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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细雨荷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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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间时间匆匆流过,阳一只觉刚忙完春试,那边宫里又下了旨要三执府里将新育的茶呈上去,这才惊觉竟已是春末,夏季正探了头出来。府里育的花草药品多是夏秋成的,现时正是花期,整个府里都是馥郁沁人的香气。
三执府,说是有三执,实际上那执诚是极少管事的。提起大师姐,阳一便不由的有些咬牙切齿,她一年到头在外,回府的时间少之又少,留他与二师姐镇日忙得焦头烂额。昨日大师姐回府,正赶上太子着了风热,她还未坐上一刻便入宫去了,留了口信要阳一替她去军丞府上一趟,将各州驻军名册取来,不是商量,全是命令口气。
阳一与军丞素无深交,真要说起来,还有些嫌隙,但师姐这样交代,他又有什么可说的。琢磨着师姐要那名册做什么,全然不得要领。又想起师姐与军丞关系却是不错,那名册虽重要,放在别人手里却没什么用处,若是她要,呈张帖子过去,那边就会送过来,又何必要他自己跑一趟,想是不知什么时候又惹了师姐不快,她有意整他。
这日清晨例常地拜过药圣像,在水榭与二师姐用早餐。倾视远方,琉璃瓦半旧,湛绿里隐着灰白,移下目来,水榭下静静荡着清波,雪白的鹭鸶儿并黯灰色的水鹳鸟不时地在水中穿行,一个仰头,亮银色的梭子鱼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直直地落入大张着的嘴里。阳一看了片刻,想起待会儿还得去军丞府的事情,眉尖不自觉地打了结。
“你想些什么,”安娜将精致的青瓷碗推过来,“阳一,我觉得你心里有事。”
“师姐?”阳一收了神,看着碗里清透的银耳羹,似是想到什么,轻笑道,“能有什么事,我不过在想我究竟什么时候招上了大师姐,她要给我这么个苦差使,她心眼坏,揪着机会便要刁难我,这回顶好太子的风热过给她,叫她也难受难受。”
安娜闻言淡淡一笑,道:“开玩笑也不是这么个开法,你和师姐那样好,哪里会想这个,你若不愿说,那就不说算了,做什么拿话搪塞。”
“我和她好?”阳一笑,“也不知道是谁曾恼了就射我一身的暴雨梨花针,不是二师姐你罢?”
安娜略略蹙眉:“那次你们都是闹得过了……不光说她,你自己想想她该不该恼?……再说她那个人,对不相熟的一向冷冷淡淡,若她不和你恼,只怕你还要急。”
“我才不会。”阳一低道,垂下目去,敛去了眸中一片碧玉清光,只盯着手指看了许久,仿佛那是什么从未见识过的新奇物事。身边安娜也不开口,水榭里一时静谧。忽地听见楼外水鸟一声欢鸣,清亮透净,又扎个猛子,钻下水去,说不出的悠闲惬意。
阳一静听半晌,立起身来,轻声道:“二师姐,我有事出去一趟。”安娜淡淡道:“这些我不管,只你将银耳羹喝了再走。”
“我又不是小孩子。”按捺住性子,阳一道,望着那只碗,眉间深锁。
安娜叹了口气,竟是拿起碗往楼外轻轻一洒,一只鹈鹕游来,闲闲一仰脖,便将羹汤吞了个干净。安娜望着那鹈鹕游远,浅浅一笑,回过头来望着阳一道:“你怎样想大师姐,我多少也知道几分,但她这一回回京,觅着由头不住三执府里,大约就有了避嫌猜的意思,你知道我与她算是政见不合,你虽两不相倾……”说着一叹,“说来你几个月前还与她见过一面,我却是整一年没见她了。”
阳一听她如此说,心里也有几分沉郁,想上任三执还未让位时,他们三人何样的亲密,而今却为了朝廷社稷、各自政见变得如此生分。他三人一同长大,对彼此脾性都是摸透了的,阳一知道二师姐生性平和良善,等闲不喜出面,但大师姐常年在外,自己又没有太大常性,这些年来朝中上下琐事多是她在打点,实是辛苦。而大师姐冰一样的性子,内里却是温柔,她厌朝堂,只身远游,足迹踏遍了大江南北,哪一个不赞她侠骨丹心?阳一想不透,为什么她这样的人却是力主对天启襄邑用兵。
想不透,他也不愿再想,对安娜笑道:“我谁也不想管,谁也不想帮,这回去只不过是给大师姐当个传声筒,其他的可就管不着了——只是军丞着实与我犯冲,我真不想去找他。”
安娜叹道:“绕了半天,这才是你的心里话罢……军丞大人好歹长你一辈,断不会面子上跟你过不去。”
“怕只怕他又拿用兵与否的问题来探我……”阳一无奈道,“而且师父未授位的时候,我不是还在他府上……那时侯可没有顾忌……现时他拿出来说项是不会的,但是定不会给我什么好脸色了。”
听他如此说,安娜想起数年前阳一的顽皮,不由一笑:“那是你的不是,还能指望什么?——你也是,怎就不想想终究有一天要接了执正的位置,平日里就不该捣乱。”
“师姐,”阳一轻轻一叹,旋又笑道,“那时镇日学这学那,实在枯燥,若再不许顽皮,那活着还有什么兴味?……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说着出门去了。
安娜没应声,静静转过头去。着眼处,一双凫子扑棱棱地飞起,带起一串水光。
阳一不想见军丞,却也无奈,在门口要求通报,看着门房进去了,心里浮现出军丞那副“不过就是一个顽劣孩子”的鄙夷嘴脸。他只觉这些地方着实的招人厌烦,恨不得一辈子不要踏进来才好。
等了片刻,得到消息说军丞不在府内,要阳一进宅去等。阳一心道不过一本烂名册,难道他还非得见军丞面不可?他前些年在军丞府里闹腾过,军丞府布局还记得清楚,也不要人引路,就径往军丞书斋去了,他知道即使军丞不在,那里也有几个文书常待着,拿了名册再留个口信也就是了。
军丞书斋与其他屋院相距甚远,四周还密密地种了竹子。远处看去只看得见一片青翠,风摇碧浪,书斋檐角在竹叶间若隐若现。
阳一想起当初腾越竹海,一时兴起,足下运力,一个三抄水,又一点一顿,倏的立于竹上,竹叶清新扑面而来,一扫满心烦闷。当下一纵身,足尖一点,借了青竹柔韧,向前跃去,稳稳落足,那支竹子忽承了力,向一边荡去,阳一巧妙地运力控住,随性摇摆。只见那竹异常听话,循着他的意思摇曳生姿。
在竹林中飞跃,满目的只有清碧,入耳的只有鸟语,那些红尘喧嚣都被抛在了脑后,但足下不停,竹林终究还是到了尽头,眼见的书斋已现全貌,阳一使个青云纵,轻轻落下地来。
抬步走进书斋,正厅里没有人影,左右室均掩着门。阳一想难道军丞出去了,文书也在偷懒不成?又想一个人没有,他省得罗嗦,岂不是好事。
记得当初布置似乎是右室存着档案,左室作书房用……阳一想到这里,不由笑起来。那时他的武功已有小成,由师父带着到军丞府来,恰军丞两句话犯了师父忌讳,他一时不快,将军丞府上闹了个天翻地覆,其中一件便是将军丞所藏的档案前后上下一本不拉的全换了位置,他换得舒坦,只用了小半个时辰,军丞府里为将此整理完好,却整整花了一个月。
一面想着,阳一推开了右室的门。直望过去,却不料室内亦有人正回过头来,两人目光相接,都是一怔。
眼前丫鬟装扮的少女,双鬟髻,青缎带,双瞳流光,菱唇清寒,装束陌生,面容却是曾见过的,阳一立省过来,这不正是春庆那日见过的少女!却见她一双赤色眸子慑人斜来,但不过一望,便垂下眸去,一派的淡漠仿佛适才她眼中的光华都不过是他的错觉。
阳一立时察觉不对,未开口,一个闪身纵上去便是小擒拿手,弹指间那少女眼珠似是动了一下,却是不闪不避,手腕被扣个正着。
阳一扣着她的脉门,一时却不知说什么才好。那厢少女低道一句:“执正大人。”缓缓抬起视线,不卑不亢地望着他。
此人决不仅仅是军丞府的丫鬟。阳一望着她,笑道:“我是来这里做贼的,你也是么?”
少女闻言却是神色漠漠,道:“我只是侍女。”
“你是?”阳一挑了挑眉,“军丞嫌命长了不成?”他见过她的身法,当与他不相上下,但她见自己出手却是不避,不知是什么打算。
少女淡淡扫他一眼,却不开口。阳一有些不豫,忽想起一事,问道:“文书呢?”
“出去了。”
阳一心下怀疑,军丞的文书不待在书斋里,能有什么旁的差使?回眼看她,却不料她也正在看他,四目相对,各各眼中划过一道暗芒。阳一心有所觉,笑道:“该不会是你将他们支开,好在这里找些什么罢?”
少女双目湛湛,只不回答。阳一知她是默认,亦一笑,道:“这样说来,我们倒是同道了。”说着松了手。
少女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去,似乎适才被扣了脉门,性命掌于他人之手的并不是她,她看着阳一在书架上翻找,一时没有动作,听见阳一咒道:“老家伙什么时候把书册都移了位,这要找到何年何月!”忽然淡淡一笑,问道:“你找什么?”
阳一侧目过来打量,只见她面上那极浅极淡的微笑,几不可察,心里掠过几分了然,口中道:“驻军名册。”
“哪一年的?”
“去年,乙丑。”
少女低头回想片刻,向里走去,在一只半新的书架上熟练地翻找出了名册,浅浅望向阳一。阳一伸手去接,她却一个揉身,退后三步,凝视阳一道:“我没料到会在这里遇上执正大人,今日我斗胆以这名册换你一个承诺。”
阳一没料到她竟有这一手,却见她眉目凝然,知她是认真的,道:“你说。”
“不要将此事告与他人知晓,”少女绯眸一瞬,“若你答应,这本册子便交给你。”她语调平静,阳一却发现她攥紧了那本册子,他替她把过脉,知道凭她的内力,要瞬时间毁了这册子绝非不可能之事。
阳一却不急,笑道:“既是如此,你也须答应我一个要求。”
“……除了这册子,我不能应允什么,”少女抿了抿唇,道,“大人当真不答应?”
“既如此,我看也没什么可说的,”阳一笑道,“当日一见,我极是钦佩你的轻功,今日正好见识。”话音未落,人已先动,一手疾伸,正向名册而去。
那少女与他不过三步之遥,她原本便是凝神专注,见他骤动,脑中不及想,脚下已发力,向后疾掠开丈余,却不料阳一如影随形,亦蹿了上来,左手为指,点她幽门穴,右手化掌,又是向名册来。少女一咬牙,反将名册递了上去,挡他指风,一手去格他掌,阳一眼见便要毁了名册,指力一顿,让那少女抢了先机,一个燕子飞游到梁上。
少女攀住椽头,信手一拨,便是一个翻身,绕个回寰,落在梁上站定。却见那册子封皮已破了个洞。不由一蹙眉,道:“执正大人的七截指果真名不虚传。”
阳一闲闲道:“若是师父,这册子这会儿已经不在了。”说着一笑:“你还没听我说要什么呢,怎么就不答应?”
“我不能允什么。”
“你的名字也不成么?”阳一笑,“我就要你的名字。”
少女默然。
阳一挑眉道:“是因为我是承阜执正?我现下若把自己当是承阜执正,早扣住你脉门的时候就不会放你,”他直视梁上少女那双血红的瞳仁,认真道,“我将你当朋友,也告知了你姓名,你便不愿与我相交,连姓名也不能告知么?”
少女闻言静默,许久方缓缓道:“……无论我是谁,你都答应我的要求?”
阳一听她如此一说,知道她的身份必定不会简单,但名册只得一份,不知师姐要来何用,他不想拿它作赌,又想即便此人身份有异,他多关注也便是了,这样一思忖,便打定了主意,道:“我不会毁约。”
“好,”少女断然道,“我信你,接着。”说着一扬手,将名册掷出,阳一见册子挟了劲风,暗凝内力运于手上,名册飞来,转手一拨,欲要消去劲力,岂知册子入手却是一分力道也无,心里不由赞她拿捏极准。又见她轻一跃,稳稳着地,道:
“我名日向葵。”
阳一一怔,冲口道:“你是天启人?”日向这个姓,在承阜是少之又少,在天启却是名门,再加上她讳言姓名,此一想身份已是呼之欲出。他心中不由犹疑,此时天启承阜之间互相防备,她恐是天启的探子。
葵心中叹气。她不愿说姓名,便是怕着这一层,但她若不告,却不能保阳一不说出去。左右斟酌,心想不若给阳一透些底,求得他援手。虽她尽可说个假名骗他,但她既已引起他疑心,此时再搪塞恐反是欲盖弥彰,只得作罢。
阳一见她抿着唇,定定地不知看些什么,知道她又在发愣,又问一次:“你是天启人?”葵方有所觉,淡淡道:“我是天启人。”见阳一要说什么,止住他续道:“我现下没有工夫细谈,你来日可有空闲?”
“我闲得很,”阳一道,“怎样再谈?”
“你只要随便找个借口要我出去便可,”葵道,“我是管采买的丫鬟,在这里叫杏。”
阳一打量她许久,笑道:“你还是穿当日那身衣服好,这样子不伦不类,”不待葵回过味来,又道,“我在三执府里等你,明天我会捎信过来。”葵还未应声,他便拿了册子走了出去。
出得门去,眼前尽是翠竹迎风,阳一不由心情大好,运起轻功,没一会儿工夫,便消失在竹影层叠之中。
第二日午后,葵果真接到要她去三执府取药材的差使。出了军丞府,见天色清透,浮云却浸着几分水色,想怕是今年第一场夏雨就要来了。
空气并不窒闷,反漫溢着草木的馨香,葵沿着长街慢慢地走过去,因为方是午后,街上行人也少,较之早晨静谧了许多,只有临街店铺的旗子还无精打采地随风轻晃。一路走来,倒走得人也疏懒了。
经过一家绣坊,竹竿直伸至街上,竿上挂满金线银绣的布帛,映着浅阳点点灿亮,仿佛碎了天上的星辰。
葵虽不在意衣着,看见这等绣工,也不由心中暗赞,早知承阜衣装繁琐华丽,却不想不过街边一家普通绣坊,竟也有如此手艺。这般想着,一时不曾注意另一支伸出的竹竿,右边的髻子给挑松了,青缎带飘落地上,沾了尘土。
此时已没有工夫再绾髻,无奈何,葵扯落另一边的带子,散了一头紫黑发丝。而后只随意挑起,松松地在脑后绾成一束。再走时便提了小心,避着那些招牌布幔。
又往前行不远,三执府便到了。
从侧门进去,守卫问清她来意,道:“执正大人在荷池边亭里,你往前走到正堂——那里供着药圣像,再从左边回廊出来,往里走就是。”目光在葵的衣装与束发上打了好几个转,流露出一分不以为然,葵只当没有发觉,道了谢便进府去了。
第二日午后,葵果真接到去三执府取药材的差使。出了军丞府,见天色清透,浮云却浸着几分水色,想怕是今年第一场夏雨就要来了。
空气并不窒闷,反漫溢着草木的馨香,葵沿着长街慢慢地走过去,因为方是午后,街上行人也少,较之早晨静谧了许多,只有临街店铺的旗子还无精打采地随风轻晃。一路走来,倒走得人也疏懒了,带出几分不自觉的倦意。
经过一家绣坊,竹竿直伸至街上,竿上挂满金线银绣的布帛,映着浅阳点点灿亮,仿佛碎了天上的星辰。
葵虽不很在意衣着,看见这等绣工,也不由心中暗赞,早知承阜衣装繁琐华丽,却不想不过街边一家普通绣坊,竟也有如此手艺。这般想着,一时不曾注意另一支伸出的竹竿,右边的髻子给挑松了,青缎带飘落地上,沾了尘土。
此时已没有工夫再绾髻,无奈何,葵扯落另一边的带子,散了一头紫黑发丝。而后只随意挑起,松松地在脑后绾成一束。再走时便提了小心,避着那些招牌布幔。
又往前行两刻钟方至内城,这里面住的是皇子亲王、各国使节,戒备自不比外城,葵被盘问多时,又拿出军丞府的牌鉴给细细看过,方才放行。
到了三执府,葵从侧门进去,守卫听她说是来拿药材的,便交代道:“执正大人在荷池边亭里,你往前走到正堂——那里供着药圣像,再从左边回廊出来,往里走就是。”目光在葵的衣装与束发上打了好几个转,流露出一分不以为然,葵只当没有发觉,道了谢便进府去了。
三执府大得惊人。听侍卫指示,一直前行便会到正堂,葵自以为这距离不长,岂知入侧门后一眼望去尽是楼台假山之类,只一条石子路弯弯曲曲,在不远处即被几棵巨树挡住,看不见究竟通向何处。所幸小路两旁各种植物交杂,别无其他路径,这才不致走错。
承阜气候和暖,适宜花草生长,有许多别国没有的异种,葵多不曾见过,至到了三执府,才得以一饱眼福。此等府邸,竟漫眼的都是风景:蕊吐牡丹,露凝芍药,楼台含秀,曲径通幽,又有那说不出名字的姹紫嫣红,万芳怡人,各自舒展平生姿容,无拘生长;巧致花篱、绿瓦粉墙依于草木间,更添灵秀,不落斧凿痕迹,别是一番美丽。
其时葵忽听见有少女笑声,抬眼望去,却见远处两个侍女,各持着只结穗竹编小篮,一面说笑,一面修剪花枝。
“……说来似乎执正大人今日有客呢。”
“哎,那枝别剪,执诚大人走时交代过的,要等它结的茵果,”黄衫少女道,“——执正大人不是常有客么,你没见每月底送来的帐单?”
一剪子除了多余的叶子,绯衣少女笑道:“帐单是多,但什么时候执正大人把客请到三执府里来?隔着道禁令,他又不能漏了身份。”
“人都说执诚大人朋友多,可她是会赚钱的主,有几个朋友都没人说,执正大人虽然是三执之一,但是其实另外两位大人都把他当成孩子罢……所以有时出事也不跟他交代,处处管着他,明里暗里护着他……执正大人什么都不说,心里却又是怎么想的呢?”
绯衣少女轻声道:“我觉得他心里不会快活……可是,究竟如何谁又知道?”
说话间忽觉身边一阵清风,迅捷然而柔和地掠过,又似是一只府里惯见的鸟儿,轻轻地擦了身后的树叶而去,两人齐齐回过头,只见树枝轻颤,叶片间有沙沙的响声。
正殿里意外的空无一人,整个地方隐隐透着年岁的厚重。承阜惯用的红木门窗均半掩着,光色淡淡,却足以看清殿内布置。药圣像慈眉善目,神色空明,漆色旧了,物饰、袖口及发簪上的描金均掉了彩。香案上一只紫铜三足香鼎,几枝香已经熄了,但渗透着一股经年不散的香气,宁和淡漠,将世外繁华尽皆阻隔在外。四壁上都有题字,隐隐绰绰看不清楚,葵却也无心去看,只望着药圣像怔怔看了许久,仿佛要看透他的慈,他的善,他的了无牵挂,他的万事虚空,最后却只是悠悠一叹,双手合十做了礼,从左边侧门走回凡尘里去。
迈入回廊,阳光便显得格外耀眼,葵眯眼站立了好一会儿方看清,眼里有些潮润。回廊依旧很长,但左边是岸,右边是湖,无甚阻碍,一眼望去已能看见不远处一座水榭,低首又可见湖中不同颜色的水鸟,越过水榭,看见回廊尽头一座石拱,桥下绛红满池,菡萏半阖,一座碧瓦小亭掩在黄绿柳色之间,隐隐见得瓦上独坐一人。此般景色,竟直可入诗入画。
葵不知为何生出阳一定已看见她的感觉,步子再不是适才的不疾不徐,拔高了身子向左跃出回廊,有如春燕一般穿叶飞花,一路一片叶子一瓣花瓣也不曾踩落,从远得只见一个人影的地方一直掠到了石桥上,能够清清楚楚地看见亭子上方少年的眉眼。
然后葵就见阳一笑了,眼底有一种明和的亮色,他对她招了招手,葵知道是让她上去的意思,轻轻一跃,足尖正落在亭子顶部最高处的兽像上,一点一顿,坐在了阳一身旁。
“真是好身手。”阳一笑道,他不知已经在这里待了多久,看上去早已坐得不耐,仰卧在琉璃瓦上竟也是大方自在。
“你的功夫不下于我,又有何好赞?”
“你倒真不在意……”阳一懒懒望着天上的浮云道,“说实话,我没想到你真会来。”
葵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怔了会儿才知道他说的是哪桩,问道:“你如果不信我会来,又为什么要答应我今日再说?”
“我不过是想,若你来了,我就多交个朋友,若你不来,我就当昨天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阳一随意地侧过身来,盯着葵道,“其实不来比较明智罢?”
“……是么?”葵轻轻道,心中却明白,在不清楚承阜执正对此事的态度时,能躲则躲方是上策,只是若她不来,自己在军丞府的身份就不能再用了,往后的行动更可能困难重重,而她的时间并不多。昨日在军丞书斋里她是听见了脚步声的,她不着忙离开是因为早准备了托词,却不曾想来人竟是阳一,那些托词对他说了只会引起他的疑心,更会暴露天启在承阜的两个暗桩,不得已,她只有赌阳一的信任。
阳一不想接她这个话头,对他而言葵这件事并没有那么复杂,只要不危及承阜,一切他都懒得去管,而葵既然对他透了身份,那么她要探的定不会是不能对他说的事,他不喜欢费神在这些事上面,对于这样的谈话有些厌倦,信手向远处一指,笑问道:“我邀你到这样好的地方来,你都没有话说么?”
“……很美……”葵不知道该要如何说她的感受,这个亭子建在一片粼粼波光之上,没有什么可以挡住视线,可以看见脚下的芙蕖,不远处的水榭,曲折的回廊,威严的正殿,另一头又见碧影层叠,几座楼阁掩映于树间,清幽雅致,又有着古朴的恬淡。坐在此处,几可看清整个三执府华丽却有些老旧的建筑,许多不曾见过的珍奇花木遍地,互相交缠成和谐的美丽。
“看多了你就不觉得美了,”阳一又躺了回去,目光追逐着天上愈显凝厚的浮云,“我说这是个很好的地方,是因为这里什么也没有,却可以看见最多的东西……有时候不能出去,坐到这里来,会觉得风是甜的。”
葵想起刚才无意间听到的谈话,不禁生出几分好奇:“你也有不能出去的时候?”
“多呢,”阳一撇唇道,“没满十岁的时候,谁也不能出去,还有做了错事要挨罚,再就是外面出了什么大事,师姐怕我搅进去,勒令不许出府。”说到师姐时,葵注意到阳一的神色有些复杂,不再是方才那种简单的戏谑,有些不满有些忍耐,又有些说不清的柔和,这教葵忽地想起自己与哥哥,微微一笑,并不多言。
阳一见之却有些不满,道:“你笑什么。”
葵不答,而是提起另一件事:“我是为昨日未说尽的话而来,你若有心要听,就把正经样子摆出来。”
“你不叫我大人了?”阳一挑眉顽笑道,“昨日你可是一口一个大人。”
葵淡淡道:“昨日我是上杉杏,今日却只是日向葵。”
阳一知道她的意思,也觉无趣,敛去笑容道:“也罢,你说。”
“如果我没记错,承阜执诚主战,执严主和,而你还未表态,是么?”
阳一微微蹙眉,道:“我不是没有表态,而是觉得这样的争执没有意思,我不向着任何一方。”
“但是照这样的情势下去,你们必须在这一两年内作出决定,”葵一边斟酌着将话说到几分,一边缓缓道,“若长久相持,不仅失了良机,而且会动摇国本,想也不是你所乐见的。”
“什么叫‘必须在这一两年内作出决定’?”阳一挑眉道,“而且这话怎么听也不像是你会说的。”
葵淡淡道:“天启与承阜在彼此国内各有暗桩,此事心照不宣,我说这话,自也不是担心承阜国内动荡,”她凝注阳一双眼,“我想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说过我不想向着任一方。”阳一道。葵的话虚实难测,但据他知晓的来看,她说的均确有其事,若说要知道他的态度,想是与天启承阜之间战事或政局纠缠有关,不由有些后悔接了这个麻烦。
“若是朝中异动,你也不插手?”
少年唇角划过一抹笑意,舒展四肢伸了个懒腰,道:“我们三执要面对的不是明堂朝臣,只要皇室及江山无忧,他们谁争赢谁争输我一点也不想管,但是说心里话,我不想看打仗。”
葵抿了抿唇,血色双瞳里沉淀下一些看不清的情绪。阳一又接着说下去:“其实打不打仗都有利有弊,所以才争了这么久却没有结论,可惜皇帝是个病秧子,自我和师姐成为三执以来,就没见他上过朝,和也虽说聪明,但也只有十一岁,不然真要决定的话,不过一句话的事。”
这些事,葵多少都知道一些,她没有说话,只默默投过目光去,在阳一脸上打了好几个转。阳一被她深深的眼看得颇不自在,细细回想她的话,觉出些味道,道:“若我是主战的,那你是不是就来也不来了?”
葵回答这句话前沉默了很久。阳一看着她把目光收了回去,又静静地投射向远方天穹。不觉间,天色已变暗了,云较不久前已厚实不少,看上去颇有几分凝重,风细细又沉沉,划过葵匀和清致的脸颊,带起随意束扎后未曾理顺的发丝,却不是逍遥,不是疏放,只是说不出的耐看。阳一忽有些不豫,这般人物,若不是天启人,他定要相交,而今却是如此冷冰冰的情境,言浅意深,互相探试。
阳一渐渐不在意葵答他些什么,那些朝堂阴谋,于他而言,是场永无宁止的寒雨,然而依他性子,却是能逃则逃的,大不了,寻一匹骏马,天下总有无雨之处。
这时葵却开口了,语音轻浅,语气却是凝然。阳一清楚地听见她说:“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呢?
葵回过头来对阳一淡淡一笑,血色的眼睛里是流淌的春冰,温暖却坚硬,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一触即碎。
云的那一端滚过轻雷,声音不响,却莫名地在心头挟来几分湿意。阳一抬起头去瞧了瞧,笑道:“就要下雨了。”身子轻轻一弹便立了起来,续道:“下去怎样?淋湿了我倒不怕,只怕又遭师姐数落。”
葵微微颔首,先自纵身落地,回头却见阳一踩着砖瓦,右足一勾,身子划了个弧,整折了过来,微一荡,手攀住了亭上木格,再顺势一晃,轻轻落在了亭内石蹬子上,扬起头来粲然一笑:“如何?不比你昨日游梁的功夫差罢?”
葵启唇欲言,却忽觉一滴水落在了前额上,顺着鼻梁流下来,不由怔了一怔。
雨水顷刻绵密而下,打湿了土地上淡淡扬起的尘埃,打湿了亭子湛绿色的琉璃瓦,打得塘里的荷叶沙沙地响,有如菱歌,有如清曲,有如叹息。
葵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旋而一个鹞子翻身,越过亭栏,双腿一伸,牢牢踞住另一只石蹬,将身形放稳,轻盈落座。她没有说话,阳一却敏感地嗅出了其中一分挑衅意味,说笑道:“我还以为你对我都没有脾气呢。”
“怎会?”葵偏过头去看,亭外满眼含苞的荷花在雨中摇曳生姿,“谁会没有脾气?”
阳一挑眉:“那为什么说句话也这样疏离?”
葵回过头来看阳一,鲜红的眼里有几分讶异,忽笑了,张口似乎说了句什么,可是声音太轻,阳一没有听清。葵面上的笑容稍纵即逝,抿了抿唇,终道:“天启现在很困难……政局不稳,边境紧张,就在几月前,在天启内臣宅邸内,多封与承阜朝臣相交的信函被找到了。”言罢眸色略沉,尽凝在阳一身上。她终是年少,还不曾养成那般波澜不惊的气度,此话道出,心中实是有几分不安的,虽想阳一不至加害于她,但此番一个不对,她便不得不遁离承阜,案情自也从此无可详查,是以心跳竟也快了许多,手心微微潮湿。
“这么件事儿啊……”阳一单肘撑在石桌上,饶有兴致地盯着葵,却见她玛瑙珠样的双眼深深浅浅,捉不住形迹,阳一忽觉有些倦了,不想去猜她的心思,随口笑道,“我是无所谓,如果是军丞那家伙的话,倒可以帮你。”
“你……”葵闻言诧异,不觉间已吐字出声,一个“你”字方自出口便感不妥,抿紧了下唇,凝滞半晌,方道,“……你是认真的?”
阳一一听,竟伏在桌上笑起来,葵给他笑得面露赧色,心知这问题实在不怎么样,但方才见阳一答得这般爽快,总还是心中忐忑,是以才有这一问。然而此刻看眼前少年笑得肩头耸动,那些谨慎不安竟尽皆散去了。
“你那是什么话?”阳一半撑起脸颊,笑意犹未褪去,“军丞老头子又不是什么好家伙,说不定反给承阜招麻烦呢,我为什么就不能答应?”
双目稍稍低垂,葵血色的眼底流过一丝犹豫。想来阳一少年坦荡,大约不曾考虑过若他相帮于她,不仅会带来与师姐中的一位的矛盾,更有甚者,如若为他人所知,将来少不得会备感掣肘。虽说与他国人或谈不上道义,但见阳一如此,葵实不愿拉他下水。
葵如此纠结不清的心思,阳一猜不着也不想猜,他知此事对他而言算不得什么,但于葵却是必须反复斟酌,也不打扰她考量,只将目光转向了亭外。
雨下得不大,却愈显绵密,在漫池菡萏上流淌出轻盈的声响。出了亭子便有青灰色的石桥,现时被雨浇得透湿,渗着浓浓的黯色,显出几分沉郁。淡淡的风里,芙蓉打摆,石桥沉寂,亭内正是同样情境,说不上清冷,而是一种自然的静谧。
“阳一,”葵轻轻道,“你这样做,将来怕是会后悔。”
“可能吧……”阳一懒懒道,他伏在桌上,只一双澄碧眼睛明亮地望着葵,“可是将来的事谁知道呢?——承阜底子虽厚,再这样下去还不是坐吃等死……他们主战主和争来争去,其实争的根本不是打不打仗的问题,党争而已……哪里都有的。”
葵一直以为阳一不过随性而已,却不曾想他竟也是看得通透。如他所言,承阜与襄邑、天启相比,是历史最长,根基最深的,但而今皇族凋零,朝政机制日见臃肿,早已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只是因如何变的问题,才有这主战主和之争,争的实是权柄,与天启之战不过是个由头。
“那么你的意思是……?”
阳一挑了挑眉,扬唇道:“我早说不喜欢打仗了,”他向远处望去,三执府美丽的景色笼在烟雨里,在他碧色的眼中留下一道清辉,“我还想等哪一日和也长大了继承皇位,我就不管执正的事了,随便到哪里去玩去,像大师姐一般,去襄邑,去天启,去很多没去过的地方,可战事一起,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随便去哪里么……?”葵悠悠一叹,曼声吟道,“——‘停杯不须饮,且饮空中香,平生四海心,老大愧周郎,北斗挹酒浆,天孙织衣裳,乘兴拏舟去,一笑上银潢’,我也常想,纵是只有一叶孤舟一江秋,那也是再好不过的。”
“就是这么个理么,”阳一撇唇道,“平日里做事累了,老觉得还不如这里一朵莲花来得自在。”
葵听他如此比较,微觉有趣,淡淡笑道:“莲有根,哪里自在?”
“它不过站着,虽也是哪里都去不成,毕竟没有事情要做,”阳一道,忽望了葵一眼,“我还以为你对谁都不苟言笑的呢。”
葵微微讶异,道:“那是对生人了。”
此时,阳一嫌石蹬子坐着背上累,正索性靠了亭柱上去,是以没有听见葵说的这句话,回过头来后并未开口。葵见他不语,却是立省过来两人立场,一时也收了声。
雨丝一直不曾停过,天色不觉间渐渐沉了,正现出一种极为美丽的黛蓝色,荷花沾了点点雨珠,亭亭而立,与天色互相映衬,竟流转出一种细瓷釉色般的光彩。葵半倚着石桌,身后就是开阔的荷塘,清风雅澹,流过她紫发缎带,菡萏香恬,渗过她清琉身形。此荷风荷韵,更衬她容颜妍美,气韵天成。
阳一想起从前读过的莲诗,有一句却是极为相称的:
洛神挺凝素,文君拂艳红,丽质徒相比,鲜彩两难同。
此寥寥数语,写景,也写人。
葵出三执府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黑了,她原是打算等雨停了再走的,但无奈雨总不停,她却不能再等了。
阳一叫侍女挑了把伞给她,葵面露难色,阳一道:“有什么好为难的?军丞才不会因为这个便怀疑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葵看了看那把雨伞,浅绿色竹伞骨,绣边素伞面,还泛着淡淡的浆品与箱子里的香料混合起来的味道,当是崭新的,“拿把旧的就好,而今这样的状况,我也不确定能不能还回来。”
“你拿着便是,”阳一道,话语里有一分执意,“不还回来就送给你,我又不是赠侍女,是赠朋友。”
葵略略一怔,随即接过伞来,淡淡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