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月离歌》悯月

8、倦眼直待沧桑尽 穿

　　穿过后院的长廊，一幢独立的小楼便出现在眼前。
　　紫缳居。
　　小楼虽然是连着前面的清楼的，但似乎又是独立出来的一处院落。环境清幽，显然不经常被人打扰。
　　婢女将她们带进了二楼的一个雅室。
　　“两位姑娘请稍待，我家小姐必是还在梳妆。”说着行了个礼，便退出去了。
　　这是一间不小的房间，除了桌椅以外，就是一些闲置的书架。桌子旁边正对着一面楼台，敞开的门外，此刻已稍稍浮上夜色，初夏的夜显然比白天凉爽多了，空气中夹杂了丝丝月桂的香气，沁人心肺。四处装帧皆典雅秀丽，不细究倒像是某家千金小姐的房间。
　　“她一定是一个很会享受的人，身处那样的环境，看这里的布置却超然清静，果然是一个不俗的人，颜，这位清语姑娘，如若不是我看错的话，当真必是一位奇女子！”
　　“承蒙姑娘赞赏，清语实在是愧不敢当。”门外进来的，正是清语。此刻她已换上了家常的杏色丝袍，头发也只是略略简单地挽了个松松的髻，只用一根羊脂玉簪子固定住了，褪去了华丽衣裳和脂粉的她，倒了少了些妩媚，更多的是清逸脱俗。
　　“清语有礼了。”
　　她的举止半分没有风尘女子的媚俗，落落大方，隐隐有贵族女子的端庄优雅。
　　白颜和绯月皆是浅浅笑了下，“哪里，能成为清语姑娘的上宾，我们已是受宠若惊了。”
　　互道了一些客气话，众人这才各自落座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两位想必是私自从家里溜出来的吧？”清语和善地笑笑，浅呷了口茶。对于这两个韶华年龄的女孩，从一见面，她就心存好感，特别是那个略显沉默的清丽女子。
　　“倒是叫姑娘看破了呢。”绯月的笑意并未减退，对于她所表现出来的智慧不置可否。
　　“呵呵，这个年龄的女孩子总是爱玩儿的，在风月场里呆了那么多年的我，大概已经老的不会有这种心境了吧。”清语叹了口气，眼睛转而去看手上的茶杯，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里。
　　十年，已经十年了。似乎已经是一段很漫长的岁月离她远去，那段可以嬉笑怒骂的少女日子已充分离开了她。十年的韶华就在这脚尖的旋舞间一步一步蔓延了开去，在歌去的琴弦里缓慢地退却成嘶哑的感怀。当她第一次站在她闺阁以外的世界里时，那是一种怎样的慌乱和懊悔，可终究，还是沉淀了去的。她并不曾挂牌任何一家青楼，不曾委身于任何一个富商，有钱的，有权的，有情的，在她的指尖，都一一如流水一样划开了去，却没有人，能够让她的心为之停留。二十五六的年纪，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应是儿女绕膝的时节了，她这样的身份即使有着怎样尊贵的出身也始终是为世人所鄙夷的。这不是她没有想过的，曾经丢弃了一切的刹那，究竟有没有意义，却已经，没力气去思考了。不错，她已拥有了傲人的赞誉，忠实的追捧者，却从未，停止过内心的虚无和悲哀。心底空旷在每一个旋转停止的瞬间却恍然如梦。十年来，每年不变地在杭州表演，就算已名动天下，她不明白的却是，这一生，她要得到的究竟是谁的目光。
　　二十五六的年纪，在她的脸上却丝毫未见痕迹，岁月不曾停留，但对于一个脱离韶华的人，能有那样的外貌实属不易，更加难得的是她身上所令人无法看透的气度和高贵。绯月知道，十年的生活，当然让她这种类似于艺伎身份的人懂得了许多，她似乎有她的傲慢，那是一种相似于贵族的举手投足间的大气，她的眼底有太多的东西，却反而，有些沉的装不下。
　　清语微微摇了摇头，抛弃那些纷乱的思索，“那么，两位姑娘，如不见弃，可否告知姓名，你看，老是这样姑娘姑娘的叫，我都觉得有些过于生疏了呢。”
　　绯月看了看白颜，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白颜略微沉吟了下，转头笑着指着绯月对清语说:“这位是我的表妹，在家排行第九，大家都叫她九儿，我在家排行第五，如此，清语姑娘唤我五儿便可了。”
　　清语洒脱又了然的笑了笑，“姑娘两字便去了吧，清语也不小了，听得别人叫我姑娘还真不习惯，五儿，九儿可好？”。
　　“如此就甚好了。”绯月和白颜俱是和颜悦色地笑答，避开了清语略微探究的目光。
　　“听口音，你们是京城人士？”
　　“恩。”绯月突然有些条件反射地握住了左手的手腕，好象那里被清语的那句话灼疼了似的。
　　“孤身下江南，可是吃了一番苦头呢。”白颜将绯月的动作收在眼底，忙一句话带开了清语的注意力，“人说上有苏杭，下有天堂，这段日子游来，果真不假。”
　　三人再絮絮地谈了些江南的见闻，夹杂着笑语，其间，几乎都是白颜在说，应付人的差事，绯月一向没有兴趣，况且，她这个人本就过于冷淡。可是，看着旁边亲切的眉飞色舞的清语，绯月忽然无端地产生了一丝落寞，就像所有的事情都不与她相关，她却依然以最熟悉的语气在叙述，而她的灵魂，却在离繁华热闹很远的地方，苍白地游离。
　　“清语，华丽的歌舞都不是你想要的，再怎么努力，你要怎样，用没有心的身体跳舞。”绯月默默地抬头看她，淡淡地开口，声音清冷。
　　周围静了下来，一时有些冷场。
　　清语对她眨了眨眼睛，温和地笑了笑，松了口气般，似乎一直在等她这句话。“我就知道，你定会问的，我从未这样相信，你们懂得。”她撑着头，“我原本是开心的，逃离了我自以为的束缚，当然，这样想来，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可是，时间一旦长了，心就空了，因为没有所向往的东西，华丽的舞衣，人人眼底的渴慕，又怎样，我从来，就不稀罕。我不明白这样继续舞蹈的意义，也许只是为了排解寂寞，我想从每个人的掌声，每场舞的淋漓尽致中得到一丝丝的麻痹，可是你瞧，终于有人看清了不是吗？有人提醒了我，那就像是从虚空里摔下来，终于找到了真实却痛苦。”
　　的确，十年让她湮没了太多，宠辱不惊，看花开花落；去留随意，任云卷云舒。但，除了继续跳下去，她没有别的办法，也只有在那舞台上轻盈地旋舞放松的瞬间，她才能在悲哀了许久的生命里找到了一丝可以呼吸的余地，让她有机会慢慢享受暂时的忘却和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