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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相别熙祈 ...

  •   起风了。
      承阜夏末的夜风不凉,隐隐透着清爽,只今日是承阜熙祈,街上挤了都是人,一盏盏灯萤火虫似的跟着人四处走,原本青石板还有些凉意,这会子却都做了行人脚底下的泥。街头卖冰的一家挨着一家,布幔子顺了风往人脸上飘,却不见有人恼,只因这一年雨水丰沛却又不涝,挨到熙祈节上,只要没逢上少有的霜天就定有个好收成,这教谁不是喜上眉梢,哪还跟块布头生气?
      街旁一家卖小吃的摊子里,阳一将吃一半的凉粉儿碗一推,望着桌那一头的葵道:“亏得你喜欢这样玩意,我就不觉得有什么味道。”
      少女闻声抬起头来,笑一笑,又低下头去,紫黑的发用银色发带随意绾着,垂下来几丝正落在颊侧,碎碎的在风里荡,长长睫毛好象晨雾里的松针,掩去了一双光华四射的绯色瞳眸。
      “小时侯就喜欢上的,没想到这里也能吃到。”
      阳一笑道:“谁知道天启的政令司大人竟然爱这样的小零嘴儿呢。”拿勺子轻轻拨弄碗里的凉粉,“你倒没尝过承阜山竹做的糕点,那是从极南处摘来的,有些燥气,若配上莲子汤,那才是酸甜可口,哪里是这凉粉比得上的。”
      葵没应声,拿起碗来一口一口地把凉粉往嘴里舀,眼帘垂着,不看阳一,那神情倒仿佛她什么都没有听见,眼里就只有这一碗凉粉而已。
      阳一望着她,却是收了笑。
      “明天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葵放下碗,粗瓷制的碗沿有一道裂纹,她下意识地摩挲着,道:“五更时候罢……天差不多亮了,不用赶夜路。”
      “哦。”阳一应一声,忽道,“你那匹白马呢?怎没见你骑过,究竟置哪儿了?”
      葵道:“雾凇?”双眼轻瞬,低道,“我卖了。”
      阳一讶道:“怎卖了?”不由追问:“卖了多少银子?”
      葵答道:“那时侯找不着门道办事,牵着雾凇四处走不但惹眼,而且难打听消息,只好在市上卖了,不方便跟人当街讨价还价,只托了个掮客,卖了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阳一叹了声可惜,道,“你那是多好的腾霜白,少说也值上百两,你竟也卖得出手。”
      葵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不说了,”阳一跳起来道,“天已经黑透,我们看灯去。”
      卖凉粉的是个三旬年纪的妇人,一张鹅蛋脸沾了暑气泛着殷红,听见阳一说得大声,回过头来瞧他两人一眼,笑道:“小公子,若要看灯该去金波湖,跟小姐租上只船慢慢看去,莫去人挤人,这才讨小姐喜欢。”
      葵听出了话里意思,微有些臊,只不开口,倒教那妇人以为猜中,一面笑一面跟阳一说哪艘船是她丈夫撑的,可以折上些价,阳一笑道定去定去,扯了葵离了摊子。
      走出几步路,阳一松了手,对葵笑道:“人家闲了无事,拿我俩说项,由她说便是,较什么真?我却不知道你面皮这样薄。”
      葵怔了怔,道:“我实在没碰过这样的事。”
      “这倒是实话!”阳一笑,“下次脸皮老些,管他说些什么,不也就结了?”
      葵绯红的眸子里微漾起些什么,轻轻浅浅地看过来,阳一被这目光看得忽生出一分不自在,自笑道:“既然人都荐了,何不去看看那金波湖上究竟何样景致?”话音才落,果见少女露出几许不豫神色,阳一即道:“今日我们且较较轻功,看谁得了画舫旗标为多!”音未及消,人先一跃而起,几个腾越已攀上了沿街屋舍栏杆,略吸一口气,足下又自发力,往金波湖方向翻去。
      却见人群间蓝影一闪,葵的银丝挽带在空中打了小小一个回寰,身形轻若乳燕,踩着阳一所经轻盈跟至。一时只见两道人影疾若飞箭,你追我赶,在房檐上轻踏飞蹿,相继消失在黛然夜色之中。

      金波湖上,灯辉沉暮,水映天苍,画舫一只只首尾相连,在徐徐的风里柔柔的水里轻轻荡漾,带得船头旗标微微扬起,鲜红色的流苏从灯上坠下,松散着。丝竹觥筹声交杂,却是遥遥传来,少了几分喧嚣,多了些许雅趣。
      今天是一个好日子,叹不得酒少,停不得清樽,没有玉醅,也折一枝花一枝柳聊做心意,只觉得少了欢喜会辜负这朗朗的月色一般,不知是谁在春光里翩然而至,谁在夏日目见一池清荷,又是谁,乱了将至西风。
      彩灯如昼,却依旧辨不清那船首间转瞬翩移矫若惊龙的身影,算不出究竟是谁拔了头筹,只看见一人抢先跃上最后一只大船,另一人却立时跟上,凭空中双足再轻一踢,竟是后发先至,两人一人一手,各扯住最后那枚旗标一角,却见旗标微微颤抖,只没有裂帛之声,两人相视一笑,同时收了手回。
      明月在湖心里浮沉,清清地晕开,淡淡一片辉光。
      阳一想笑,想说你日向葵也不过如此,却说不出来。葵的眼睛好象被月亮晕花了,红得有些象染得不干净的桃花笺。
      少年清清朗朗的声音在湖上打转,莫名地与脚下的船一样,轻轻晃着好象踩不到实地:
      “若你不走,我愿引你看遍承阜美景。”
      葵目光淡淡下垂,片刻道:“你若来天启,我倒履相迎。”
      风很轻,带着隐隐的潮味,竟有些涩,化不开品不透,缠缠绕绕,却又在指间漏得一干二净,捧也捧不住。
      阳一忽笑了,道:“也好,你等我来!”说话间竟就盘腿在船舷上坐下,葵深深看他一眼,依样坐了。
      灯影缠着月光落在葵的睫上,白白的好象清秋的霜。阳一的指尖触着船舷,感到哪里微微泛潮。
      说什么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说什么天下谁人不识君,说什么……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说记得不记得蓝衣白马惊鸿一瞥,青石绿瓦微雨倾谈?说记得不记得森严戒备巧施妙计,盘查在前暗渡函简?
      那些不用说,用说的,却又不想说。即使要说,也不是此时,此地……
      静默多时,才听少年笑道:“谁说游湖一定要掏银子租船的?这样不是一样自在。”说着轻轻拍拍钱袋道,“师姐最不喜欢见我赊单子,以为我稀罕么?”
      葵的睫轻颤几下,终道:“……我们这是偷乘人船了,在天启被捉着可以当成贼直接送官衙里去的。”
      阳一轻扣舷板,笑道:“那可糟——说不得我身上药瓶都被收个一干二净,这天启倒叫人不敢去了。”
      少女露出一抹淡淡微笑,才说道:“你不会。”忽听见“嗵”的一声,邻船上丝竹声音断了,人声乱成一片,有人焦急地喊:“……落水了!”两人看过去,只瞧见几个船工衣衫也来不及脱就纷纷往下跳,在水里扑腾着,搅在一堆,却怎也摸不见人。
      阳一见状双眼瞬也不瞬,一个纵身就跃进了漆黑如墨的湖水里,水花溅起几高,将葵的衣裾打湿一片。
      葵不会水,站起身来急往湖中看,正见少年从十数丈远处探出头来,深吸一口气,又潜了下去。
      远处灯都给提了过来,照得湖面有如悄然坠落的星空,船工们摸索无果,却也不敢上船,攀着船缘,楞楞地瞧着银发的少年从水底浮起来,喊了一句“都别乱钻,省得瞧不清”,匆匆抹一把脸,喘口气又一个猛子往下扎,束发的布条不知道去了哪里,浓密的发精湿,黏做一团遮去了半张少年俊朗的脸。
      水上一下子寂然无声,只看见水晕一圈一圈地荡开去,终至波平。
      葵掐着脉算时间,已经一百六十下,仍然没有动静,手心密密地渗汗,脉更乱,数也数不清。
      不知谁指着水面叫了一嗓子:“上来了!”葵一怔,忙向湖中看去,只见水面冒出一大串气泡,灯光下隐约看见一个影子越来越近,突的破水而出!众人只觉眼前一亮,蛟龙出海鲤跃龙门,带出一片水光映着五彩灯华,银发少年一甩头一挥手,一把将手中掳着的人丢向画舫,早有人等着,稳稳接了,才见他缓缓游回绯眸少女身边。
      拉着葵的手爬上船,阳一虽浑身透湿,却丝毫不显狼狈,坐在舷板上,身上水一会儿就将木板也蘸湿了,他倒是笑得开心,道:“今天游得痛快!”
      葵瞧他一副水鬼模样,却十分地自得其乐,不由微笑。
      适才那一分难舍心思,终究没有人再提起。

      迟星耀地,朝云衬天,晓风拂道,晨月扣门。
      五尺驿道,万里归程。
      行人该是不知秋,秋日的承阜那样好,为什么不留着看一看这不冷的秋,缤纷满树的叶子?
      行人何尝不想,然而不能。
      家国万事萦绕心头,胡不归。

      葵骑着刚从驿站里租来的马,顺着小道缓缓而行,这匹棕马性子太温,一鞭子抽下去跑不了多少便停下慢走,不过葵并不很急,后面有人静静跟着,最好在承阜境内便将他们解决殆尽。
      手探入袖中,玉质一片和暖。倒是昨晚分别时阳一塞在手里,少年一身水淋淋的,眼睛却亮得仿佛雨后清秋:“……你这人……”
      他想说什么?
      葵不知道。她轻轻挥一挥手里的鞭子,马儿温顺地加快了步子,背上的少女回头望去,凤安早已没有了影子。
      一双殷红眼睛里,只见到绵延青翠,深树浅阳,离思漫漫,前路迢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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