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园幽幽盼君归》月圆之末

8、看破 公演之日终

　　公演之日终于到来，学校各个角落都放了指示牌，所有的指示牌都指引人们走向灵大最大的千人礼堂。今年灵大的售票平台一开，票就被灵水各大高校买空。所以今天校园停车场里还有几辆大巴专门接送外校学生，不时有大批学生从大巴兴高采烈地下来，灵水大学里里外外人声鼎沸十分热闹。

　　归园，月明和芯苑抱着一堆道具服装匆匆前往千人礼堂，一路上看到各处挂的横幅和气球，也忍不住停下来看看热闹。

　　“星云集团祝贺灵水大学第五十届话剧节顺利开幕。”胡芯苑腾出一只手来指向路边的一条横幅。

　　“星云集团，是星云购物城的那个星云吗？”归园问道。

　　“何止星云购物？星云快捷酒店，星云地产，都是他们家的。咱们省的电视台还有星云频道呢。”芯苑得意的样子好像她是星云集团董事长的女儿一样。

　　“咱们快点走吧，王徐还等着我帮她化妆呢。”剧组御用化妆师月明催促道，“我现在都不敢相信，我们居然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男女主角性别对调，这么做反而让我们脱颖而出！”

　　当确定了女主角由张怀轩出演后，归园提出干脆“将错就错”，找一个女生演男主角。因为乔尔依的作用主要是和女主对话，将对方的内心外化，对演员的要求也就没有那么高。找一个和张怀轩身材差不多的女生成了当务之急。

　　而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一个选择，就是身高高过很多男生的王徐。她虽然没有高过张怀轩，但靴子里放上增高垫，头发做高一点，看起来身高差就没那么明显了。这么有趣的想法，王徐一下子就接受了。角色反差性的设置，加上王怀轩专业级别的表演，让本来就备受好评的《王宝钏2012》从五个剧本中脱颖而出，成为代表人文学院参加公演的黑马。

　　几个女生一路叽叽喳喳来到戏剧社门口，归园的目光却意外地撞上了那个她快忘记了的人，姚雨欣。两人对视时，姚雨欣的眼里也闪过一丝惊讶，但她迅速看向别处。虽然之前就听说过姚雨欣在经管学院学一个边缘专业，归园从来没在校园里碰到过她。归园准备装作没看到绕道向前走，胡芯苑却几步走上去和姚雨欣打起招呼。

　　原来姚雨欣是校学生的骨干成员，在戏剧节这种大活动里代表学生会协调院系的准备工作。自从剧本中选，胡芯苑已然把自己当作剧组的“经纪人”加“发言人”，在建立关系，打探消息方面十分积极，所以早就和姚雨欣混的十分数熟络。

　　“雨欣，这是我们剧组的编剧尹归园，这位是林月明和王徐。我们一个宿舍的。”

　　姚雨欣冲她们笑笑，说：“很高兴认识各位。我们学生会也很看好《王宝钏2012》。”

　　归园不说话，没有心情应酬她。旁边的月明一如既往的友好：“谢谢你，雨欣，这几天辛苦了。”

　　“应该的，应该的！一年一度的大活动，学生会责无旁贷。”她好像也没有太在意归园，或许进入大学的她终于变成熟了。

　　芯苑自然地挽住姚雨欣的胳膊，和她有说有笑地走进会场。归园不得不佩服芯苑的外交手腕，上至团委老师，下至社团社长，似乎没有芯苑搞不定的人。不同的人关心着归园他们的剧本和表演，三天两头过来问候，顺带附送修改意见。

　　每一次都是胡芯苑帮忙应付，迎来送往，没给归园她们制造一点麻烦，让她们可以专心排练。再说特立独行如张怀轩，经常因为睡过头错过彩排，欣苑便使出她最能恶心人的撒娇方式惩罚他，逼得他再没迟到过。用怀轩的话说就是：“再听她说两句话，我昨晚喝的酒就全白喝了。”

　　演出顺利结束，张怀轩的表演征服了所有人。

　　“今年的年度话剧奖绝对是我们的，你没看到当时观众多用力的鼓掌。”胡芯苑激动地自顾自地说着。颁奖仪式就要开始了，台上的主持人开始念获奖名单。

　　“感谢各位同学精彩的演出，是你们让2012年度话剧节精彩非凡。接下来我们公布单项奖。我们的头彩是最佳编剧——人文学院2012级尹归园！”

　　“哇！！！！！”胡芯苑和王徐的尖叫差点震破旁人的耳膜。归园压抑着欢喜，腼腆地笑着。

　　“最佳导演，经济与管理学院2009级华叶峰！”

　　场下的欢呼此起彼伏，主持人开始宣布最佳男女主角。

　　“今年的最佳女主角有点特别，获奖者是灵水大学第一位获得女主角大奖的男士——人文学院2010级张怀轩！”

　　“啊！！！！！”尹归园身边又是一阵欢呼骚动，她的耳膜再次被震破。“他居然是个男的？”“我的天啊，逆天的演技！”“我服了，真的看不出来！”这样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张怀轩创造历史，一战成名。

　　主持人又宣布了几个单项奖后，清了清嗓子说：“下面，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2012年，第五十届灵水大学话剧节，年度话剧是…是什么呢？答案在灵水大学团委书记吴XX书记的手中！”

　　吴书记在掌声中登上舞台，他微笑着举着一张纸片，对台下的学生说：“我现在明白那些奥斯卡颁奖典礼的颁奖嘉宾是什么心情了。真相只有一个，它就在我手中！”

　　“现在我宣布，2012年，第五十届灵水大学话剧节，年度话剧是…...”

　　“人文学院…”

　　“王宝钏2012”这几个字还没念出来，台下就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中文系沸腾了，所有人都跳了起来迎接年度话剧的桂冠。归园也被这热烈的情绪感染了，她也想跳起来欢呼，但旁边的胡芯苑一直抱着她摇来摇去，她就快昏倒了。

　　“好的，下面请获奖个人和集体上台颁奖。”吴书记说完鼓起掌来。

　　大家依次上台领奖，归园也被芯苑拉着上去。台下人声鼎沸，台上镁光灯照的人眼睛都睁不开，归园拿到奖杯后就一步一步向后退，想钻到最后一排退。她不小心踩到了一个人的脚，正要道歉发现是张怀轩。她对他笑笑，轻声说对不起。

　　“恭喜你啊。”台上人挤人，张怀轩说话时都要贴着归园的耳朵了。

　　接连斩获三项大奖，人文学院在五十周年庆典上可真是风头无两。戏剧社收到了院长和团委老师的亲切问候和热烈表扬，未来的经费和场地都不会有任何问题了。社长简直要飞上云端，他邀请所有人一起去学校外面的烧烤档庆功。

　　归园一向觉得烧烤档的气氛十分亲切，生活中的一切烦恼都在炭火和酒精的作用下失焦，这里总是充满无差别的欢声笑语。如果这个嘈杂的世界能像烧烤档一样，就算烟火气浓重，但总是充满快乐该多好。

　　社团成员，演员和像姚雨欣这样的学生会代表都来了，一群人坐下，得三条四人桌拼在一起才行。归园当然坐在里姚雨欣很远的地方，她坐在最外面，似乎随时可以走，而姚雨欣毫无意外地占据了C位。

　　张怀轩和王徐因为卸妆姗姗来迟，姚雨欣期待地看着名声大噪的“女”主角，特意为了他空出身边的位置。结果怀轩一屁股坐在归园旁边，把她离开的路口堵死了。

　　心情畅快，烤串美味，酒水管够，所有人都喝得很嗨。张怀轩更像是个酒鬼，换着各种方法和身边的人拼酒。有他和芯苑在旁边使劲撺掇，归园也喝了不少。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喝过酒了，毕竟她的生活不允许她有片刻不清醒。

　　难得的松弛下，第一种被暴露的情绪居然是对唐砚的想念。可是一想到他，她的心就好像被什么揪着，又酸又疼。

　　“我们的怀轩啊，可是出了名的戏痴，今天的表演可能会成为灵水大学的经典。” 社长带着醉意说，“我真的羡慕他，可以整天浸泡在故事的世界里，没有凡夫俗子的忧愁。”

　　“他这种生活不是谁都能过的，至少经济条件你比不上他。”

　　“他有什么特别的？” 姚雨欣伸直脖子问。

　　“你居然不知道，他啊，是星云集团的二公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桌子的尽头，张怀轩坦然地举起酒杯，说：“尽管喝，我请客。”

　　这话引起了一群人起哄，气氛一下子又热烈起来，好几个人跑到怀轩身边敬酒，他来者不拒。归园都数不清他喝了几瓶了，一开始是啤酒，现在竟然还灌起了白酒。也看不出他醉没嘴，看着和他醒着的时候一样放浪形骸。

　　“这一杯，我要敬编剧！”怀轩站起来大声说，大家渐渐安静下来，翘首以盼。

　　“这是我这么久，读过的，演过的，最好的剧本！”张怀轩给了这么高的评价，归园很吃惊。

　　姚雨欣也跟着举着酒杯站起来说：“归园，我也要敬你！” 她又要整什么幺蛾子了？归园头都没有转过去，只是用手托着脸，愣愣地拨弄着碗里的东西，好像醉了一样。见她不理，姚雨欣转向其他人，继续她的表演：

　　“其实啊，是我的高中同学。我从《王宝钏2012》里好像看到了她自己的影子。”

　　归园啪地一声把被子盖在桌上，脸一下子拉了下来。明眼人都能看出气氛不对，连最八卦的胡芯苑都没追问下去，可是姚雨欣似乎是不说不快。

　　“她有一个弟弟，丢了十二年了，她和父亲还一直在找。这个剧本不是写的她自己的坚持么？”

　　相比高三的时候，现在的归园已经坦然多了。自从那次被姚雨欣当众羞辱，她就随时做好了家是公布于众的准备，她不想再用那么脆弱的状态去反应了。只是这个话题对于她身边的人来说有点过分沉重了。锅里的烤肉滋滋作响，归园能闻到肉味裹着同情和好奇的味道。

　　“我的个人经历确实是创作的源泉。”归园淡淡地说。

　　“这一点我第一次读剧本的时候就猜到了。”怀轩用手托着腮，眼神迷离而深情地看着归园：“你说，我算不算是你的知音？”

　　怀轩和归园碰杯，归园一饮而尽。

　　“高中的时候她就是咱们年级第一的绯闻女友。”姚雨欣特意强调了“绯闻”两个字，“现在星云的二公子又是她的知音，真是令人羡慕。”

　　王徐心直口快，急于证实她一直以来的困惑：“每周往我们这儿寄明信片的，不会就是那个年级第一吧？”

　　归园仿佛听到了姚雨欣加速的心跳声，她此刻一定紧紧地盯着自己，等待一个让她心碎的回复。这场景和毕业那晚何其相似。

　　姚雨欣似乎总是对所谓优秀的男孩子青眼有加，这是一种什么情怀呢？或许她总是把自己看成公主，才一直在芸芸众生中寻找那个特别的白马王子吧？以当尹归园这样的女孩打破她的幻想时，她格外愤懑。尹归园不憎恶她的针锋相对，却无法原谅她用那么轻挑的方式复述她一生的伤痛，仿佛丢了弟弟和丢了一支笔一样轻松。

　　归园放下酒杯，定定地看着姚雨欣，她可能是有些醉了。她此时此刻就想看到姚雨欣颓丧的神色，她就是要把她那颗骄傲而无知的心狠狠踩在脚下。生活未曾给予你的苦难，就让我来分一点给你吧。

　　“就是他。”

　　“天呐归园，我酸了！高三的恋情很短命的，他居然到现在还这么痴情，每星期都寄明信片来哦。”芯苑感受到了对峙的意思，赶紧打破僵局活跃气氛。身边的人也很识趣地开始嬉笑，打趣芯苑，是不是埋怨男朋友不够浪漫。

　　小小的意外很快就淹没在觥筹交错中，姚雨欣再没说什么话。只是归园看得到，三个字落地，姚雨欣的脸瞬间白了，她没办法再用“绯闻女友”自欺欺人。胡芯苑的话更是雪上加霜，她看起来有很多难听的话要说，可最终一句也没说出口。或许，她是真的很喜欢唐砚吧。

　　天下没有不散的烧烤席，大概到了午夜时分，一群人才摇摇晃晃地往宿舍走。

　　“那个男生，你不是真的喜欢吧？” 怀轩出其不意地问归园。

　　归园用沉默告诉他：“不关你的事！”

　　“我第一次读剧本的时候，就有个问题，王宝钏到底爱不爱薛平贵啊。她那么等着他，是因为爱吗？结果你的剧本没回答我。后来我明白了，王宝钏根本不爱薛平贵，她不爱任何人，她的生命早就被希望渺茫的等待抽干了。”

　　“乔尔依是她生命里的唯一惊喜，可是她还是要推开。你说她殉道一样地封锁自己的欲望和本能，到底是为什么？

　　“我都不敢想象故事的结局，等薛平贵回来和她团聚了，她维持生命的意义是不是就消失了？”

　　“她陷在执念里太深了，仿佛一尊雕像，慢慢会失去活人的气息。”

　　怀轩的话好像是一道魔音，振聋发聩，逼得归园要发疯。她胸口有股强烈的愤懑，怀轩每说一句，那股莫名的冲动就更为呼之欲出，不知如何才能释怀。

　　“不是这样的，你不要说了！”

　　在酒精的作用下，她的情绪难以克制，等她意识过来的时候，怀轩已经被她一把从推到了地上。不知所措的她看着怀轩，可是对方只是带着诡桀的笑容看着她，仿佛在说：“看吧，我全部说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