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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醉笑陪君三千场 寅时已过。 ...

  •   寅时已过。
      皇上早朝的开道声,渐渐在远处响起。
      那样嘹亮的嗓音,回荡在后宫,穿过亭台楼阁,空旷而威严。
      绯月随着采仪的回头而回头,露水晨曦,面容清潺无声。
      雨止,
      晨光熹微,竟露出一点细碎的阳光。

      “奴婢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采仪依礼跪在玄晴身前,等候批示。
      “起来罢,听说静昭仪天明时分出去了。”玄晴一面垂首批着奏折,一面淡淡问道。
      “回皇上,娘娘的确寅时去了御花园,只是娘娘说睡不着,所以——所以去看了株昙花。”
      玄晴的朱笔顿了一下,随手合上折子放下笔,取过近手边的一盏茶,“去看昙花?”
      “是。”
      他转首看了一眼窗外的明媚春光,长眉静静一敛,昨夜下了一夜的雨,她却去那个地方看了那株昙花,到底也许是羁绊,每日观来似乎她夜夜噩梦不断——不过,她真是他见过,最有勇气的一个女人,玄晴唇边掀起一丝暖笑,淡淡地摇了摇头。
      “静昭仪身子怎么样了?”
      “回皇上,太医说伤口已收疤,但总是身子太弱,还是大伤元气,补了月余,方才是有点气色了。”
      他细细地皱了一下眉,
      “总是还要养将着——好好伺候,下去罢。”
      采仪恭敬一礼,退了下去,自有内侍已候在门口。
      “皇上,韶安王爷晋见。”
      玄晴闻言,从御案前立起,振眉清朗一笑,
      “传。”
      玄昱下了朝,才换了件便服,便匆匆地进了宫。
      玄晴着他落了座,自己却负手立在南窗前,无人在身前服侍时,他和玄昱向来不拘君亲之礼。
      “事情查的怎么样?”
      “皇兄,禁卫营是我掌的,这次一查,倒确实揪出几个渣滓,但我可保那夜,禁卫营中无人出动。”玄昱肃了眉饮下一口茶,“既然宫中出事,当是禁卫失责,这事如今落到我头上,我必定好好查下去。”
      玄晴屈起手指在窗前小几上敲了两敲,“如此说来,当是后宫中人所为,我向来知道,七族中人身边不乏亲信,毕竟后宫诡谲,身边有人护卫也没什么,只要不出格,朕自当不来计较——”他蓦然冷哼一声,“——但如今何止是后宫争宠,怕是哪天朕在睡梦里就不明不白地没了!”
      “皇兄——”玄昱张了张嘴,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沉默了半晌,“这事我自当放在心上的。”
      “切勿打草惊蛇,还是暗探,如今这事传出,后宫众说纷纭——”他闭了闭眼,神情懒下来,眉目温文,“别扰了人心也好。”
      玄昱了然颔首,依旧注目了玄晴一眼,“皇兄今日……似乎是颇费神思?”
      玄晴在御案后的紫檀木沉香椅上坐下,捺指按了按额角,
      “早朝上你也听了,西北一角始终是不安生。”说罢从旁边一堆奏折里挑出一本掷到他面前,“探子报,最近武昌候正大规模调动粮草。”
      玄昱看罢折子,剑眉一挑,泛出微薄怒意,“他这是做什么,难道还想做反不成?太祖怜他一族随之起兵,征战天下,赐与侯爵,独立一方,但到底这大胤的江山是玄家的,纵使六族尊贵如斯,也轮不到他们来这皇位上坐上一坐,他是吃了什么胆,位爵丰厚,霸于西北一角便也不说了,如今中原内陆,还想着要分一杯羹,纵使他权势滔天,终归是玄家的奴才,哪容他骑到头上来!”
      “哼,他欺朕年少登位,怕是真想着要来坐上一坐呢,但□□如今也不安稳的很,朕即位之初耗费兵力收服了他们,如今兵强马壮,巴不得大胤内乱,他好来掺上一脚——但受苦的终究会是百姓,这也是朕迟迟不下重手整治的原因。”玄晴拢了拢额头,眸底光芒一闪,平静一笑,
      “但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
      “但此时,皇兄为何却召了白世晖回京述职?”
      “白世晖这个人,出身倒是不错,别看白家现在重文,但先帝在时,戍守边疆的几位,均是白家的大将,但此人,打仗和他人一样,中规中矩,叫他守,他倒是守的踏实,叫他主动去出击,此人却失之于圆滑,作战太过平庸,往往不懂临阵应变。”玄晴撇了撇茶沫,悠然沉笑,“武昌侯现下急着动粮草,□□有他制肘,总好过朕腹背受敌,不过——若是大战在即,有一个人却是缺一不可。”
      “皇兄的意思是?”玄昱眼睛一亮,嘴角含笑,已然猜到了是谁。
      “这也是朕今日召你来的原因,”玄晴直起身,敛下脸上的闲适表情,目光炯炯,“静昭仪遇袭的事情暂且放一放,你替朕走一趟漠北,把慕启桉请回来,这次,少不得要逼朕亲去西南一会了。”
      玄昱心中有数,慕启桉戍守漠北,一去就是十年,期间玄晴多有恩召,准他回朝述职,但均被他婉言推辞,但如今战事或许在即,玄晴也不得不动用他的亲王之尊请他回京了。
      “况且……”玄晴被手走了几步,侧头慨然深沉地望着窗外,
      “他一走十年,皇姊也等了他十年。”
      玄昱一愣,松下肩膀低叹,玄晴心中,始终放不下这件事。
      “纵使当年只是先帝口头许婚,但天子出口,即为金口玉言。”他只有玄芷一个姐姐,无论如何,他都会让她幸福,十年来的日日夜夜,他何尝不知玄芷是怎样的思念,虽不曾说出口,虽然她知道当初慕启桉是为了谁远走,但昔年是谁把惊鸿小鹿一般的玄芷带出了只有她自己的世界——十年的仰望和蹉跎,并不是任何一个女子都承担得起的。
      罢了,“臣弟必当力劝他回京。”

      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太医依惯例来诊了脉,絮絮地嘱咐了些事项,听着意思估摸休养了月余,适时可以下来活动活动了。
      绯月靠在软榻上,喝着药,有一搭没一搭地同采仪说着话。
      窗外晴空当月,一轮明月分外圆。
      春寒料峭,各宫已然撤了地龙,惟独延辉宫东暖阁依旧每日地龙,炭盆,惟恐绯月受寒,但在东暖阁休养月余,后宫再怎么也颇有微词,虽然玄晴和皇后力排众议地压着,绯月早有回静安宫的意思,前几日已向皇后告了旨,想待这几日春暖花开,便搬回静安宫静养。白颜倒是多些日子不曾出现了,绯月知道她必定在这件事情上诸多计较,但只要是白颜,她就一定放心。
      “今个儿月色倒颇好。”绯月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不经意地随口说了一句。
      “是了,大约快至月半了,这几日的月亮是一日圆过一日,昨个儿下了一夜的雨,原以为今日约摸阴霾,想不到晴空万里,繁星满天,夜色竟是这样的好。”采仪陪着笑赞了一句,接过她手上的药碗递给了身后的小宫女。
      绯月心里念着想回静安宫的事情,低头拨了拨身旁棋盘上的棋子,“皇上呢,在御书房么?”
      “回娘娘,奴婢不常在御前服侍,只晓得这个时辰,皇上大约在御书房读书。”
      “罢,你替我收拾齐整,我要去一趟御书房。”绯月眯起眼呵了口气,拢了手炉在怀里便下得塌来。
      采仪脑中迅速思索了一下,御书房向来不准后妃进入,便是皇后,也要有什么大事上了折子方好聆听皇上召唤。但月来皇上对静昭仪的种种,做奴才的看在眼里,如今更是破了规矩妃嫔留宿延辉宫,不知道内里原因的人,自然是认为静昭仪在皇上的心中无可比拟,谁还那么笨去劝阻。
      “是,娘娘。”

      今日不知何故,御书房外守的人极少,竟连孔有德是日日在御前服侍的人却也亲自守在了外面,饶是好几张熟面孔都没看见。
      绯月略了一眼他身后的内殿,“皇上呢。”
      “奴才给静昭仪娘娘请安,这——夜寒露重,娘娘此时到来……”孔有德不卑不亢地赔笑道。
      “我想求见皇上,烦请孔总管代为通报一声。”绯月面容清淡无波,敛襟淡淡一礼。
      “这……奴才不敢受娘娘的礼——”孔有德忙趋前恭身伸手虚扶着,他回手一抹额角,似乎神色有些尴尬,“这……这,似乎有些不太方便,皇上他——”
      “里边有人?”绯月轻抿嘴唇,自下而上挑了他一眼。
      “不是……”孔有德摸出块手帕擦了擦了汗,他左顾右盼地侧了侧头,绯月原以为内里的人他不便说出,左右思索了一下,便也不打算问了。
      未想孔有德皱了皱嘴,轻轻低声说,“皇上在屋顶上。”
      绯月才欲回身,闻言错愕了一下,她顿了顿,“屋顶?”像是不太相信似的,她垂眸一哂,“皇上在屋顶上?”
      “是。”孔有德细细地回道,“皇上倘若心情不豫,常常一人上屋顶沉思,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这是打小就养成的习惯。”
      绯月半抬头想了想,采仪却急忙提醒到,“娘娘,这——春夜寒冷,娘娘又刚喝了药,实在不宜吹风。”
      绯月一挑眉,却并未听到似的,只转头懒懒望了孔有德一眼,
      “带我上去。”

      玄晴对着漫天繁星,心绪缭绕,对天轻酌了一杯,宁静阔然间,眼风扫及,不远处,一袭深兰色织锦长裙曳地的身影,仿佛刚刚出现,也仿佛立了许久。
      清风舒散,眼前的女子,眼睫如扇,微抿的嘴唇淡薄细致,长发未及全束起,夜风一起,翩若惊鸿的素颜之间,垂眉低首,素衣轻薄,别具云淡风清之味。
      “臣妾给皇上请安。”绯月与玄晴对视一眼,颔首行礼。
      “这样的地方,就不要拘礼,不要称臣妾了。”玄晴唇边别过一丝明净的微笑,却没有问她怎么上来的,“过来坐罢。”
      绯月并不拒绝,眸底闪过一丝明亮,揽衣在玄晴身边坐下。
      延辉宫并不是后宫最高的地方,但坐在屋顶上,却足够将整个皇宫的景色一览无余了,皇城开阔,四处景致华丽精致,在浓黑的夜色里,后宫处处灯火连绵,热闹而明亮的底下,却是看不见的各处的悲哀。
      “皇姊小时放风筝,每每总落在宫内的各处的瓦檐上,朕那时还小,总背的嬷嬷侍女们爬上屋顶来替她取风筝,皇姊说,站在屋顶上,就是站在后宫最高的地方,可以看见皇城以外的世界——也可以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人。”玄晴凝目浅笑,眸底泛起一点晶亮的酒气。
      “你小时候放风筝放的好不好?”沉默了一下,玄晴忽的带着淡淡笑意转头问了她一句。
      “啊……”绯月愣了一下,顿时有些闷住,“我——”
      “怎么?你小时候没放过风筝……”玄晴挑眉,满脸莫名其妙的笑意,
      “唔——”绯月支支唔晤地浅蹙了眉,想了半晌,还是脸上一烧,别过脸去。
      玄晴松下眉目,恍然地自言自语摇头,“没想到绯家的家教忒严,竟比朕小时候还严。”
      绯月皱了眉,转过头去装做不看他的样子,咬唇几不可闻地回到,“我进宫前生了场病,是以——小时候的事情都忘了。”
      玄晴也不评价,只摇头一哂,喝了一口酒,
      “你好象……这样喜欢昙花。”
      “昙花一现,只为韦驮。”绯月轻轻地阖上眼,感受微冷的春风拂过脸颊,穿过发丝,“昙花又叫韦驮花,从前的从前,她只是一个平凡的花神,在一个平凡的清晨,和一个平凡的男子相遇。天不从愿,神岂能动情,玉帝震怒,奈何两心相坚,誓不分离,于是玉帝把她贬作一生只能开一瞬的花,于是她的一生都在等待,等待再次见面的那一刻,无论能否相守,盛开的那一瞬间,她宁愿倾尽一生情力,只为等待,只为再见那人一面,只为再看那人一眼。”
      她睁开眼,眼底明净清冷一如往昔,“感情不管是一生一世还是瞬间,重要的却是,是否是真感情。能一生一世固然好,可有时无法做到一生一世——宁愿一晌贪欢。”
      “那你是要一生一世,还是一晌贪欢。”玄晴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朝她玩味一笑。
      绯月微动眼睫,淡然抱膝,漆黑的眸底真挚平静,她淡淡地呵了口暖气,
      “一生一世。”
      玄晴把玩酒杯的手一停,徐徐抬头望着远方,嘴角含着一丝雅人深致的冷静微笑,
      “晓月徘徊逝,繁星清冷闻。
      悄从春暮说离分。
      等却隔年心事,一现为逢君。
      谢似相思雨,开如寂寞云。
      人间有梦自纷纭。
      刹那温柔,刹那了无痕,刹那芳华遗世,记爱恋成群。”
      饮下杯中酒,他侧首,却一怔,身边的人已然闭眼入眠,不同于无数个夜晚,她的面容沉静安然,再没有倔强地皱着眉头,那样执拗伤痛的表情。也许是药里安神的成分发生了作用,她似乎睡的这样沉,连不知不觉地侧首靠在了玄晴肩上也不知晓,而她的面容离的这样近,苍白的脸色,纤细的脸颊,冷秀的下颔,连身上混合着一丝沉水香的淡淡药味也轻轻地纳入他的鼻息中,明明是病中的样子,但他敛去怔忡的的表情,唇边不自觉浮上一个暖沉沉的微笑,伸手抚过她的下颚,玄晴倾身间却顿得一顿,流眉低笑,只和她脸颊擦过,抬手轻柔地拂过她唇边一缕发丝,自己摇头一哂。

      午后暖意融光,澄澈满地。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
      白颜一面与绯月说笑,一面剥的满室橙香,连日来的调养,午后的阳光里,绯月的面上犹现一抹浅浅的暖色。
      “虽说你咬定了失足落水,不过终还是有人推了人出来顶罪,只说是奴才见财起意,想漏夜离宫,不料被主子发现,于是——”
      绯月面上静静沉下笑意,“我永远不会记错,那是一双女子的眼睛。”
      白颜取过手巾,垂目抹去指尖的汁水,“我知道,我也发誓,今后你身边,绝不会发生这种事情,这事如今看来,确信和……”她沾过茶水在桌上划下一个文字,不动声色地和绯月对了一眼,“必定有关,你宽心,今日种种,来日方长。”
      绯月扫了一眼那字,挥手装作不在意地拂过桌面,掩口浅浅地打了个呵欠,
      “春日多困,吃了药更是如此,如今每日里都是午间里少不得小憩一下——不过,禀过皇上,说是过几日便可以搬回去了。”
      白颜拢袖一笑,抽掉她身后软垫便她躺下,倾身替她掩好毯子,睫毛如蝶翼,在春日的光晕里,透下清浅的阴影。
      白颜细细看了她一眼,直起身来正欲离开,绯月却握住了她的手,
      “颜,你可会放风筝?”
      “风筝?当然会啊。”白颜眨了眨眼睛,孩子气地一笑,
      绯月却又模模糊糊地呓语了两句,唇角暖笑似沉烟,
      “寻个好天气,我们去放风筝罢。”
      白颜一怔,宠溺一笑,
      “好。”
      见她安静入睡,白颜回身间,面上的轻柔笑容却渐渐沉下,
      苦笑渐生。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你有没有发现,你的心,已经越来越无法控制了。

      春风无意拂杨柳,
      玄晴掀开帘子,她却是伏在琴案上无声地睡着了,浅紫色的绉纱那样轻,一段皓腕如玉,露出一只翠色如水的镯子,俞发显得纤柔白净。
      他看的眉目融情,细致而寂静,梦中的她忽然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容,嘴唇微撅,梨涡深漾,他贪看她睡颜,俯下身的动作却停得一停,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昨夜那张清冷纤瘦的脸上,苍白安静,沉静如水的的样子,似乎与面前的半边脸颊叠了叠,他却静静地收回了手。
      眼前的人好似被他的阴影惊醒,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来,发髻上一枚五瓣红宝石梅花簪掉落,发髻随之散落,她一低头,羞颜泛红,
      “臣妾失仪了。”
      玄晴却默默回过神来,眼色清若明亮,舒手拢她入怀,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无妨,这样很好。”
      疏懒的空气里,沉静花香,无风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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