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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失物(上) ...


  •   他在奔跑。
      虽然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有耳边呼啸的冷风和自己大声的喘息,但他确信那是他在奔跑。在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楼道间,拼命奔跑。

      仿佛持续了一世纪之久,眼前终于出现了一扇沾着零星红锈的灰蓝色铁门。
      然后他毫不犹豫就用力把门推开。

      是黄昏时分的天台,天台的围栏边上站着一个因为距离太远而显得模糊的背影。黑色的短发因张牙舞爪的狂风凌乱,黑色的外套与红色的臂章也在飞扬。作为背景的整个天空被遥远地平线上逐渐沦陷的夕阳染成暖橙色,和毫无规律地散布着、同样被涂抹了一层淡金色的薄云织成一幅巨大而绚丽的油画。
      背影的主人终于侧过脸,一瞬间嘴边挂着的弧度增大。

      于是他蓦然明白自己为何而来。

      少年是被头痛折磨醒的,他掀开被子,抬起手揉揉自己睡得有些发僵的脖子,然后打了个哈欠。
      他爬下床把被睡梦中意识模糊的自己一手甩到地板上的闹钟捡起一看,什么十点十一点,十二点也早就过去了。今天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晚起。少年嘴角抽搐,对日常生活里废柴一般的自己彻底绝望。
      接着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冰冻的矿泉水。一口冰冰凉的矿泉水灌入喉咙,他差点要呛到,但整个人都一下子完全清醒过来,上身只穿了一件薄得可怜的T恤,他直打哆嗦。
      外面在下雨,能清楚地听到雨水落在屋檐,玻璃窗,甚至地面上的滴滴答答的声音。

      又做了个奇怪的梦。

      *

      “事情就是这样子,我知道你最近也在调查13号的事,全部交给你没问题吧?”云雀罕见地再次回到基地后里包恩就直接找上了门。小婴儿已经不再是当初小婴儿的模样,直面时他实在不知道应该给对方个什么称呼。
      “人手不够的话我把库洛姆借你用用,我们这边也很忙。”里包恩淡定喝茶,“诺特家族要么就是贼喊捉贼,要么就是埃斯和菲娅有问题,而且两边都非得扯上彭格列,路加更是亮出了彭格列的大空指环,虽然只有一半。”
      “鉴定过了,是真货。”里包恩把一半的大空指环扔到茶桌上,果然看见云雀的眼神闪了一下,“我还没有告诉意大利那边,免得被那群老不死抢走。说是从引路人那里来的,引路人你应该不陌生。”
      “所以还是跟13号有关。”云雀拣起了桌面上那半个大空指环,指环在手心熠熠生辉,熟悉的感觉油然而生。
      “没错。还有就是一个叫矢泽连的家伙,样貌跟蠢纲一模一样,但不一定是本人,你懂我的意思吧?”这个时机出现这样的人,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对方极有可能是某个对彭格列有不轨企图的家族以什么手段弄出来的,利用他们对泽田纲吉的感情。当然,也不能排除那就是两年前失踪的人。
      “人就不用了,指环放我这里。”云雀把手中把玩的指环一握,指节都开始发白,他却若无其事地把它放入衣服的口袋。里包恩没有发出任何异议,可能也觉得对方确实是保管指环的最佳人选。

      13号云雀早就开始在调查,比埃斯·诺瓦特被暗杀还要早。跟以往那些想要找出这个人物的人一样,他也到处碰壁,直至现在都算不上有什么成果。但关于引路人他却翻到了不少有意思的事情,譬如说类似于引路人是个喜欢穿黑风衣的狐狸脸男人,这样的江湖传言。
      路加·安格,现任诺特家族首领的心腹,说不定实际上还有其他秘密。

      “随你喜欢。”里包恩扔下这样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外面正在下雨,积水把院子的泥土地变得坑坑洼洼,枯萎的秋叶落在上面悬浮着像是一叶孤苦无依的小舟。这种天气云雀谈不上是喜欢还是讨厌,只是那连绵不断的“滴答”声让他烦心。
      “恭先生,”草壁从走廊的阴影中走来,手里拿着一叠薄薄的资料,“这是整理过的资料,调查我已经让下面的人暂告一段落了,按这个方向继续查下去估计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云雀接过资料,开始翻看。
      “恭先生,矢泽连的事情为什么不一并交给我们跟进?情报搜集这方面我们要比支部的各位擅长得多,虽说这个时机确实不太对,但那也有可能就是首领……”草壁迟疑一下,还是决定说出自己的想法,不想却被打断。
      “你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云雀淡淡地说,听不出情绪。
      他站起来,把资料拍到草壁的胸膛上,然后拎过挂在旁边衣架上的黑西装外套搭在肩上。他随意活动了一下脖子,似乎依然感觉不舒服,于是又把从回来就没有松开过的领带扯了一下。
      草壁还没有想好该如何回答,看这动作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又要出门的节奏,连忙递上雨伞,“恭先生准备去哪里?需要我来开车吗?”
      云雀置若罔闻,也没有接受他的好意和雨伞,径直走出房间,只留下意味不明的一句话。
      “我不信。”

      草壁呆呆地拎着雨伞站在原地,忽然间他就明白了云雀的意思。
      根本不必去查,因为他确信那就是泽田纲吉。

      *

      云雀出来也不过是随心所欲的游荡,雨越下越小,最后不过是肉眼勉强可见,牛毛一样的细丝,但还是把他的头发和两肩都濡湿。
      不知不觉走到了并盛中学的大门前,今天是礼拜日,看不到熙熙攘攘的学生也听不到不可开交的喧闹。从好几年前与泽田纲吉一行一同离开日本后他就没有回来过这里,因为两年前被遣回日本支部的他并没有跟其他人同行,只是一个人,看似漫无目的满世界跑。
      而今再见到这个他一度投注了全腔热爱的校园,云雀不禁恍惚。

      大门紧锁,值班的校警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云雀轻松一翻就进入到校内,脚上传来踩入水与泥沙的混合物的恶心感觉,裤脚也被溅到。他难得地没有为此皱眉,只是机械似的往前迈步。
      他记得那时的公告栏旁边有好几棵樱花树,是八重樱,春日里会满眼粉白,风吹过整个校园都被飞舞的花瓣点缀成浪漫的风景画。他抬眼,把记忆与现实对照,发现在当下季节只有萧条一片,公告栏更是不知被搬到了何处。
      他走进教学楼,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上爬。以前的教师办公室是在每层走廊的尽头,现在也不见踪影,突然想起离校前似乎听说过要把办公室都集中在一个楼层的计划,想必已经实施。
      经过接待室时发现从前属于自己的短沙发,矮茶桌和自己的办公桌椅统统不见,替换的是一张缩小了好几倍,类似于彭格列会议室里的椭圆形长桌,桌面上还摆在一盆丑得要死的假花。

      不对。什么都不对。
      他所认识的并中不是这个并中,他的并中不是这个并中。

      “啧!”像是在嘲笑事到如今还在怀旧的自己一样,云雀扯着嘴角轻笑,却十分难看。
      他继续走,脚步声在一片静寂的教学楼中显得特别大声,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牵引着他往前,往上,再往上。他一遍又一遍地把耳边那个不断重复着说“停下来,不能去那里!”的声音扼杀,决不妥协。
      然后他看见了把天台与黑暗楼道隔绝的那扇沾着零星红锈的灰蓝色铁门,他抬起手,用力推开。过于脆弱的枷锁不堪陈旧,断裂后摔落在地。

      时间是把锋利的刻刀,把故事任意修改成它喜欢的样子,全然不顾主角配角的感受。

      数年过后,这个让他一点一点成长起来的并盛町里唯一可能和记忆重叠的地方,也没有被允许存在。本应干净而无一物的天台如今竟在围栏下种植了各种各样的花花草草,在细雨与微风中轻轻摆动自己柔软的身躯,而一边竖着的小木牌上写着“绿化委员会”五个大字。
      哇哦,这不是当初跟自己抢接待室的那群草食动物么?

      “嘭!”
      突然云雀背后传来谁撞到门板上的声音,紧接着的是“咚咚咚”地像是逃亡一般的急促脚步声,期间还夹着因滚下楼梯而发的“劈里啪啦”,一连串乱七八糟的吵杂充分显示出来者的慌忙与笨拙。
      十足的草食动物。
      因此云雀并没有深究,他想那大概是闲着没事回学校给这些花花草草施肥的学生,但这又难以解释他居然一直没有发现存在第二个人的气息,甚至完全说不出来那家伙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门的另一头窥视自己。
      云雀摇了摇头,虽然有点不爽但他也懒得继续想下去。

      *

      少年冲入一个教室里便反手用力把门关紧,他确信天台上的那个人并没有追来。
      他大声喘着气,柔软的肺部仿佛有种要被撕裂的感觉,让他不得不紧紧捂住胸口,以为能得到一丝缓解。同时侵袭着他的还有胸膛和后背上那一到雨天就疼得不得了的伤痕和头痛,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
      他的脑袋一阵阵地发着黑,全身的血液奔腾翻涌着像是什么猛兽想要脱羁而出,却始终撞不破坚固的牢狱。

      他知道他。
      梦中的黑发少年和刚刚那人的背影重叠在一起,温暖而绚烂的天空和冰冷而阴沉的天空来回闪现,画面不停在他脑海里回放,交叉、替换、重叠、碎裂、再组。
      他知道他。

      少年终于倒在地板上,身体本能蜷缩起来,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的苍白的嘴唇还在一张一合,破碎的音节被吐出,响度却小得若有若无。

      “云雀,恭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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