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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春庆初见 ...

  •   三月十五,是承阜历行的春庆。
      这一日全国上下有公职的赦了假,没职的撂了挑子,各城都有走场唱戏的,玩杂耍的,街上琳琳琅琅都是平日里买不到的小玩意儿。人多,又挤,却不见什么烦躁,人人脸上都是喜气。
      承阜的春来得早,却温和,有几分像是三执府里育出来的名唤晓山青的茶。那种丝丝的温柔,三百多年前曾教天启君王爱不释手,竟立志要平了承阜。现在知道那自然是未竟的,但晓山青的名字和承阜的春色,就因了这件事而名扬天下。
      阳一自小是听这些故事长大的,曾嗤笑过那君王竟为这么个没滋味的东西开战。及至年岁稍长,才慢慢地品了些味道出来。无论如何,在见着了春庆繁华街道时,承阜所特有的那一种清馥味道总会让人无比温柔地想起什么,想要与谁共游,想要与谁打马垂杨,当垆对酒。
      承阜京城凤安最为有名的揽月楼下搭了戏台,唱的是每到春庆必唱的旧戏《踏春行》,阳一在凤安长大,听这戏却是头一回,一时上了兴致,足足听了有一个时辰,待得人多了,推推搡搡的又嘈杂无比,再听不清楚台上唱的什么,于是退了出来。
      沿街走去,那唱辞依旧在心里萦绕,那“忘却天涯漂泊地,尊前不放闲愁入”的薄情,“春草年年绿,王孙归不归”的痴念。少年心道,情之为物,当真如此累人?思想片刻,淡淡一哂,道是与我何干?只抛了开去。
      经过一卖饰品的地摊,阳一瞥见角落上一古玉,和润晶莹,隐隐渗着墨色,一派古朴宁静,一见便知并非凡品。思及上月没留意间弄坏了大师姐的剑穗,大师姐性子冷,口上虽没说什么,心里却说不准是不是还恼着,正不知如何赔罪,买这玉送了她,也正好作赔礼。
      俯下身去问妥了价钱,那边人群又推搡起来,一连被撞了四五次,阳一心里恼火,抬头去看,却见街市那头,一紫黑发色的少女,牵了匹白马缓缓走来。
      她一身装束极为简单,不似承阜人的繁琐,银丝挽长发,月带锁蓝衣,素面朝天,不见有什么其他的装饰,看去却是风华内蕴,自有一种难言的风骨,想清琉轩举亦不过如是。
      待走得近了,阳一看清那少女面容,心里一跳,不知什么思绪迅速地划过,一闪而逝,来不及追寻,仿佛海里的一朵浪花。
      一对殷红的眼瞳,此时沉静仿若烧残的木炭,只寂然无声,默默地散着余热,但只要给一点火星,就足以成燎原大火。那种纯粹的红,即便是阳一这样阅人无数,也不曾在谁的眼里见过,那红不仅是一种颜色,更是一种心境,那样地傲气,又惨烈。
      越过人群,遥遥看见她将马缰换到了左手,俯下身去似是对谁说些什么,看那高度,想来是个孩童。阳一看得专注,一时忘了古玉的事。
      却见那少女直起身来,对那孩子微微一笑。身形微动,如轻风过堂穿过人群,身一矮,在地上拾起了什么,又回身一转,迅捷轻灵地转回原地。
      这等身手着实少见,阳一不由在心里赞了句:好俊的燕子飞!少年玩心忽起,自袖中暗袋里取出颗铁莲子,略一扬手,只使了两分力道,铁莲子脱手向那白马颈上飞去。
      此暗器原重,这一来必挟了风声,但今日街市上人声鼎沸,饶是那少女耳力再好,又哪里能觉得出?待到铁莲子飞近,她惊觉回过头去,暗器已击在了马颈上。
      这一来二去不过弹指工夫,那少女已算是反应奇快,若不是人声嘈杂,阳一知她定能将铁莲子接下。看那白马,却见它一声痛嘶,人立起来,势尽欲沉,竟是要往前踏去。
      少女一惊,已来不及勒住马缰,返身护紧身后孩子,足下发力,便欲跳开,但那马蹄已在半空,她这一跳终究晚了些时辰,蹄子落在背上,一时间血气翻涌。
      一咬牙,她忍痛借势掠出,放下那孩子又飞身过去,紧握马缰安抚惊了的马儿。那马极通人性,惊悸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时间便安定下来,不知是不是想起自己踹了主人,惴惴不安地在那少女颈中蹭着。
      阳一原不过是见那少女轻功极高,少年心性地要与她开个玩笑,哪知道竟令她受了伤,心中很是过意不去。又见她面上虽是神色淡淡,但脸色显白,想那马看来神骏,只怕她内伤不轻,忙拨开人群向她走去,已顾不上身后摊主“这玉你还买不买”的问话了。
      及到了那少女身边,却见她言笑晏晏地与一女童说话,浑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只阳一看见她额角已渗出冷汗,不由气闷:这该是个傻子不成!一时倒觉得自己愧疚是可笑了。
      那少女似是有所觉察,笑抚了抚那女孩,与她道别。看她消失在人群中,少女回头问阳一道:“兄台有事?”
      阳一见她淡定绯眸静静看来,忽想起这档子事,可要如何分说?难不成直口就道那铁莲子是自己的杰作?阳一眼珠一转,顽笑道:“我适才见你轻功极俊,很是赞叹,想邀你喝杯水酒。”
      少女眼瞳里流过一抹光彩,略略一现,随即隐了下去,牵了马淡淡道:“我正有事,只怕要辜负兄台一番美意了。”转身便走。
      阳一急道:“你身有内伤,不打通血脉极为伤身,难道便这样不管了么?”
      少女一怔,回首望他,眼里微有讶色。
      阳一敛了笑,坦言道:“是我惊了你的马,累你受伤,你若不想叫我心里过不去,就让我给你陪个罪,你既有事,我也不耽你多久,这里人多,只到那楼上先瞧瞧伤势,你意下如何?”
      少女沉吟。她此来原不想多惹是非,但这少年句句在理,又不可随意推搪。何况此时背部一阵阵钝疼,内腑也微微窒闷,想是略坐片刻,调息稳妥再走也好,于是颔首答应。
      微微一笑,阳一领那少女上了揽月楼。
      今日春庆,夜晚还有游行,想要位子都得早早定下,揽月楼上原也早已没了位置,那跑堂斜眼看着阳一,只道是哪个没有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便要往外赶。阳一杵在那里,明明一个单薄的少年,那跑堂的却怎么也推动不了分毫。
      一旁那少女看得尴尬,便要离去,阳一扯住她,笑道:“我不同他玩了,你且再等一会儿。”回头掏出一块两寸见方的玉牌,在那跑堂面前晃晃,冷道:“我不知道揽月楼这么待客的!即便是订满了,怎还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顶楼可也订了?”
      那跑堂的见了那牌,哪还有说的?看阳一神色,知道惹上了麻烦,忙陪笑道:“那哪儿能呢,大人若要来,吩咐一声也就好了,何必弄成这个样子……”
      阳一重敲他一记:“我就恨你这样的!这里我是不管,赶明我见了师姐,非叫她把底下人都清清。”回头对少女道:“上去说话罢,省得这些小人污了眼睛!”
      揽月楼共四层,顶楼独高,只有一间雅间,两间客房,雅间四面开窗,均是上好红木,一扇正临街市,但因取位高,听不见人声喧杂,只看见脚下人流川流不息,仿佛一条彩带横亘。阳一偕那少女入了雅座,见她面沉如水,不复适才与那女童说话时的笑意,也不知是心里不豫,还是内伤迫人。
      扣住那少女手腕,见她神色一滞,阳一顽皮笑道:“区区圣阳一,一无所长,唯这切脉看病是自小被逼着学的,不得已专精。”
      少女微微点头,别过脸去,由他切脉。心里却因“圣阳一”三字起了波澜。
      她正是天启五品政令司日向葵。若是旁人,对这“圣阳一”的名字,或许并无甚惊奇,但她却知,圣阳一乃承阜三执中执正。承阜是以药圣为尊的国家,盛产奇花异草,药圣真传三名弟子,分别封为执诚、执正、执严,承阜虽有皇族,但朝中大事却均要经过三执批阅,是以三执虽非朝廷命官,却直可动摇朝廷根基。为防三执专权,三执名姓不得公布,不得参与朝议,去留不拘,有实权,却也可为虚职。
      现时皇族凋零,国君多病,储君年幼,朝中事务实则已完全积压在三执身上,而三执间似又有不和,分属主战主和两派,关系微妙。葵此行来到承阜另有公干,无论如何,牵涉上了承阜朝内党争总不是什么好事,更可能深陷其中,难以脱身。葵深晓其中利害,心中盘算与这承阜执正之间牵系越少越好。
      但说起来,她不曾想到承阜执正竟是这样一个飒爽少年,看他身形,或许比自己还小上一两岁也未可知……正出神间,阳一推她道:“呆了么?”
      葵收敛心神,淡淡道:“适才出神了。”
      阳一见她对己始终神色淡然,不由气道:“你对着那孩子倒是有说有笑的,怎么就摆一副冷脸给我看?我也道了歉,还能怎样?”
      听他如此道来,葵不禁一怔。这承阜执正,掌管着半个天下的少年,竟是这般的孩子气!看他一双碧眼里满是不悦,倒似是受了什么委屈一般,葵无由觉得有趣,轻浅一笑。
      葵五官清致,沉定时旁人看上去仿佛她满面都是寒气,直可刮下一层霜。这一笑,绯色双眼微眯,流转出一种别样颜色,红过那最好的玛瑙,竟是风华慑人。阳一心中暗叹,赞道:“你笑起来才是好看。”他少年性子,年纪又幼,这赞语纯是心中所想,完全没想到还含了几分调戏意味。那厢葵却是微有几分的不自在,看了他几眼,见他一双眼睛清似碧水,知他没有什么别样心思,反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阳一见她又敛目不知在想些什么,自度她恐怕就是这么个样子,也不以为意,道:“你内伤不重,只是血气未畅,吃一颗这药,再运气打通血脉就没事了。”说着塞过来一个瓶子。
      葵接过瓶子,触手一片和暖,竟是一大块上好暖玉打磨而成,瓶颈光润,文饰精巧,拔开瓶塞,一股清甜药香扑鼻而来,倒出一枚药丸,泛着明亮的杏黄色,就着清茶服下去,只片刻便感觉有一道热流缓缓自丹田升起,忙阖目打坐。
      真气运转一个大周天,自觉凝滞的血脉已完全打通,葵才收了功睁开眼来。
      她这一调息花了大半个时辰,楼外的天空已隐现黛色。阳一不知何时坐到了窗上,执着一只白瓷壶自斟自饮。
      似是听见动静,少年回过头来,正对上葵睁开的双眼,微微笑道:“你一双眼睛……”说着又不接口,晃晃手中酒壶道:“你可要尝尝?来揽月楼不喝明月,将来可要大大后悔。”说着长叹一声,“酒原来是这个味儿……你说,醉了是个什么光景呢?……”
      葵蹙了蹙眉,见他斜倚在窗沿上,双眼里隐隐绰绰倒似真有几分雾气,怕他一个不慎失足掉下去,便上前要拉他下来。
      阳一眨眨眼。他自幼便是不许喝酒的,这明月虽性温,他却消受不起。只看见几案那头一人站起走来,一双眼睛似是含忧,竟像极了记忆里那个人的眼睛。一时间恍惚起来,不知是梦是真。
      葵却不知这些关节,一手伸向他,另一手去夺他酒壶。
      她的手触到阳一,这少年身子一僵,不知想起了什么,眸里闪过一丝痛色,抿着唇,挥开了葵的手,颤声道:“你来拉我?……你不是不要我么?……谁要你管……”声音悲切,似含了几分呜咽。葵大骇,退后几步,却见他一张脸上满是泪水,夜色渐临,看不真切,那神情仿佛是企盼,又仿佛是在绝望。葵思及适才少年笑容灿漫,心中一疼,竟没来由地酸了。
      天色逐渐黯沉了下来,顶楼一分一分地黑去。葵见阳一如此,既不能与他说些什么,又不敢一走了之,只是静静地在黑暗里陪着他。看着暮色将少年的身影在窗上刻下一个朦胧的痕迹,葵忽然无由想起远在天启的家与哥哥,恍惚间哥哥似乎也正坐在自己前方,定定地与自己看着同一轮月亮,竟有几分痴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得阳一低低的均匀的呼吸声,知道他是睡着了,恐他坠下楼去,轻手轻脚将他扶下,送到邻间客房去。
      虽说阳一年纪不大,又是少年人固有的单薄,身子却颀长,饶是葵功夫底子颇厚,做完这些也是汗湿重衣。安置妥当后回首去看他,却见他双眉舒展,睫毛微颤,睡得宛如稚童。葵微微一笑,离屋下楼。
      下到楼底,游行已经过了时辰,人已散了许多,明月当空,街上尽是阑珊灯火,只那楼下戏台上,一青衣仍在曼声唱着:“华年已过,别梦悠悠,往事如落花逐水流,蓦然回首,怎奈是春秋几度,几度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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