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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失物(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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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
他摸着手边的墙壁,是木材,然后望了一眼同样由木材搭成的天花板,一下子明白这是一间木屋。而距离床不远的写字台上摆着一座烛台,小小的火光带来了不可思议的温暖。
少年企图坐起身来,然而一瞬间从浑身各处凶猛袭来的疼痛却让他动弹不得。
怎么回事?
他艰难地抬起手,摸摸自己的腹部,发现那里缠了好几圈绷带,微微用力一按就已经痛得让他快要哭出来。胸口上的就更加夸张,而另一只手臂简直毫无知觉。
少年尝试着活动一下自己的双腿,结果又一波剧烈的疼痛把他淹没,让他脑袋发黑。这一刻他是真的想骂娘,这一身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咦你醒啦?”推开房间木门的是个看起来和自己年龄仿佛的少女,她端着一个银灰色的盘子,上面放满了绷带,剪刀,药品还有消毒水什么的。少年想自己身上的包扎应该就是眼前这个完全不相识的人的杰作。
“那个,虽然发色和瞳色都很特别,但你之前昏迷时偶尔会叫出几句日语,你是日本人吧?”少女把手上的盘子放在写字台上,“我叫苏茜,在西西里很少能见到东方人呢!”自称苏茜的少女自顾自地说着,然后拿起剪刀。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那泛起银光的锋利剪刀,少年下意识往后挪动一下。苏茜见状才想起自己没有解释清楚,一下子手忙脚乱不知道如何说明。
“啊不是!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只是想帮你拆绷带换药而已!”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呃,虽然能分辨语种但我不会说日语啊,意大利语能听懂吗?要不英语?可是英语我也很差劲……”
“意大利语吧。”少年这样说,用的是意大利语。
“诶?哦哦,我知道了。”苏茜放松了刚皱起的眉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走近几步,然后坐到床边,小心翼翼地用剪刀把缠在少年身上的绷带剪下来,做了简单的消毒后把能促进伤口愈合的药涂上,接着才换上新的绷带。少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从抿得发白的双唇和不断从额头滑下的汗水都能看出疼痛的难忍。
“你真坚强,其实叫出来也没关系,这边没有其他人住,不会被注意到的。”苏茜有些不忍心了,不由自主地把动作一再放轻,但少年也只是摇了摇头。整个过程结束后他们都松了一口气。
“这些伤是怎么回事?”他皱眉。
“啊?你自己也不知道吗?我跟伊凡大叔在海上发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遍体鳞伤了!”苏茜惊讶,少年还是摇了摇头,眼神中满是迷茫。
“不知道。”
*
少年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还在一开始躲进的那个教室里。
课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距离讲台最近的那一扇窗被最后离开的学生遗忘,没有关上,于是风吹得白色的窗帘乱飘。一头白发的男人懒懒地侧倚在窗台边上,怀里抱着一大袋白花花的棉花糖,其中一颗在他手中把玩着。
“什么时候来的?”少年坐了起来,背靠门板。
“连君倒下不久呢,在这种地方失去意识多危险,我得好好看着你才行。”男人微笑,却没有把目光放到这边来,只是把手中的棉花糖咬在嘴里。
“你真闲。”
“话说回来药还有吗?又头痛了对吧?”
“多得很,而且吃也没什么用。”少年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说话不冷不热的,但显然跟对方十分熟悉的样子。
沉默延续了一会儿,最后少年先开口。
“云雀恭弥是谁?”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来与少年对视,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结果到最后都没有从男人口中得到什么信息,这也是意料之内的事情。
男人从来都是莫名其妙地出现,然后莫名其妙地消失,就像当初在海边的小木屋里时一样。他永远不会跟你说你想知道的事情,他只会说他想让你知道的事情。
从难熬的疼痛感中缓过来后少年便离开并盛中学,而在天台上遇到的云雀恭弥想必也早就走了。雨已经彻底停了下来,虽然头顶还是阴沉一片,但估计放晴也不过是几个小时内的事情。
矢泽连这个名字是男人赋予的,当然,13号也是。他对过去自己的印象一片空白,姓名,籍贯,兴趣,相识的人,做过的事情,这些全部都没有了记忆。
虽然他直觉男人是清楚一切的,但对方对这些从来绝口不提。他总是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说到时候你就会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又如何?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过回到过去。
重伤到连从床上翻身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时被好心的人救助,然而这些人在自己眼前被杀的时候却无能为力,最后为了自保倒能把杀手全部干掉?
少年觉得就算把他失去的记忆全部加起来,他的自我厌弃也不会再达到那一刻的高度。对他而言,那一刻起他就回不去了,更何况舔着血在刀尖上跳舞的两年间让他失去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就算结果能把一切想起来也无补于事。
悲剧从一开始就发生了。
他成为了矢泽连。他成为了13号。
他只能是矢泽连。他只能是13号。
*
彭格列支部。
“那么现在我们来整合一下关于你们看见的那个跟蠢纲一模一样的人的信息吧,入江。”里包恩坐在拉长的椭圆形会议桌边,与空置了两年的泽田纲吉的座位正对面的位置。
重新回到了会议室内,在场的人员跟上一次的召集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加上了京子,小春和菲娅,不习惯如此严肃气氛的她们显得有些局促。对了,还有手里拿着薄薄的两张A4纸打印出来的资料的入江正一。
“下面由我来作最基本的说明。”入江用食指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矢泽连,这是目前狱寺先生,山本先生,库洛姆小姐,笹川小姐和菲娅小姐接触过的那位与纲吉君非常相似的人的名字。”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
“根据狱寺先生此前私下个人的调查,对方是意大利籍的原日本人,在两个月前入境,年龄上与纲吉君也是相符合的。其他的资料我不打算详细介绍,平平无奇,没有什么值得怀疑和参考的地方。”
“首先我们以矢泽连并不是纲吉君为前提。第一个推断是我们调查的资料都属实,一切不过是巧合,但我认为这个可能性不大。而第二个推断是我们后续调查的资料都是假的,对方是针对彭格列的阴谋。老实说,我认为这个更加合理,毕竟整容这种事情在现代科技下简直轻而易举,纲吉君当年的那个情况实在……”
说到这里所有人都呼吸一滞,入江也无法在把这句话继续说完的样子,只好进入下一个问题,“然后就是以矢泽连等于纲吉君为前提,这里需要直接接触过对方的狱寺先生,山本先生,库洛姆小姐,笹川小姐和菲娅小姐谈谈当时的情况。”
“我是在快餐店见到他的,虽然没有看到正脸只看到了头发的颜色,但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他就是纲君的感觉。我知道这样说一点说服力也没有,但是只要看见他你们就会明白!”京子说着说着有些激动了,旁边的小春连忙安抚她。
“那京子小姐为什么你当时没有把他拦下呢?”入江把目光放到京子身上。
“纲君不可能没有认出我来,我是这么想的,而且对方也没有给我反应的时间,我以为是错觉,很抱歉。”
“没错,在祭典上我也是这样想的,他完全不像是认识我的样子。”狱寺附和。
“我觉得真是阿纲的话,会不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意外?像是失忆什么的,电视剧里常有吧?”山本没头没脑地冒出了这么一句。
“哼,你都说那是电视剧。为什么不可以认为对方是故意的?”为了让他们更相信是自己找到了蠢纲,更相信所有的不寻常只是因为失忆。后面的话里包恩没有直说出来,只是冷哼,但实际上大家都明白。
最理智的永远都是这个人,但想必这种理智下面还是会隐藏着一丝侥幸,就像考完试后对过答案明知道自己已经不及格,却仍然对老师改分能放松一点抱有幻想。
“我其实并没有接触到,只是看见他的脸而已。”库洛姆淡淡地说,拉下眼睑,“骸大人一直没有对这件事情发表意见,但我不认为会是巧合。”
“就算是失忆性情也不会大变到这种程度?那个人给我的感觉,怎么说,太冷了,和十代目简直是相反的两级,声音也差很多。”回想起灯火中少年漠然的表情和清冷的声线,狱寺低下了头。
“才不冷!”菲娅连忙反驳,看着自己的手心,“虽然表情和说话都冷冰冰的,但如果不是他我早就被路加干掉了!”
“普通人能把你从路加手上救回来不就更加可疑么?”还是里包恩,会议室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所以说果然还是第二种猜测最为可靠。一步一步与守护者接触,作出丧失记忆的样子,引起他们注意,无可避免地卸下部分的防备,同时利用好菲娅这枚外来,对泽田纲吉并没有任何印象的棋子。
“我想,纲君确实是会做这种事的人,而且,纲君的话,也能做到不是吗?”京子努力昂起头微笑,眼角却滑出了泪水。
无论是谁,都无法反驳。
其实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对方捉回来验一下DNA,一切自然真相大白,而目前的所有推测都不过妄为,没有确凿的证据什么都说明不了。
这是会议最后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