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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番外·梨坞 ...

  •   安娜与往常一样走进水榭时,却发现阳一已经在那里了。少年侧着头,遥望着外面一片粼粼波光,对二师姐的脚步声仿佛听也不曾听见。
      又是一个夏天。三执府里葱翠满目,草木花卉的幽香散逸着,醉人。水鸟儿一如既往地欢快叫着,不时飞起,扑棱棱的洒了水光一片,相互追逐,又盯着湖里的银鱼,蹼掌不时击打水面。
      安娜对这样的景色早已司空见惯,她只是看着坐在窗缘的少年。晨光照射下,少年的脸颊看上去略有些光反照出来,似乎是湿的。
      “……阳一……”
      少年回过头来,看向安娜,一双碧色瞳眸里泛着浅浅的波光,仿佛印上了窗外的水色。
      一本厚厚的簿子就丢在地上,安娜俯首拾了起来看。石青色的封面上端端正正地写着“梨坞散记”四个楷字,俊秀雅致。翻开来扉页上题着“奉宁十五年春,日向葵”数字,墨迹很旧,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气,沉静而恬美。
      安娜轻轻又翻过一页,少年伸过手来,挡住了:“……师姐,她……我不该乱丢,还给我。”他抿着唇,定定地望着安娜手里的册子。
      “是大师姐带回来的?”安娜没有把它递过去,只是低低地问了这么一句。
      阳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小阳,”安娜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叹息,“我不能看……?”
      少年倏的抬起头来。安娜清晰地看见了他眼里的泪光,但那只是一闪而逝,少年掩饰般地别过了脸,又望向水榭下平静的水面。
      鹳鸟响亮地叫着。风淡淡的,整间屋子里都闻的见一种潮润的气息。
      许久,安娜方听见阳一涩道:“你看罢。”那声音仿佛有些哽咽。
      安娜看着他的身影。那个镇日大笑着上蹿下跳的少年静了,斜倚着窗框,一手揽膝,目光掠过湖面,茫茫地投向远方。她突觉心似是骤然被紧紧握了一下,满满的都是酸疼。
      两个月前,消息由天启传来,阳一红着眼睛摔门而出,狂风一样扫过,一直冲到三执府另一端的石桥上,望着尚未打起骨朵的莲池,放声大哭。泪水湿了一脸,他抹也不抹。安娜没有劝他,只看着他哭得累了,一个猛子扎了池里。四月的池水依旧很冷,少年在那里泡了小半个时辰,上来时嘴唇都是紫的。
      阳一没有说他要去天启。
      那以后,就再没有听见他朗声大笑,却也不见他提起。安娜以为他总会不再去想,却哪知……前日大师姐从天启返还,带回一小包东西交给阳一,他拿了包裹,怔怔地,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安娜抚着那石青色的封面,知道这也是那包裹里的东西。
      ——那个一双火红眸子的少女,天启日向葵,不在了。那句话,隔着千山万水传递过来,却好似浸了水一样的沉。安娜与她没有深交,却也唏嘘不已——那个少女,她还清晰地记得那一日搜查函简,她挑眉笑着,伸开干燥的手掌,伸直胳膊,任他们搜查的样子,那时安娜还不知道她的发髻里藏着蜡丸,不知道其实那蜡丸只要她骤然一动便会落地,更不知道那蜡丸在平安送至天启后会带来怎样的惊涛骇浪……她只看见了那少女的洒脱从容。
      这样的一个日向葵,不在了?……
      安娜的目光,静静地投在那本簿子上。“梨坞散记”几个字,淡然附在纸上,却是在无声地述说着一段无法追及的往事,那里有日向葵的童年,以及少年,并在此处骤然结束。
      她平静地翻开了册子。翻过了扉页。
      第一页的字迹与封面一致,俊秀端正,略略地透着稚嫩:
      “是岁奉宁十五年,余庚十二。轩室新扫,以俟清明。恰年前院内梅梨遍植,现梨雪翩跹,飘飘然若驭风而至,又若飘蓬远走,如冰似雪,扶风附云,馥郁难以言喻也。余甚爱之,因易轩室名以梨坞。为斯文以记之。
      “兄讥之以不祥,余忆及怙恃,泪潸潸然而下,然死者已矣,安得累生者耶?思及再三,终未易之。
      “余长居于此,先时为‘养寿’,后为‘明学’,凡再易矣,可忆之处有可喜,而多可悲。心内愀然,长思怙恃尚存之日,愈惶惶焉耳。
      “忽闻长街更鼓三下,方觉入夜已深,凉夜侵衣,内外寒彻。白日昭昭,尚不知归心何处,而况于长夜悠悠乎!”
      安娜摩挲着纸页,无由地想起他们师兄妹三人刚进三执府的日子。他们一起笑,一起念书,一起闯祸,一起挨罚,他们无话不谈,却很少说起父母——萤是孤儿,安娜是被牙婆拐到凤安,然后被师父买下的,而阳一却是甫出生便丧父,六岁时母亲改嫁,嫌他碍事,便打算扔了了事,若不是当年的执正大人,他说不得只得流落街头。他们没有尝过多少骨肉亲情,唯一对生身父母有些记忆的阳一,却恨不得从没有那样一个母亲。葵对父母的思念,字字滴血,安娜原以为自己当是不屑一顾,哪知读毕竟是满腹心酸。
      ——父母怜爱,他们不曾拥有过,却终不免心中肖想。安娜心中暗叹,葵何其有幸,能得父严母慈伴她童年。然而年少父母双亡的伤痛,比起他们三人的不得而无患失,究竟哪一个更好一些?
      “……余忆奉宁八年冬,伴母于养思堂,终月瑟瑟然阴霏不开,或有雪点,入室而化,偶触于面,堕泪如也。
      “先妣逝于二月初三夜半,是时一室空寂,唯闻漏声咽断。余与余兄涕下不绝,方知诗云‘十载王裒泪,重沾柏叶新’深意。”
      ……
      “亡几,吾父延师以授业,方自漠漠哀思得脱。”
      随后的数页,一扫之前哀伤,点点涓涓溢出温煦。安娜却不禁屏住了气,一点一点地看下去。
      花发春至之时,府里春芬流溢,她读罢书卷,也曾趁东风正好而放纸鸢;流萤暑夏天里,她与兄长彻夜不眠,仰望观星,笑谈至侵晓;秋来霜叶染透,他们兄妹二人随父亲夜宿山寺,为母亲祈宁,却逢夜雨潇潇,她夜阑卧听,心中揣测不知叶落几何,回头见到兄长执灯静坐,相对无言;冬雪纷飞,她携兄长之手,踏雪放歌,一家人围炉夜话,谈书册,谈时局,一起聊去天南海北,她与兄长说着便争闹起来,父亲一旁慈和地笑。
      送灶神,下年夜饺子,守岁,揭桃符,系红穗,又是新一年。
      他们练珠算,指生薄茧;他们习武艺,刀剑洒银光点点;他们辨药理,衣染淡淡药香;他们论书策,胸怀万里腹纳锦绣。
      一切都复归美好。只有偶然的一些时刻,伤怀会漫上来:
      “……四无人声,夜观天穹,明河在天,亡妣音貌若犹在焉,浅盅于几而余香澹澹,然不堪嗅也,皆由此故。”
      但是更有少年的踌躇满志:“纵沟堑万千,岂有惧乎?余自不逊,圣人云‘虽万千人吾往矣’,一介儒者尚若此,而况余哉!”安娜对这傲然一句笑了笑——成化元年,鸣海即位,彼时少女年正十五,初任理中掌书,正想着一扫时弊,大展胸襟怀抱罢?……然而世事究竟如何,现在便有了答案。
      安娜不由长叹。
      他们——不止是葵,他们三人不也是如此?同门学艺,相偕长大,未接下三执的位置时,谁不心中满是少年激扬?然而数年的打磨下,他们各自学会了收敛性情,有很多从前可以笑着到处去说的话,而今是想也不去想了。
      ……萤的若即若离,直到现在她才略略地品出深意,可是这样的事,到底也只能心照不宣。难怪历代三执总有不和,无论年少时多么亲厚,一切只为一个“制衡”。
      这事,阳一究竟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或者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安娜觉得,就算他从前不知道,那也只是他不愿去想而已,现在……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萤既然已经明言不再管事,她最后的责任就只是找一个弟子承下她的位子。而她仍是他们的大师姐,这便够了。
      安娜微微一笑,再往后翻,眼前蓦的出现了一大片晕开的墨迹,纸张微微皱着,字迹模糊,勉强能够辨认:“又逢三月十六。拂晓即起,梨华皎素,纷纷而坠若雨,余长立花间,惘然无言。香烟袅袅,然知哀思托之难也。先考亡已自六载,恍然若隔三生。”
      那片模糊,都是泪。
      较母亲而言,父亲的去世让葵更痛。若说母亲是伏案勤学时默默送上的一杯暖茶,父亲就是每日课业时抬头望见的那口“致远”的匾额,是要儿女用一生来仰望的。可是葵的父亲没有给她这个机会,溘然长逝。
      葵自父丧中挺过来,是一个怎样艰难的过程,并未着墨,然而安娜却从那字里行间淡淡的哀伤中想见。不知那是多少个不眠之夜?又是多少张浸透了的枕巾?那些或许连她的亲生哥哥也不尽明白。
      安娜一下子明白了“梨坞”二字的含义。人生事,来来去去,不过分离再会。亲者已杳,应当记着那永离,将它放在这样一个时时刻刻可以看见的地方去追怀,但更应该对它习以为常,毋让死者扰了生者的生活。毕竟他们还要活下去。
      日子终究是平静的,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未起波澜。初任理中掌书时,葵的散记里开始多出了大段大段的随感。
      “贬而不得反焉,非苏子一人,然放诞至此者,鲜也。读此果一笑,苏子真妙人也。
      “少年得志,大器晚成,终归一理,曰:‘秀木终成栋,精钢不作钩’。然余业且何安?但言‘少年心事当拿云’,妄也。所思者无他,惟倾心以致耳。”
      那是一段宁和的日子。打起精神重建他们的生活,读书,论事。
      那是一段纯净的日子。虽然多少知晓了世事艰难,但是总认为终有云销雨霁的一天。
      那时侯,什么都还不知道,却自以为通晓了一切。
      ……
      那后来,少女成为了政令司。她静静地写道,在接下政令司一职的时候,她深切地感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是一个凉爽的秋日。她提到,哥哥——日向枣握着她的长剑,对她说“小心”,不掩忧虑之色。但是,“余谂知事艰,非言辞承之可也”,她知道,哥哥还有许多的担忧没有说出口,未来更是不知何由,但她最终仍是说“余曾袭圣人云‘虽万千人吾往矣’,今以一言加之:‘千夫所指亦不悔’!”……安娜下意识地摩挲着略有些泛黄的纸张,笑了。
      日向家的人,都是这般的傲气,永不言悔。即使功败垂成,即使走投无路,也不会低下头颅。
      累世簪缨,辈出名臣的日向家啊……日向枣兵不血刃,取襄邑边境十州,定下协议百岁内互不侵犯,偕长平郡主远走;而日向葵则以一命的代价,最终阻了宫变。他们,对得起这个姓氏。只是终究可惜了……他们的故事会是说不尽的传奇,留待后人追怀,但那又怎么样呢?
      天启朝再没有了姓日向的世家。而阳一……也失去了本来想要相伴一生的人。他们——阳一和葵,他们的故事,似乎还没有一个象样的开始,便已经匆匆结束。
      ……再后来,就是成化五年的那个春天:
      “今晨启牖,即嗅得梨芬沁脾,溢洒乾坤,少时起程,不知南驿梨花着未?”
      ——不错,就是那个春天,承阜春庆,三月初三,承阜执正圣阳一惊了天启政令司日向葵的马,一段缘起。那一日,唱的仍是旧戏《踏春行》,是那“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那一唱三叹水磨样调子里漾开的,两人之间的相遇,却不得相知。十八岁的阳一与十九岁的葵,都那样地年轻,阳一依然是一副少年心性,葵却已经在痛失怙恃后,悄然长大。
      “晨而寤醒,惶惶无可依也。梦中斯人,若可指触,似可亲之,然终不可及也。余着衣长坐,念深方觉,情何时起焉?惟是日,是时,念及是人,绝知心已长违愿也。”
      安娜心中一颤,指尖划过了纸页。这句话,写自葵自承阜返还的那个秋天,虽然从头至尾没有提起一个名字,但若说的不是阳一,又能是谁?阳一的这份心思,她原以为说不得只能付诸东流水,却不知……她想起阳一那日恨恨的话:“她才不在乎我!她竟然说,要把巡戍司的人叫来!”安娜不知道那一次阳一潜进天启时与葵说了什么,想必是极不愉快的,大约自那以后,他就认定了葵对他无甚牵念。
      ……可是,若那少女今日还活着,是绝无可能亲口承认的。阳一是率直的人,她不是。她牵挂的东西太多了,把她自己的心意都不知挤去了哪里。安娜淡淡地想,等太子即位,承阜与天启修好,那要五年,还是十年?这其间又有多少变数?
      太难了。
      “故人南来。余既惊且喜,然两国纷争,世事殊异,安得……”戛然而止,之后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安娜屏住了气,小心翼翼地,轻轻地翻过一页。不知为何,她觉得那页纸后面一定还有什么,一些隐匿的心思,夜阑人静时才会流泻于笔端的情意……
      ——葵说,没有她,谁能拭他寂寂然满面泪痕?
      一句话,让安娜的心仿佛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阳一不愿意让她们知道他在流泪,即使她们是他的师姐。但是葵不一样。他们是能够并肩前行的人,他们之间,只欠一句问话和一个回答而已……死亡硬生生地割裂了一切。

      安娜静静地站了很久,她却觉得实在太短,这么短短的大半个时辰,就读完了一个人的一生。
      阳一一直坐在窗缘上。安娜觉得他或许什么都没有在看。她轻轻地,轻轻地踱步上前,把簿子放在他手里:
      “……我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她。”
      阳一蓦的回过头来,攥紧了手中的册子:“——很气人,是不是?她何曾对我说过几句真话?……她怎的就把什么都咽下去烂在肚里!”少年微微别过脸去,眼睛红了。
      安娜低声说:“她待你不见得不好。”事实上,阳一也没能做到推心置腹。那一日在天启,他实是自暗桩处归来,去看葵不过临时起意,就算葵真的叫来了巡戍司,他也没什么可冤的。“你有没有想过,擒住天启执正,是大功一件。”
      “她在承阜时,我可什么都未曾对她做。”
      “阳一……”安娜轻叹,“这件事,是没有所谓的投桃报李的,你有你自己的考量,有些事也不屑为,所以她才敢对你透底,若换了我或大师姐,那是绝对会拿下她的。你凭自己喜欢做事,她却不是那样的人,说实话,她也不应当放你顺遂地走,若她没有放你,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样……”
      “我知道!”少年赌气般喊了一声,泪簌簌而下,“她很好……她好到死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若不是大师姐我还道她今年真会来凤安!她把别人看那么重做什么?……现在我连她埋在哪儿都不知道……”
      安娜无法劝他。她只有静静地看着那少年,看他将泪抹了一把又一把,却怎也抹不尽,于是又想起葵的那句话。
      的确,再没有人再能拭他寂寂然满面泪痕。

      一切尘埃落定。只有梨坞的梨花还会静静地开。慢慢地伸展枝桠,打起骨朵,然后开花。
      至于半年后承阜执正圣阳一失踪,以及之后流传的关于碧眸少年的传奇,那是一个另外的,很长很长的故事。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番外·梨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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