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愿随春风寄燕然 春雷一声发 ...

  •   春雷一声发,惊燕亦惊蛇。
      惊蛰才过,春雷滚滚。
      平地里轰隆隆地一声雷霆万钧,
      似乎有看不见的刀光扼住她,让她无论如何也无法脱身,银光一闪,天际一道闪电撕裂,一个平金纹香炉“啪”地掉在地上来回地滚了两三圈,绯月眼睫一动,蓦然从床上坐起——
      原来梦魇。
      一团亮光在外室亮起,上夜的小宫女披了衣,匆匆执着灯推门而来,
      “娘娘?”
      额际一片冰凉,绯月反手一抹,重重地叹了口气,湿濡的冷汗,
      “只是做噩梦。”
      只是那个梦却无比真实,流水不断的刀光里,兀自挣扎的自己却仿佛永远也逃不开,明夜的身影出现又离去,抓不住地想去追寻,暗夜里漆黑的身影却又阻挡在身前,看不清的面目,以及永不停歇的压抑,又突然变成了玄晴明黄色的身影——
      小宫女瞧着她的神色,点起灯来,从地上拾起香炉,“定是这香的气味不好,娘娘方才它碰倒了……奴婢为娘娘再换一笼香来。”言毕自拾缀了满地狼籍,又麻利地焚上一把新的香。
      绯月深吸一口气,沉水香丝丝清明和蔼的气味漫入四肢百骸,瞬息间,仿佛连末端的神经也松弛了下来,随着心绪渐渐宁定,她缓缓睁开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采仪。”
      灯光下的脸庞不过才十三四岁的年纪,嫩嫩的颊上还余留了一丝小女孩的婴儿肥,但举止灵巧大方,谦恭低顺,
      又闪过几许惊雷的闷黑天空下,终于疏疏落落地下起了雨,绯月靠在床上,一手细细地按着太阳穴,每夜里来,往往噩梦以后,就很难入睡了,一偏头,却无声无息地望过窗外去。
      春雨清新的气味溅在窗沿上,掠走了一些沉闷的药味,采仪见绯月望则窗口,下意识地就要去阖窗——
      “让它开着罢,什么时辰了?”绯月神色未动,依旧看着雨水滴答。
      “回娘娘,大约四更了。”
      一场急雨一场梦,零碎的一点睡意也渐渐消散了。绯月抬头,呆呆地望了帐顶一会儿,素白的寝衣里伸出手来拂开帐幔,采仪见她想下床,帮着打起帘子,“娘娘的寝衣都湿了,可要换过?”
      绯月侧头轻轻颔了颔首,暖阁里烧了极热的地龙,床边的炭盆里,银丝骨碳明明灭灭地无声燃烧,拢来一阵阵暖意。
      采仪取了新的寝衣来,恭身伺候她换衣服,若是平时,绯月是断不喜假手于他人的,但病中多日,手足倦怠了不少。
      中衣褪下的时候,采仪不禁倒吸了口冷气,一道暗褐色狭长狰狞的伤疤贯穿肩胛,在她苍白单薄的背上是那么的突兀,很难想象如此清艳的素颜底下,隐藏着那么深而大的创伤,甚至她难以相信,哪个女子受了这样的伤还能如此安然淡漠。
      察觉到采仪的动作滞了滞,绯月懒懒地轻耸肩膀,侧头旁若无人地取过中衣穿上,寝衣拉上,也掩盖了那一方伤疤。
      采仪打了个愣,一回神立马跪下,“娘娘恕罪,奴婢……奴婢……”
      “很可怕是不是。”绯月揽起衣襟,未穿鞋子就赤足下了床,走过她身边时,偏头自嘲一笑,暖沉沉的灯光中,采仪只瞥见她秀丽纤瘦的半边脸颊,涣然的灯火里,那般清秀单薄,仿佛这样的暖气也沾不到她的身边。
      “无妨,起来罢。”
      那道可怕的伤疤确实等同一场大病,比之之前的风寒更甚,纵使内务府里的补品流水般不停,绯月本来不见丰满的身型愈加纤瘦,月白的寝衣底下,单薄颀长的身影在微微的灯光下带着几分几乎慵懒的秀致,行动间,腕上的衣袖滑下,绯月望着自己的手腕顿了一顿,腕骨玲珑,淡青色的血管在肌肤下浅浅泛出来,合着一枚浅绯色的梅花伤痕,奇异俊秀,她瞪着那段手腕,自己却当先笑了一笑,只是那笑意,疏疏懒懒的漫不经心,泛着一点讥讽之色。半晌,她垂下袖子,只留苍白指尖,走到窗前半仰着头看着一丝丝水流从檐边的瓦缝里流下,在殿前的汉白玉阶上弹得一弹,无声无息温润泛开。
      采仪垂着头,偷偷看了绯月一眼,眉眼一跳,她看不懂这个主子,也从未看过这样的主子,宫里不会有哪个主子拥有这样寂静的身影,而那片寂静里,看不见的冷意却无时无刻不在盘桓,即使她的眼神平静,笑容宁和,但那个单薄的身子底下,一股谁也靠近不了的气息拒人于千里之外,始终有一点让她不由自主退后的东西,这一病,从前只听人说静昭仪寡言少语,性子冷清,但每日服侍来,这个女子浅藏的一点一滴锋芒却在无比强大的气场里渐渐清晰起来,哪怕她只是坐在那里喝药,房中的压抑,任凭延辉宫的掌事姑姑,都要噤三分声,那双眸子底下是如此的——不安与平静,眼底隐隐的细碎情绪无法掩饰却又仿佛平和安宁如斯。她依太医的嘱咐,吃药,换药,休息,皇上来时,如常对答几句,好似乖觉的病人,但呆惯了皇上身边,如何没有一点敏感和警觉,只是剑未出鞘,空自凭生寒意而已。
      雨渐渐落的细润无声起来,绯月扶过窗台,随手拈过一把如意云纹的银梳,心不在焉地在发上梳了两梳,
      “四更……快到寅时了罢。”
      她往漆黑的天光里一瞥,清瘦的手指转过梳子随意往发上一挽,拂袖离开窗台,
      “我要出去走走。”
      “呃——娘娘,现……现在?”
      绯月不去看她惊诧的表情,对镜结起斗篷的带子,
      “莫非皇上还限制了我的行动,我只道我是个病人——原来是囚犯?”她半侧过头,眉目一挑,冷冷一哂。
      “奴婢不敢!只是皇上吩咐,若娘娘要出去,只要踏出这东暖阁,不论多远,身边必要有近卫——现在又尚且……天黑,娘娘要是出了什么事儿,奴婢就是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绯月停下手中动作,自镜中看了她一眼,
      “我不惯身前人多,你叫他们只许远远缀着。”
      “可是……”
      “没有可是,否则便不用跟了。”
      采仪的可是只说到一半,立刻识趣地咽了下去,
      “娘娘稍待,奴婢这就去安排。”
      绯月垂眼听着她离开了内室,再抬眼间,镜中人苍白清冷的容颜映入眼底,她伸手慢慢抚过自己的眉眼,三分淡然,七分静漠,曾几何时眼底建立起的一点缱绻风华,轻柔地碎至满地无声,伤痛使人软弱,纵使是她,也逃不开。

      微带凉意的雨水顺着伞檐流下,绯月执着一柄乌骨木的纸伞,黑白分明,在黎明前的夜里,犹如盛开的莲花,孤清寂寥,她知道身后也许不只五个人跟着她,但她只作不知,连采仪也只被她遣着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初春的夜里,一丝寒意漫过。
      而她,却只为在这样一个雨夜里去回顾那个刀光剑影的地方,未曾重新来过,那夙夜的梦魇,也许无法停息。
      这里显然已经不再寂静,从她出事后,不知已被各路人马盘查了多少次,寂寂无尘的满地,荒凉的野草多少被踏平——
      回首刹那,漠漠寒意里,一抹洁白却犹自清晰,
      绯月愣了愣,提起裙裾的手垂下,指尖轻轻抚过那一朵幽昙,优雅的香气里,花瓣上存留着一点褐色,几乎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原来昏迷前一瞬,那一朵昙花上的斑斑红色正是她的血。
      细雨微澜,雨水如银链不绝于伞缘。
      雨声在一阵急促过后,渐止,采仪远远地举伞望着绯月倾身在那朵花前出神了许久,却忍不住想轻轻叹息一声,为什么这个女子,隐却锋芒,淡漠游离,坚强的好象所有人都不能靠近她,这一刻,却说不出的简单干净,在一丝天光掀开的夜里,
      刹那温柔,寂寞如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