作出思考的模样。
　　“那就一点棘手了，但我们这些局外人瞎着急也没用不是吗？诺特家族应该自有准备。”山本拍了拍狱寺的肩膀，轻笑道，同时指着车窗外星罗棋布的夜空，“狱寺，放轻松。今晚星星很漂亮哦。”

　　今晚的月亮被隐藏在云后，但铺满夜穹的星辰却显得比平常更加清楚、璀璨，就像一颗颗珍贵无比的宝石被不小心洒落了一地，非常漂亮、夺人心魂。
　　绚丽的星空倒映在狱寺眼上，让他呆了大约两秒才回过神来。
　　“谁会注意那种事情啊？你这个，无可救药的棒球笨蛋！”恼羞成怒。
　　“说得也是呢，哈哈哈哈！”山本大笑，却没有以往明亮非常的样子，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但是啊，狱寺，看到这样的星空，我总是忍不住回想起中学时候和你、阿纲，还有大家一起躺在屋顶上看星星的情景，一次又一次地。”
　　“别说了。”狱寺下意识别过头。

　　库洛姆忽然停下哼唱，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来到了预定酒店的门前。
　　酒店大门的左右各有一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男人看守，看上去威慑十足，他们有理由相信暗处还隐藏着不少相同的守卫。这一带都已经没有路过的行人，车辆里坐着的都是赴邀的人物。
　　司机把车停下，接着绕过车头打开另一侧上的车门。

　　“作为彭格列的代表要打扮得体面一些，丢了脸你们就等着回来吃子弹吧。”
　　应里包恩的要求，今晚库洛姆穿了件缬草紫色的抹胸小礼服，黑色绸带环过腰间，在前方打了个蝴蝶结，银色无吊坠的锁骨链熠熠闪光。
　　而山本和狱寺也换上了只有遇到正式场合才会从衣柜底挖出来的黑色西装，系上同色领带，只不过山本的衬衣是墨绿色而狱寺的是暗红，有种诡异的配对感。

　　将邀请函给负责看守的两个诺特家族成员过目后，他们便径直走到酒店的电梯处，再乘普通电梯到十六层的宴会大厅。一度打过照面的、完全陌生的，有不少人早已到达，但他们也算不上晚。邀请函交到前台，三人分别签下名字和盖上彭格列家族印章后才正式进入会场。
　　“噢，这岂不是彭格列的三位守护者大人吗？久仰各位大名！”一开始就凑过来的男人是尼克·诺瓦特（本人是如此自我介绍的），带着大大的虚伪得让人一眼就看穿的笑容，脸上的肥肉都堆在了一起。
　　这就是传说中一点一点架空自己的亲生兄长，成为真正掌握诺特家族大权之人的尼克·诺瓦特？见过埃斯的人都不会愿意相信这是事实，毕竟比起这位一无是处的肥猪模样的弟弟，埃斯看上去要强大和可靠得多。
　　但这种事情并不允许山本他们直说出来，于是他只好像平常那样傻笑着寒暄道，“啊哈哈，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的我们不过是普通的家族成员而已。”
　　山本偷偷戳了一下狱寺的后腰，示意他说些什么，结果对方根本就不买账，转过头连个正眼也没有留给尼克。库洛姆就更别想着指望了，面对这么多生人，那孩子早就紧张起来犯脸红的毛病，只敢躲在山本背后，都不知道战斗时的那些魄力是从哪里来的。
　　“那么，会议开始前就请尽情享受这里的美食吧，彭格列的诸君。”尼克微笑一下便退了下去，然而在此前最后看向他们的那一眼却让山本有种遍身鸡皮疙瘩的错觉，等他的背影彻底远离悬着的那颗心才放了下来。
　　山本好笑地摇摇头，暗道自己真是神经过敏。

　　但他果然还是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啊，偏偏又派了脾气最差的狱寺和面对陌生人拘谨到很多时候连话都不能说出来的库洛姆跟他一起出这种任务，而且要出了什么差错回去还得挨子弹。
　　里包恩那家伙还真是过分，要是阿纲的话一定不会作这种强人所难的要求吧？啊，怎么又想到阿纲去了？
　　山本无奈，看着那些举着酒杯前来攀谈的其他家族大人物们，不得不又打起精神，顶着一样虚伪的笑脸。

　　带笑的面具下无不心向庞大的利益，侃侃的话语中无不隐藏尖锐的刀锋。这样的生活，已经，无法再忍耐下去。

　　*

　　无人的天台，与两百米以外灯光辉煌的酒店截然不同，也和中间隔绝两地的热闹街区豪无相似之处。这里黑暗一片，没能得到任何人的注意。
　　少年脱下浅灰色外套的帽子，凌乱，明显看出没怎么认真打理过的褐发在这黑暗中变得不起眼。他像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时一样，熟练地拼组着狙击圌枪，偶尔才发出一点极为微小的声响。

　　他早在这一带观察过。
　　这是一栋废弃公司的大楼，估计没多久就会被拆卸，而周边也鲜有人来往，出入并不会引起瞩目。虽然有时候人多反而能把消音圌器不能完全除去的声音盖掉，但他还是认为这是最适合的狙击地点。高度和角度也刚刚好，从多栋建筑的间隙间恰好瞥见酒店顶层会议室环形桌那个最中央的位置。
　　情报很详细。宴会的时间、地点、参加的重要人物。当然，会议从开始到结束的时间也是，就像是潜伏在里面的间谍透露出来的消息一样。
　　“背叛者么。”
　　把抢拼装好，少年忍不住冷笑一声，然后开始调试，需找最佳的射击角度。

　　今晚的天气极好，基本上没有什么云雾。因此天空十分澄净，闪烁着或许耀眼或许微弱的光亮的星星们没有任何掩饰，被展露在人们头顶。
　　可惜的是，带着一样麻木的脸在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又有谁会去注意这种事情？

　　充斥着不吉征兆的宴会就要开始了。晚上好。

　　*

　　“请到这边来。”侍者作了请的手势，山本他们便跟着对方走到会场外的电梯内。那是能够直升到顶层会议室的电梯，与他们上往第十六层时乘搭的不同，没有得到许可连靠近都不能。
　　山本觉得莫名其妙，心中不好的预感也愈发强烈。“有谁会死去。”库洛姆在车上说的这句话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不去。

　　他们刚才还在大厅里，狱寺和库洛姆各发各呆，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山本忙着与其他家族的人虚与委蛇。忽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身旁便站着一名奇怪的侍者，等到引起了山本的注意，才以诺特家族现任首领埃斯·诺瓦特的名义邀请他们先一步到顶层。
　　事情有什么不对劲。

　　在电梯上升过程中有轻微的失重感，停下后打开门能看见的是铺着红地毯的长廊。两边的墙壁上、一定间隔间挂着各不相同的小幅油画。明明都是小船停泊在港口时的情景，但每一幅都有着不一样的风韵，从人物的神情、天气的变化、景物的细节等等都能感受同一画者（每一幅画在左下角处都著者“Leyna”的不显眼字样)不同的情感。

　　“请进。”红木大门被拉开，映入眼帘的是偌大的传统会议厅。果然，这时还没有其他人的到来，只有一个魁梧的中年男人在倒影着室内场景的落地玻璃窗前孑然而立。
　　“失礼了。”带他们来到这个会议厅的侍从鞠躬后便轻声离开，顺手把门关上。站在窗前的男人终于转过身来，表情就如他们想象中的那样严肃，冷峻。
　　很多人畏惧埃斯·诺瓦特的双眼，说那是恶鬼的眼睛，能够摄走人的灵魂。而今天第一次正面相见才真正意识到，那样的比喻并不夸张。灰色的眼睛不大，但却有着刀刃一般的锋利光芒，像能够透视的特殊射线一样令人有种被扫描全身甚至到灵魂深处的错觉，所有企图隐瞒的部分都无处遁形，即使让人心生不满也无法动弹。

　　“恐怕过了今天，我就不会在这个世上了吧。”
　　“诶？”身心都还没能从那种目光中调整过来，男人突然就说出了这样一句话，仿佛扔下了一枚杀伤力极大的炸弹，过分强劲的轰鸣声使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请问彭格列的诸君，曾否听说过1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