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家教]》佐染

10、笼目(下)

　　是一派光明澄澈的景象。
　　蓝绿色的溪水缓缓流淌，发出“哗哗”的清脆响声。风吹着嫩绿的小草不停舞动身躯，一同迈步的薄云装点着蓝天。美得仿佛一幅虚假的图画，却意外地能让人内心平静。
　　然而突然从高树后走出，赤着双脚，一裘白衣的骸却面色不善。

　　“哦呀，泽田纲吉，我似乎没有招待你来这里。”
　　正四处张望的少年慌乱起来，双手不知道应该往哪里放，申辩的声音都有些打颤，“不，不是那样的，我没有故意……”
　　这副过于紧张的模样让骸感到有趣，他一时兴起，玩心大发，故意往前逼近一步。果然，对方如他所料，连忙往后退了好一段距离，还笨拙到左脚绊自己右脚，以极度滑稽的姿态摔倒在草坪上。
　　蠢货。

　　骸笑了一声，也坐了下来。不同平常的诡异笑声，而只是普通的、泯然众人的轻笑引来的草食动物的误会，连滚带爬想要逃离。
　　“我立刻想办法出去骸你千万别生气啊！”
　　“闭嘴，坐好。”
　　“是！”刚爬起来的少年更加紧张，“噗通”一声就跪坐了下来，腰板挺直，目不斜视，连双手也规矩地放在了大腿上，像做错事正等待家长训斥的孩子一样。

　　这本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梦境，却出现了个不合时节的闯入者。
　　奇怪的是，身旁人的呼吸并没有引来骸的反感，甚至像投入潭中的石子，带来生气后却沉淀下成了另一种安宁。而遥远记忆中的血腥味道和恸哭绝叫，扭曲笑容和黑暗歌谣，都一点一点被拉远、消除。

　　“我想，遇到你们，大概是至今发生在我身上的最好的事情。”
　　“对，骸也一样。”泽田纲吉这样说，笑容温暖如太阳。

　　但即使是太阳，也会终有一天，消失不见。

　　*

　　库洛姆制造出来的熔岩在一瞬间被定格，所有幻觉似乎在一瞬间成了逼真的油画。路加抬起右手，把白色的手套一摘，手背上的奇怪图案便暴露出来。是彼此头尾相接的双鱼，路加食指一勾，原本静止的双鱼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旋转，同时迸发出刺眼的藏青色光芒。
　　紧接着油画猛然崩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天雪地。库洛姆、狱寺和山本三人的脚下忽然冲出无数根冰锥，细长而尖锐。为避开直冲面门的一根，连忙侧身的库洛姆一个重心不稳就摔倒在地，手臂被另一根冰锥划过，洒出一条鲜红的血线。

　　视、听、闻、触，感官被路加玩弄于股掌，幻术中又带着其他黑衣人的真实攻击。狱寺和山本发现他们惯用的战斗技巧几乎毫无用处，因为他们连分辨虚实和控制自己而难以做到，光是躲避危险已经竭尽全力。
　　好在库洛姆还没有完全倒下。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三叉戟，以自己的身体为轴心，转起身来把周边那些破雪而出的冰锥横扫干净，然后把三叉戟倒过来，头部往雪地里用力一插。刹那冰雪消融，整个空间都恢复到最开始的样子。
　　破解路加的幻术几乎耗费了库洛姆的全部力气，她用手中的三叉戟作支撑才勉强站直，更别说去叠加一个新幻境了。狱寺把握住这个时机，燃起手中的定向炸药就往路加脸上一甩。路加却不紧不慢地退出了炸药的爆炸范围，不想山本早在一旁等待他。虽说没有趁早防备但他还是及时反应过来，只被时雨金时在脸颊上留下一个浅浅的伤痕。

　　“不愧是彭格列的守护者，虽然年轻但确实有几分能耐。”路加终于把眼睛完全睁开，冰蓝色的眼瞳减淡了过分上挑的眼尾带来的邪肆感，却多了几分不好惹。
　　山本喘着气，刚才那一击他和狱寺都费了不少的心机，没想到却没能正面击中。他看路加又要往前一步，连忙又把时雨金时抵在身前，不料对方却像动弹不得一样半天不见动作。他仔细一看，才发现路加脚边出现了一朵小小莲花花苞。
　　“哦呀哦呀，我只不过是出来散一下步，没想到能发现有趣的事情呢。”熟悉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路加脚旁的朵莲花苞开始隐隐发出光芒。花苞下的绿枝变得柔软并从露出惊讶表情的路加脚上开始缠绕，向着他的大腿、腰部、胸膛甚至直逼脖子蔓延，把他整个人都捆绑起来并绷紧，最后最顶上的莲花一下子盛开。
　　“kufufu……好久不见。”骸从一阵逐渐散开的淡紫色迷雾中一步步走来，带着鬼魅一般，让人忍不住战栗的可怕笑声。

　　*

　　泽田纲吉死的时候，或者说消失的时候，骸并没有在他身边。

　　获得这个消息，骸从威尼斯赶到西西里时已经是搜寻无果的第四天。他独自一人在泽田纲吉坠海的悬崖上待了很久，从一日里第一缕阳光刚出现在遥远海平线直到泛着银白色柔光的新月再次被翌日的光明淹没。
　　风吹得他脑后的长辫轻轻摇摆，大衣的布料相互摩擦发出“唰唰”的声音。

　　在其他人痛苦不堪，自欺欺人地相信着泽田纲吉仍然生还的时候，骸已经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那个人已经死了。
　　不会睁眼，不会笑，不会对他说骸你的发型真恶趣味。什么都不会，就连放着那个人尸体的棺材也不会有。

　　“我其实并不想做什么黑手党，和大家一起过平凡的生活就很开心。再给我一点时间。”
　　泽田纲吉。泽田纲吉。泽田纲吉。
　　你这个大骗子。

　　*

　　会客室。

　　路加翘着二郎腿坐在里包恩面前，笑脸持续到桌面上的红茶都快冷掉。狱寺多次想上前把对方狠狠揍一顿，他对这个长着一张狐狸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的家伙毫无好感，只有满腔怒火，更何况身上还残留着对方带来的伤痕，只可惜每次都被山本拦了下来。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展到如此地步的？明明上一刻两方还战得激烈，骸和路加的幻术层出不穷把狱寺和山本都搞得七晕八素，里包恩就突然出来把一个手机甩到路加脸上。似乎是诺特家族现任首领的来电，然后战斗就在半路中止。
　　“然后呢，谈话应该可以开始了吧？”里包恩看似漫不经心，但手上的列恩已经变成了手圌枪形态，正被他用不知道哪里抽出的白手绢仔细擦拭着。
　　“呵呵，里包恩先生还真是心急呢。”路加抿了一口红茶，“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明白，我们并无战斗的意愿，对彭格列各位包庇家族背叛者菲娅·诺瓦特的行为也决定既往不咎。看来我还没有得到彭格列诸位的信任啊。”
　　能信任才有鬼吧！什么既往不咎说得自己像多了不起一样！大概除路加手下的小喽啰以外，在场的每个人都在心里这样吐槽。
　　“作为同盟家族，我们希望能够得到彭格列的帮助。”路加抬眼看了一下站在里包恩身后，刚刚还在跟自己战斗的守护者们，“在这次暗杀的事情上。”
　　“据我们调查，杀死我们前任首领大人的凶手无疑就是那个传说中的13号，但是同时各位也知道，13号向来行踪，身份都是谜。而我们想要的，则是借助彭格列的力量来找出这个杀手，以及背后雇佣他的人。”
　　这分明是贼喊捉贼！里包恩他们都心知肚明，却默契地没有挑明。

　　“同盟家族不过是挂个名号，你知道我们并没有义务做这种事情。”里包恩完全没有把他们的要求当一回事，然而路加的笑容却更深了。
　　“这种程度的事情我们当然也清楚。”路加从风衣内侧的口袋中取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放在桌面，然后打开，“那么，您看这个作为我们的诚意，如何？”
　　是彭格列家族的大空指环！虽然只有一半！
　　彭格列的各位顿时警惕起来，山本狱寺和库洛姆都亮出了自己的武器，里包恩甚至直接越过桌子把手枪形态的列恩抵在路加额头上。
　　“为什么这东西会在你们手上？另一半呢？”里包恩的声音冷到极点，相信一旦路加有要说谎的迹象他就会马上扣下扳机。

　　象征着彭格列掌权者的大空指环是在两年前丢失的，和重伤坠海的彭格列十代首领一起，这是黑手党界与彭格列有一定程度交情的家族间公开的秘密。
　　两年前的内乱过后他们在悬崖附近的海域搜寻了个遍，都没有发现泽田纲吉的影子，当然，大空指环也是，浮上来的就只有那对有27字样的毛线手套而已。然而指环的一半却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诺特家族，这已经不仅仅是他们彭格列内部的问题，他们有理由怀疑当年的内乱和诺特家族不无关联！

　　“所以说不必心急，大家都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商量不更好吗？”在这种情况下路加还是镇静得可怕，但越镇静就越值得里包恩他们警惕。
　　“其他的我们不敢保证，但唯有一点，就是你们怀疑的事情，就是两年前的彭格列内乱这件事情，诺特家族所扮演的绝对不是阴谋者的一方。”
　　但却确确实实有参与在其中！
　　路加也不在乎彭格列众人此刻露出什么表情，自顾自地继续说着，“指环我们只有一半，另一半我们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毕竟这也是别人送到我们家族来的。”
　　“什么人？”
　　房间里安静得大概滴下一滴水的声音都能被听清。路加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再次拿起面前那杯早就变凉的红茶送到嘴边，同时弯起嘴角。
　　“引路人。”

　　*

　　在站在悬崖上发呆的整整一天里，骸想了很多，比如那个暗黑而猩红的实验所，比如冰冷而无声的复仇者监狱。又比如手牵手玩笼目游戏的孩子，还有泽田纲吉温柔而阳光的笑脸。

　　“竹笼眼，竹笼眼”
　　“笼中的鸟儿呀”
　　“何时，何时能出来”
　　“就在那黎明前的夜晚”
　　“鹤与龟滑倒了”
　　“背后的人是谁呢”

　　被封印多年的童谣在耳边响起，飘渺如幻觉。骸想，他一定还只是一只笼中鸟，误以为自己已经摆脱束缚，实际上不过从一个笼子跳到另一个笼里。
　　到那个名为泽田纲吉的笼子里。
　　不，不只是他。他们谁都一样，无法逃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