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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孤雁掠云飞 ...


  •   谢必安虽然不了解忽然高兴起来起身出来的某人到底想些什么,但似乎……不是件太好的事。
      对方离开时,已经是正午偏后。
      见那名客人离开,一直注意这边动静的小喜这才敲门,“小谢大人,该用餐了。”
      “好。”
      谢必安想不明白也不再多想,利落起身出来。

      这几处院子正中的堂屋本是议事的地方,但因为平常大家都在一块儿吃饭,而几个捕快的妻女幼子加起来差不多有十几号人挤在一起,所以早把这大厅改成了饭堂,桌子也特别订了一张又宽又大的。
      “咦?”
      谢必安看到这满桌的菜,有点纳闷,“今天有人庆生?”
      小谢大人一向在这些俗务上没什么记性,经常连自己什么时候的生日都会忘记。还是小喜他们跟着大人的时间比较久,才会记得。
      “不是。”
      小喜给谢必安倒了酒,这才道:“之前以为那个人是大人的客人,想说不要给大人丢脸,特意让她们多做了几样菜。没想到人家中午就走了……”
      “哦。”
      谢必安先喝了一口酒,示意众人吃饭后,这才点头道:“那人虽然在一般人中声名不显,但向来锦衣玉食,只怕也看不上我们这些饭菜。”
      “……背后说人闲话,只怕不够君子吧。”
      谢必安眼神一凝,连放下酒杯的动作也慢下来了。
      “八爷这么快就去而复返,没想到我这地方还挺引人流连的。”
      不过片刻功夫,范无救已经换了一套全新的行头,手里还摇着一柄黑面洒金折扇,大大方方从这堂屋的正门走了进来。
      “没想到七爷是左手执筷,原来惯用右手是假象吗?”
      谢必安皱眉,忽然摇头,“不,左手是后天锻炼的。真正有力的还是右手。”
      小喜他们几个人很熟悉小谢大人的习惯,这种忽如其来的坦白,就意味着他对此人有所防备,正打算以这种方式来瓦解对方的戒心。
      他们几个人眼神一对,决定配合大人的举动。
      小喜首先起身,招呼道:“一起?”
      范无救看了一眼谢必安,在小喜让开的位置上坐下。
      “多谢。”
      小喜笑笑,对夫人示意了一下,夫人起身去拿了一套干净的碗筷回来放到范无救面前,回到自己座位上后端起几样小谢大人不太爱吃的菜,起身告退。
      其他几人的妻女幼子也纷纷起身告退。
      本十分热闹的堂屋里瞬间只剩下谢必安、福禄寿喜和范无救六个人。
      福禄寿喜调整了座位,范无救左手边坐了二人,谢必安的右手边坐了两人。
      范无救轻笑出声,眉目流转,“七爷是担心一会儿打起来,我会‘不小心’伤及无辜吗?”
      说不小心三个字的时候,他还故意提高了声调。
      谢必安拿好筷子,下巴收低,眼神也放低,淡淡道:“怎么会?不过是担心八爷胃口太好,会和下官抢这碗饭吃罢了。”
      “七爷想多了。”
      范无救随意夹了两筷子菜在自己碗里,忽然看一眼谢必安的碗,一筷子夹了一块肥肉放进去,“我一向吃得不多,七爷尽管多吃。”
      这一手疾如闪电,谢必安手里的筷子只抬高了一分,连拦都没有来得及拦。
      “那我还是祝八爷胃口好一点比较好。”
      有来有往,谢必安也夹起一筷子青菜准备送到范无救的碗里。他走的大开大合的路子,筷子只是平平递出,却有着浑厚的气势。范无救一开始没想到对方居然会和自己玩这么低龄的筷子打架游戏,急急拿起筷子来时已经失了先机。谢必安的手腕和指尖都稳如泰山,范无救举筷意欲阻拦,试图以挑刺手段打破对方的沉稳,却总被硬生生推回来。两人间隔不过两盘菜的距离,仅仅数招,谢必安的筷子已经到了他的碗边。
      范无救很不甘心,再次变招,但谢必安的手还是那么稳。
      再一推让,范无救便听到手中筷子发出“啪”的一声。原来是他出招太过用力,那筷子承受不住已经折断。
      而此时谢必安手中的两根筷子也正好错开,那青菜准确无误地掉落到了范无救的碗中。
      “多吃蔬菜,对身体好。”
      谢必安还是那副言笑晏晏的表情。
      红袖招所传授的功夫,本来就走的是刺杀一道,讲究一击即返,出招快速刚劲却缺乏后力,这样的反复还招其实很不明智。
      “七爷居然爱这种小孩儿游戏。”
      “看八爷筷子用得挺好,配合一下而已。”
      不怕贼偷,只怕贼惦记。范无救也明白,这是谢必安暗暗显示功夫,以熄灭自己乃至红袖招的暗杀念头。只要失却了那一瞬间的先机,来者必败无疑。自己这位八爷都束手无策,其他人也不过是送死而已。而谢必安的警戒心也非同一般,就连早上光着身体泡在水缸之中的时候,范无救也没有找到个破绽大到能确保一击必杀。
      这桩小意外之后,范无救也安分起来,老老实实吃饭,连那几根青菜也全数吃光。
      范无救会查谢必安,而谢必安自然也会查范无救。虽然是故意调查他,但因为红袖招眼下出面的只有这位八爷,难免也会多了解一些。
      这位八爷向来无肉不欢,讨厌蔬菜尤其青菜。据说曾为此在安亲王面前翻过脸,那安亲王大概爱之颇深,居然忍了。
      而眼下他将自己面前那碗饭连菜都吃得干干净净,倒让谢必安有几分刮目相看。
      “我听说,八爷似乎不太爱吃青菜。”
      范无救抬眼看他,忽然眨了眨眼,薄唇沾了些许油水分外红润,“只要是七爷夹的菜,我都是爱吃的。”
      这番话已经很露骨。
      不过小喜他们跟着谢必安也算大风大浪都经过,谁也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何况像他们这样的捕快,往往混在江湖和朝堂的交界处,黑的白的灰的,什么没见过。在小谢大人名声未响之前,甚至也有人瞧上了小谢大人。小谢大人虽不是什么一等一的好相貌,在常人之中都只是普通,但胜在气质干净,武功很好却又一副书生模样。当时有人放出话来,谢必安要是遮了脸,那身材也是一等一的。
      幸运的是谢必安那会儿正好办了皇上爱妃被绑架的案子,得到今上赏识,又赐下宝剑。这桩事情才算了了。
      不过以小谢大人如今的位置,看上他的人绝不会太少。只是谢必安一直以父仇未报不敢成家为借口拒绝了,甚至连今上都表示了赞许之意。自然也不会有人太不开眼跑上门来提亲什么的。
      ……不过首先堂堂正正告白的是个男人,小喜他们心里还有点被冲击到的。
      而且这男人是长得真好,剑眉星目高鼻薄唇,五官棱角分明,偏偏眼角和眉尾都略狭长,显出几分妩媚。肌肤雪白,更衬得头发双眉漆黑如墨,唇色红润如桃花。而在双眸的墨色之中还藏着一点蔚蓝,仿佛若有光。
      这一来一回,范无救又换了一身黑色。虽然全是黑色,但这一身衣裳可都是好料子。靴子是黑色水牛皮制成的,裤子是黑色棉面里纱的耐磨料子,长衫是黑色云锦,透光的地方还看得到布料上绣着的黑色卷云纹,袍子是黑色狐狸皮的,还在花纹断续处贴了黑鹭羽毛装饰,才进门的时候,那一身好皮毛在阳光下可耀眼得很。下身的长裤靴子虽然穿得很整齐,然而袍子却是敞披着的,内里的那件长衫也只是在腰间随意一系,露出了大片白皙却很紧实的胸膛。
      此时他手上还轻轻摇着那柄黑面洒金折扇,黑白对照,那张俊脸就越发出众了。
      就连小喜几个人看久了都忍不住有些脸红,也就越发佩服自家的小谢大人,居然能和这等妖孽对坐闲聊,还一点额外神色都不显露。

      接下来的数月间,范无救几乎每隔几天都会来谢必安这里吃上一回饭。最初大家还小心一些,后来索性随便了,只把小谢大人左手边的位置留出来就行。唯一令范无救气恼的就是谢必安的态度从头到尾没有变化,就算再亲近的人也保持着距离。
      这日吃着饭,忽然有人重重拍门。老实说,自从谢必安住下以来,经过这宅院面前大家脚步都放轻些,还极少有人这样不讲礼数。
      小喜稳重些,按下面露不忿的小禄,自己去开了门。
      不一会儿,小喜拿了一张案卷回来,他接着屋外的光仔细看了看内容,脸色略凝重。
      “大人,有案子。”
      这脸色并非是因为案情难办,而是跟久了小谢大人,习惯上无论案件大小都当严肃谨慎,处理起来不可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谢必安也是面色肃然,接过来那张案卷,摊开了仔细看了看。虽然他阅读速度一向不慢,却还是连着看了两遍,以防有所遗漏。
      福禄寿三人都站在大人身后默默跟着看了一遍,看了一眼范无救,这才看向小谢大人。
      谢必安轻轻点头。
      小禄首先开声道:“居然是舒城思过寺。”
      那几人的小动作范无救自然也看到了,但毕竟是个外人而且敌友未明,倒也不好说什么,此时闻言一笑,“哦,那不正好是七爷的故乡吗?”
      谢必安看了一眼范无救,道:“是。”
      “但最近思过寺有贵人到访,在下不得命令也不能随意出入。这案子,到底是谁送交来的?”
      后面这两句话,却是在问小喜。
      “有人快马送来的,因为是官吏的打扮……”
      小喜叹了口气,“是在下疏忽了。”
      “接了案子不办,就是本官的疏忽了。但如若要办此案,又免不得会惊扰贵人。而且此处正在戒严,只怕我们甚至连现场都到不了,更勿论探查了。”
      谢必安紧紧皱眉。这一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惊扰贵人也要看贵人的身份和脾气,若是通情达理一些,大约都会允许自己入内看一看。于是想来想去,似乎就只是专门和自己过不去而已。
      范无救忽然低声笑了。
      “七爷可是有烦恼?”
      红袖招肯定有自己的消息来源,谢必安也不问他如何知道这件案子甚至也不问是不是他作的怪,只抬眼看了一眼对方,“可是八爷能解决?”
      范无救一口应了,“当然能。”
      谢必安微微沉眼,“有什么要求?”
      “我就喜欢七爷这么坦白直接。”
      范无救一合扇子,道:“我也要一起。”
      “……八爷,想随同本官处理此案?”
      “是。”
      谢必安皱眉,“不知此案有什么地方吸引八爷的?”
      “这个嘛,就不能告诉你了。”
      范无救转了一下眼睛,黑色眼眸带起一片深蓝涟漪,“那七爷还要不要带我一起呢?”
      谢必安朝小喜使了个颜色,这便点头,“好。”

      因为其余人还要顾及临安城的日常治安,而谢必安也不是不会照顾自己的人。最终,只有谢必安和范无救两人上路。
      因为要去佛寺,范无救老老实实换了一身棉布的黑色衣裳。只是就连骑着的马还是一身黑色,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而且这匹马的体型高大,肩颈宽厚,胸廓深长,背腰平直,四肢强健,关节明显。单看外表就知道,是匹价值千金良马。
      而谢必安骑的是一头青黑色的骡子,此骡子虽不及范无救那匹千里马的速度,但也可日行五百里,耐力尤佳,可负重上百斤。这头骡子,是他办案时偶然救下一名来自大荒之地的商人,对方因为感激而赠的。不过这头骡子也怪骄傲的,爱吃豆饼又爱喝酒,谢必安出门带的那些酒全都在一路上喂给它喝了。范无救看得有些稀罕,“怎么之前不见你骑它?”
      谢必安闻言露出些古怪神色。
      范无救面色一红,又低声道:“还请七爷不要想多了……”
      谢必安的脸色更为古怪,轻咳两声之后,这才道:“之前被人借去配种了。”
      范无救扬眉,有些好奇,“不是说骡子不能生育?”
      “一般不能,得运气十分好。但他们看上了这头骡子的速度和耐性,愿意多试试。”
      谢必安说得很坦然,“正好我们衙门也缺钱。”
      闻言后,范无救居然下意识去摸了摸自己肚子,又摇了摇头。
      这回谢必安的耳根算是彻底红透了,俯身在骡子耳边说了几句,那骡子撒开蹄子一溜烟去了。
      范无救头一回见到他的窘状,竟然有些开心。
      “七爷等等我。”

      思过寺建于一尊巨佛的头顶。此尊巨佛乃是数百年前,某位行脚僧人偶然路过此地,夜宿野外,翌日早起时,不意发现对面山崖的侧面形状酷似佛面,沿着山坡渐缓往下绵长数百里,仿佛佛身。
      此僧以大毅力开始了一个人的雕刻作业,无奈人命有时,死前他托付邻近村民告知四方好友。最终有十数名僧人集中到此地,均被这鬼斧神工的天生佛像感动,齐心协力将之完成。
      完成之后,远观可见其像宏伟,不知几千里。被附近村民称为仰天佛。
      此佛像头枕山峦,双眉轻扬,双唇微合,双耳及肩,面朝正东,目露慈悲。每逢季节交替之时,常有佛光显现。
      而思过寺本名仰天寺,是那十数名僧人中活下来的几人盖的。后其中最后一人临死之前,忽然觉得“仰天”此名实在太过骄傲,完全忽视了此种天地伟业乃是佛祖借自己等人之手完成,完全失去了佛心,故又改名为思过寺。

      此时临夏。
      思过寺位于山巅,桃花竟然还开着。
      因为佛首枕着的山峦仅有一条可以通人的山路通往山顶,两人都已经换成了步行,马和骡子跟在后面溜溜达达走着。
      “是什么丢了?”
      都快要到思过寺了,范无救这才开口问道。
      谢必安很佩服这点耐心,而且答应了让对方帮忙,便道:“佛头。”
      “佛头?”
      “是先帝御赐的那尊铜佛佛像。”
      “哦。”
      思过寺据说曾在本朝建国时收留过本朝的开国皇帝,之后两方关系越发密切,多有赏赐。而先帝子息不显,多有夭亡,后来请思过寺的高僧念经祈福,不料一年后便得二位皇子,而且身体健康,而钦天监更是言之凿凿声称二皇子绝对有百年之寿。于是先帝大喜之下,特地赐下一尊高约十余丈的铜制佛像用以还愿。
      如今便是这尊佛像的佛头被人取走。
      因为佛像巨大,每一部件都是分别铸造然后连接在一起。佛头损毁起来不易,若是来得及的话,只需找到并装回来即可。
      但这样重达千斤的佛头竟然不翼而飞,此事对思过寺的和尚实在不利。不查明真相,怎么都会影响到思过寺的清名。

      到了寺门前,谢必安将骡子留在了门口的下马石旁,恭恭敬敬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叨扰,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范无救看着这又与往时不同的谢必安,也下意识安静了些,将这贵重无双的马留在寺门口。
      走进山门殿,谢必安首先看了看左右塑着对称的手持金刚杵的力士像,大概上了新颜色,看上去面孔雪白衣裳鲜红。
      经过这条通道,便是天王殿了。天王殿又称弥勒殿,位于山门之后,殿中间供奉着的是大肚能容开口便笑的弥勒佛,而东、西两侧分列着谐音“风调雨顺”的四大天王。在弥勒佛的背后,则塑着一尊横眉怒目的韦驮神像,他头戴凤翅兜鍪盔足,穿乌云皂履,身披黄锁子甲,手持金刚降魔杵,看上去威风凛凛。
      据称原本韦驮神像是面朝外面的,但因为生性正义无私,对人间不公看不过眼,脾气越发暴躁,于是才被安排到了弥勒佛的背后,只看极乐世界。
      此尊韦陀手中的降魔杵触地而立,便意味着此寺接受行脚僧挂单常住。因为仰天巨佛为各地僧人所共建,于是这一点便成了立寺之本,即便是在它因为种种因缘与本朝皇室变得息息相关之后,也没有改变。
      谢必安原本有些不安的心也忽然平静下来。

      “别来无恙。”
      听到有人说话,谢必安收回思路。他抬头一看,前来迎接的,竟然是师傅。
      大约因为许久没说话,那声音过于低沉,说话也有些结巴。
      谢必安下意识揉了揉脸,消掉那一脸倦色之后,这才道:“我听说……”
      “贫僧是闭关了许久。”
      大和尚看看现在的谢必安,笑得慈祥了些,“不过此事事关重大,若我不出面,恐难服众。”
      思过寺因为与皇家关系密切,难免某些僧人也生出骄横之心。若是无长者安排,只怕就算谢必安拿着御赐宝剑来问话,也问不出什么来。
      “多谢大师好意。”
      那大和尚正要转身,却忽然停住,盯着范无救仔细看了看,接着叹了口气,双手合十道:“随我来吧。”
      那大和尚年纪已经不小,六十来岁的人,目光依旧清亮。
      范无救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扔进雪地里洗了个冷水澡,全身赤裸裸光溜溜的,后背直发凉。
      寺中的僧人已经听到钟声而全部集中到了大雄宝殿左侧的法堂之中。
      这会儿见到有两个外人进来,众人的面色都有些凝重。
      “这位是谢必安,七年前曾在本寺修行。因为尘缘未了,本和尚罚他下山了却尘缘,不料倒是为人间多了一尊韦陀。实在幸甚。阿弥陀佛。”
      这话里话外都解释谢必安和本寺的渊源,也免除了某些人怀疑官府会因为抓不到犯人而陷害本寺僧人的担心。
      谢必安双手合十,“多谢大师。”
      “你我有师徒之义,不必太客气。”
      这句倒有些出乎众人意料,寺中有和尚低声议论了几句。
      范无救也下意识打量了一下谢必安。
      “你剃过光头?”
      “不曾。”
      “我还在想十六岁的谢必安,剃了光头,大概比今天的小谢大人要可爱得多。”
      “可爱这种事,我绝对不会和八爷抢。”
      “我总算明白大人口齿伶俐从何而来,原来是每天听那些和尚辩经学会的花言巧语。”
      谢必安笑笑,“或许吧。”

      这会儿,有僧人出去将两人的坐骑牵了进来。
      大和尚安排了人手给两人收拾住处,结果那和尚回来以后说道:“因为那贵人占据了东西厢房,现在只剩下一间耳房空着了。”
      范无救抢在谢必安开口前说道:“如此也好,多谢大师。”
      那和尚抬眼看见范无救,也不知怎的忽然面上一红,喃喃道:“……我不是大师。”
      谢必安看他一眼,苦笑摇头,“这位师父,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
      那和尚一面说着,一面急急奔出去了。
      范无救知道自己闹了笑话,干脆后退一步站到谢必安身后去。
      大和尚盯着范无救看了看,叹息道:“本是无情,奈何有情。”
      范无救面色一肃。
      “敢问大师,是说什么?”
      谢必安看着大和尚,脸上有难得的温情,“大师累了吧?请先去休息,我会照顾好的。”
      大和尚拍拍谢必安的肩膀,点了点头,伸手找来一名小和尚,扶着那人的肩出去了。大约寿限将至,大和尚不光动作缓慢,连脚步也有些蹒跚。
      谢必安默默合十,目送大和尚离开。
      范无救一直等到此时才开口问道:“你很尊敬他?”
      “嗯。”
      “因为他教你武功?”
      “因为他教我如何像个人。”
      “像个人还需要……”范无救的笑容渐渐收了回去,“像个人吗?”
      谢必安点头,伸手拉住他,“跟我来吧。”
      “你知道怎么……”
      范无救再次住嘴,他只觉得自己今天就像个傻子老说错话。
      谢必安在这寺里住了三年,大概的位置还是记得的。他们走到耳房时,收拾的和尚正好出来,那名和尚一眼看到范无救,面上又是一红。
      谢必安悄悄站过去,虽然身高不及范无救,但多少遮挡掉一些。
      那和尚也平静下来,“里面已经收拾好了。二位施主,请歇息。”
      “多谢。”
      和尚再次匆匆离开。
      范无救有些纳闷,摸了摸自己的脸皮,“我还真是头一回觉得自己天生丽质到天怒人怨的地步……”
      接着又看向谢必安,“偏偏七爷不懂得欣赏。”
      “剖开血肉,只是白骨而已。”
      谢必安懒洋洋地看着那名跑走的和尚,“看清楚了这一层,再好看的衣冠样貌也不过是这副白骨上附着的血肉而已。”
      范无救斜眼看他,眼角微微勾起,“哦,会这么说,是因为小谢大人自己长得不太好看吧?”
      谢必安的神色依旧温和,“嗯,这么说也对。”
      范无救也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薄唇一弯,“七爷也觉得,是我真的太好看了吗?”
      谢必安微微眯眼,也笑了,“只怕还有别的原因。”

      屋内只有一张用木板匆忙搭就的床铺,上面铺了两床铺盖,枕头也是两只。
      大概平时这间房只做仓库用,又是紧急,别的什么家具都没有。
      范无救拍了拍身上,这才坐到床上。
      他看看左右,忽然对着谢必安露出极其灿烂的笑颜,“真像是私奔的小两口,偷偷摸摸拜了天地,只有一张枕席可以依靠。”
      “是吗?那八爷可千万不要辜负了一刻千金的春宵啊。”
      谢必安一面说着话,一面在门口找到一只水桶,从外面的水缸里提了一桶水进来。
      “将就一下吧。”
      “你说的是真的?”
      “嗯?”
      谢必安抬眼看他,此时屋内只有一点夕阳的余光,淡淡的金色笼罩在谢必安的眉眼上,照出一片浅浅的浮动的光晕,仿佛佛像庄严。
      范无救伸手摸上谢必安的脸,顺着对方的眉眼一点一点摸下来,就像是将要失明一般,一寸一寸十分仔细。
      谢必安一手拎着装满水的水桶,此刻却一动不动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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