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家教]》佐染

1、伊始

　　“这家伙是谁？”
　　“Mr.埃斯·诺瓦特，诺特家族的首领大人。没听说过？”
　　“诺特家族？”
　　“没错。”
　　“赏金是这个数，怎样？还不错吧？”
　　“家族boss的话，不是便宜了点么？”
　　“没办法啊，事到如今，不过是个被架空的小家族头头而已，实际掌权的人已经变成了弟弟尼克。”
　　“诶，那为什么？”
　　“刀刃的锋利，并不受持刀人拔刀的缘由影响，不是吗？”
　　“你只要把人杀掉就可以了，就像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明白。”
　　“好好加油吧，13号君。”

　　戴着墨镜，身穿黑色风衣的男人向隔着一个大型书架的少年笑了笑，紧接着便扬长而去。少年则朝下拉了拉肥大兜帽的帽檐，把从对方手上得到的资料用书架中抽出的大本影集夹好，再带到收款台。
　　一套动作仿佛演练了无数遍，流畅自然，没有丝毫异样。
　　“请帮我包起来。”

　　这只是冬日里的一家普通书店。少年穿着平凡、商场打折清仓可见的连帽外套，中等厚度，秋冬季皆宜，浅灰色。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他的上三分之二脸，露出几根不显眼的褐色发丝，和削瘦光洁的下巴。
　　少年除了与周遭年龄仿佛的人相比之下显得略为单薄以外并无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甚至人群中随处可见。

　　与此同时，几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贸然闯进了书店内，各自配有墨镜和无线耳机，像是黑色世界题材的电影中，风雨欲来的征兆。受到惊吓的女高中生忍不住尖叫，大人也大多将脸隐藏在书后。也有胆大的还斜着眼打量他们，甚至窃窃私语。
　　黑西装们并没有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相互致意后便迅速散开，各自游走的目光和脚步都有明确的方向，分明是在搜寻着什么人。其中一个和正要远离柜台的少年擦肩而过，一时没注意把他手中已经包装好的影集撞落了在地面。
　　“抱歉！”
　　明明是道歉的话听起来却更像暴徒的恐吓，少年附件的人都悬起了心，抽气声在这一片死寂中清晰无比。然而主角却淡定得不可思议，只是若无其事地弯下腰，捡起影集。

　　并盛町警局的办案效率一向连差强人意的标准都不能达到，想必这次情况也不会出现什么改善。不过，在这样恐怖的气氛中有无敢于报警的勇者也是个未知数，假定报案成功，但在代表正义的警察们到达前黑西装们已经打定了离开的主意，即使一无所获。
　　少年同时推开了书店的玻璃门，背影渐被淹没在外头的白光中。
　　“没关系。”
　　刚才撞跌了少年的影集，也走在了黑西装们的最后的男人猛然回头，一脸惊疑地盯着空荡荡的背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

　　彭格列日本支部。

　　“太乱来了！竟然让人直接闯到店里去，你的脑袋是被猪给啃了吗？你这个无药可救的棒球笨蛋！”一脸暴躁的狱寺忽然用力踹开了会议厅的雕木大门，看见坐在椅子上的山本依然保持着那张仿佛不谙世事的天然呆笑脸，忍不住就把手里的资料一下子全狠狠地甩到他脑袋上去。
　　从刚接到召集信号的那一刻起狱寺就马不停蹄地往支部赶，没想到会在途中听到山本让潜伏在传说中的交易地点周围的家族成员一举闯入店内搜查的消息。当时他便火冒三丈了，只有立即出现在对方面前给他狠狠一拳的冲动。
　　那算是什么单细胞思考方式？这样打草惊蛇的行动除了惹来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嘲笑以外只会使自身彻底暴露在大众面前，敌在暗我在明是最糟糕的战斗模式，更何况这里是日本而不是黑手党一手遮天的西西里！

　　“因为有消息说目标已经开始移动了啊，迟了抓不到怎么办？这样想着一不小心人就冲动了点嘛，不要生气啦！”
　　“结果还不是一样抓不到吗？这分明就是个恶作剧！你犯法前还特意到警局去嚷嚷我要杀人来抓我呀？现在整个黑手党界都知道彭格列养着一群蠢蛋了！”狱寺咬牙切齿道，死死瞪着一边傻笑一边弯腰捡着刚被他摔散一地的文件的山本。
　　气好不容易才顺下来，他走早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才开始环视四周。

　　人员像往常一样没有到齐。
　　蓝波正趴在桌子上睡觉，还流着口水。而库洛姆低着头，修长的手指灵活地在手机屏幕上跳动，不知道在捣鼓什么。了平一边叫嚷着一边反复挑起和沉下眉毛，激动地玩着PSP里头的拳击游戏。云雀，他的话就算彭格列要塌下来了也不见得会来这种地方群聚，十代目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就更别说现在了。
　　对了，狱寺终于想起心里那隐约的不协感到底是出自哪里，就是出于那张摆放在最中央，却再也不会有谁来坐的主位上。

　　“Ciao。”伴随独有的打招呼方式，里包恩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原本乱七八糟的会议厅也彻底安静了下来。黑色皮鞋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清晰可听，近来里包恩很少出现在他们面前，但成人模样的他每次出现都予人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这次召集的目的在资料上都写得一清二楚，我就简单地做个总结吧。”里包恩随便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仿佛是养成已久的习惯，原守护者的各位连忙端正自己的坐姿。
　　“诺特家族，在三天后会举行一个盛大的宴会。表面上是其首领千金的生日宴会，但实际上却在顶楼举办着好几个暂时驻扎在日本的同盟小家族的主脑会议，主题无非是利益的分割，彭格列是作为公证者而受邀的。”
　　“本来这件事情跟我们没什么关系，但是。”里包恩在这里突然停了下来，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用词，又像是本来就不怎么愿意继续说下去，气氛顿时更加紧绷。“诺特家族的boss埃斯和废柴纲似乎有私交，对方似乎有什么重要事情想要交代，特意邀请了彭格列的原守护者。”
　　听到这里，在座的每个人都不禁一震。狱寺特意仔细观察里包恩的表情，却没能发现一丝异样。
　　“意大利那边XANXUS已经同意了，总之，狱寺，山本还有库洛姆去露一下面就可以，还有什么问题吗？”话毕，会议厅立刻便陷入一根针掉到地面也能听见的死寂。
　　“没有，里包恩先生。”

　　虽然说话的语气和表情都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但仔细感受的话还是能够发现，从那以后，里包恩就变得严厉了不少。狱寺皱起眉，开始回忆。

　　其实不过是两年前的事情，但在他们眼里却像发生在一个世纪前。
　　当时十代目才正式继承家族首领之位寥寥几年，不服的大有人在，不论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都是那些为彭格列做事几十年，自以为是的老东西。当然，这是无可避免的。让一个虽说是彭格列血脉，实际上却是刚见面的小鬼来统领这个规模、资产，就连名望也是一流的黑手党家族，听起来就像个笑话。
　　大家都不过迫于九代目和门外顾问的压力，才没有直接提出异议，但心怀不轨、勾结其他家族，妄图踹下十代目吞下彭格列的人早在蠢蠢欲动。没错，就是九代目葬礼结束的那一天，十代目还没有来得及用实力从头到尾为自己巩固权势。

　　到现在，狱寺还记得那个人站在冰冷的墓碑前，坚定向逝者宣誓的画面，握紧的拳头、强忍的泪水、咬破的嘴唇，每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狱寺君，我一定会保护好彭格列，保护好你们的。一定！因为，已经跟九代目爷爷约好了啊。”他这样说着，低声、沙哑，带着哽咽。
　　然而翌日凌晨，彭格列却发生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内乱。

　　瓦利安恰逢任务，离开了总部，六道骸也一样，支持十代目的人甚至不及联合了外族的反叛一方。各种东西倒塌的声音，火燃烧着什么的声音，枪弹出膛的声音，还有人们的悲鸣，混杂在一起让美丽西西里岛的一块变成了拷问恶灵的炼狱。
　　幸运的是，关键时刻他们得到了归来的瓦里安和赶来的加百罗涅家族的援助，战火终究在半月内平息，结果也理所当然，他们成为了赢家。但是，那个人不见了。
　　那个有着橙子色温暖笑容的人。
　　那个同他们一起走过那么多时光破过那么多荆棘的人。
　　那个站在灰白色墓碑前口口声声说要保护彭格列保护他们的人。
　　不见了。哪里都没有。
　　留下的只有他们记忆中逐渐失去光泽的琥珀色瞳孔、胸前绽开的妖冶血花和坠海时溅起的透明水花。

　　彭格列是保护好了，而那个最重要的人却失去了。哪有这样的道理？没有那个人的彭格列对他们而言根本不具备任何意义，他们追随的从来都不是那个有着显赫名声的家族而仅仅是那个人。
　　那个叫作泽田纲吉的，温柔的少年。
　　懊悔、不甘、愧疚、悲痛，这些日日夜夜侵袭着狱寺的黑色圌情感，让他连粉饰太平、强颜欢笑都做不到。

　　*

　　少年独自在黑暗的房间里拼合枪械。背后的电脑荧屏放着幽幽的光亮，旁边的白板上用磁石贴着一个男人的照片和几张还残留着淡淡墨味的A4纸。
　　男人有中年发胖的迹象，但只是轻微，丝毫不影响他身上散发的强大气场。目光十分犀利，一定要比喻的话大概能说成是热带草原上寻找到合适猎物那一瞬的豹子，犀利并且凶残，让人不寒而栗。
　　很难想象这样的男人的生命竟能轻易用金钱衡量，不，用金钱去买卖生命本身就已经是个恶劣笑话。凭一贯的直觉，少年能感觉到这盘棋远比想象中大，他说不清里面藏有什么样的阴谋，却确信自己一定会抑或已经踩入这个漩涡，只等万劫不复。

　　这不是件坏事情。
　　比起看不见过去与未来，活得如同行尸走肉。

　　少年并不是喜欢才来做这种“工作”的。这双手至今夺取过多少人的性命，染上多少人的鲜血他早已记不清楚。但除此以外他什么都做不了，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熟悉枪械，了解弹药，比任何人都明白如何在厮杀中成为生存下来的一方。
　　渔夫、医生和他的女儿，少年最初是被这三个人救活的，然而他没能保护好后来被杀害的后两个人。他们将因为重伤而难以活动的他封住嘴巴，然后藏在衣柜里，想着让只有他也好，逃过一劫。
　　可惜结果他还是被发现了。
　　看着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的，拯救了他性命又温柔地照顾自己的两人，他听见什么崩坏掉的声音。开裂的伤口已经不成累赘，回过神来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杀手已经全部倒下，整个木房子里头都是刺目的猩红。
　　啊，还有不知何时开始就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的男人。

　　“三天后在这个酒店他们会有一场盛大的宴会。”
　　“表面上是菲娅·诺瓦特的生日晚会，实质上却是为了掩护顶层上的黑手党集会。”
　　“除了这次日本之行，埃斯很少从家族本部的老巢里钻出来，能不能抓住这个绝佳的机会就看你了。”
　　“对了，菲娅是埃斯的女儿，是个美人哦，听说对日本文化很感兴趣。”
　　“说这个也没什么反应吗？好好加油吧，13号君。”

　　绝佳机会吗？开什么玩笑？黑手党的聚会，守卫肯定不是一般的森严，到现在才考虑混进去根本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算哪门子的绝佳机会？
　　少年举起了刚拼装完成的枪，枪口对准了照片上冷峻男人的眉心，然后，扣下扳机。
　　“磅。”
　　没有装入子弹。少年声线说是清冷，倒不如说是同机械合成一般毫无感情，漂亮的琥珀色双瞳一片空洞，像是商店橱窗中死气沉沉的人偶。
　　近身不可能的话，就只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