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园幽幽盼君归》月圆之末

9、月夜 “我还是相

　　回到寝室，归园看到桌上又有一张明信片。

　　香港。

　　一座城很大，但里面只住了一个人。

　　唐砚这次寄来的明信片写了一行字：“你的眼睛好像夜空下的维多利亚港湾”。虽然明信片正面就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归园还是想去香港看看，看看唐砚眼里的她到底是什么样。可惜，她知道这个愿望也是遥不可及的。

　　归园轻轻地抚摸着明信片上的字迹。唐砚还用着黑色的钢笔，不知是不是高三时用的那支。归园一直想帮他换一支笔，因为那支老英雄总是把唐砚的右手中指染得黑黑的。可是她喜欢看他那有点脏的手指头，一身洁净的他，有那么一点瑕疵反而是可爱的——原来他也有疏忽的地方，也有无可奈何的事情，比如漏水的黑色钢笔，比如捂不热的那颗心。

　　拿着笔的唐砚，总会在她的笔记本上仔细写下解题步骤，样子认真的可爱。他写字时，头会轻轻向□□斜，头发会因为下笔的力道微微颤动。他的书写总是很流畅，不一会儿就能写满整张纸，中间从来不需要停下来检查，仿佛在下笔前就已经认真检查过了。归园谄媚地夸奖他的字好看，他便微笑着停下笔，看了看笔记本上归园的字迹，打趣地说她歪歪扭扭的字体也很有自己的风格。归园喜欢看到唐砚展示他那个年纪的男生应有的顽皮。

　　桌灯橘黄的灯光投射下时间的影子，提醒着归园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自己今天对姚雨欣的所作所为，实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她做了一件让姚雨欣厌恶的事，也同时恶心到了自己。她再一次利用了唐砚的青睐，因为没有什么比报复更能带来实在的快感了。原来一无所有的她也能拥有一样别人渴望而不可求的东西，而她大可以随意地仍在地上！多么可悲啊！是多么灰暗的人生，才只能用别人的爱塑造优越感？

　　归园哭了。张怀轩的话没有错，她不是真心喜欢唐砚，她不知道自己对除了父亲和奶奶以外的哪个人还有真心。一张张明信片从香港到灵水，要走很长很远的路。经过风吹日晒，本来洁白的纸沾上灰尘；本来整齐的字，被雨水晕开；出发时饱含的情意和关怀，待到接收的时候仍然是温暖的。

　　可收信的人不回应也不拒绝，只是高举着它们好像炫耀着什么战利品，然后当作刀一遍遍插进别人心里。

　　她终于决定，一切该有一个明确的结尾。她在手机通讯录里找到唐砚的号码，第一次主动向他打出电话。虽然已经过了午夜，电话还是没响几声就被接起来了。

　　“归园？”电话那头是远在南国的唐砚，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不知道是不是吵醒了他的酣梦。他叫“归园”的时候，归园总觉得他就在她身边。那是像以前上课时他叫醒贪睡的她那样，轻柔而坚定。

　　“是我，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因为信号问题，两个人正式谈话前都要进行下测试语音。

　　“可以。你声音有点小，是在寝室吗？”

　　“啊是的，等我一下。”归园匆忙站起身走出去，放大音量。

　　“你慢慢来，我先挂掉，再给你打过去。”

　　电话再次接通，传来唐砚轻轻的笑声。

　　“怎么了？”

　　“你第一次给我打电话，那么快挂掉了有点遗憾。”

　　“…...”

　　“我正好有事跟你讲，不过，你先说吧。”

　　“没事没事，你先说。”归园怕她的话一说出口，就再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好。你上次不是说有本书在网上都买不到吗？我在香港买到了，已经寄出了，注意查收。”

　　“谢谢……”归园感觉鼻子好酸好胀。

　　“不客气。好了，说说你的事吧。”

　　归园走到走廊的尽头，那里离所有的寝室足够远，还能看到窗外的月亮。夜很静，月光真是温柔，多少情人在月夜里可以互诉衷肠。也是在这样的月夜里，她会和唐砚第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的推心置腹，她甚至为此提前打好了腹稿。

　　说你好要亲切，说再见要诚恳。因为相遇是轻松的，而离别注定沉重。任何一声再见，可能都是再也不见。

　　“唐砚，你的小名是什么？”

　　“……聪聪。”

　　“聪聪。”

　　“……” 唐砚停顿了片刻，不知是不是在平复自己的心情：“你的呢？”

　　“圆圆。”

　　“圆圆。”

　　“嘿嘿，你叫的真好听。” 除了父亲和奶奶，再没有人这么叫过她。

　　“你大概猜不到，我弟弟的小名。”

　　“他的小名是乐乐。”

　　“他的大名是尹归闲。”

　　“唐砚啊，归闲是我的亲生弟弟，但我已经12年没有见过他了。”

　　“他跟我长得很像，因为我们是龙凤胎。但我的记忆里他比我长得好看多了，他的眼睛更大，鼻子更挺。我真的，很想他。”

　　电话那头一直没有传来说话的声音，只有唐砚的呼吸声，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归园说话。

　　归园头一次向他敞开心扉，一点点地诉说着自己童年的故事，弟弟如何走失，母亲何时离开，以及父亲和奶奶和她在一起的生活。这也是归园第一次跟别人这么详细，坦诚地讲述自己的过往和现在。

　　唐砚其实想象过归园的生活，但真的听她自己描述，才明白旁观者的理解相比亲历者的体验是那么不值一提。他郑重地理解着她说的每一个字，因为她所经历每一点一滴，都形成了他喜欢她的样子。

　　“听了我说这么多，你是不是觉得我的生活和你的特别不一样？你身边可能也很少我这样的人吧？你知道吗，高三唱歌比赛之后的那段时间，是我目前为止最快乐的一段时间了。我生活的大部分内容都是暗淡的，只有靠近你的时候才会变得明亮一些。”

　　“你好像一根蜡烛，被你的光环笼罩着的时候，会照出我最好的一面。”

　　“所以我真的很想，谢谢你。”归园垂下眼睛，脸颊紧紧贴着电话。

　　她闭上眼睛，仔细地回忆他每次听到她说“谢谢”之后，都有的表情。教会她搞懂一道物理题，“谢谢”，他抿着的嘴角会微微上扬；帮她打饭时抢到了难得的盐酥鸡，“谢谢”，他的眼睛会变得弯弯的，是特别好看的形状。归园的感谢，他总是特别看重似的，一如既往的认真。

　　“归园，我又何尝不是呢？无论是送你回宿舍，还是帮你讲题目，都是我一天中最期待的一段时光——但是你不用担心，这样的时光还会有的。我过几个月就会回来过春节，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就可以天天见面了！”

　　归园抬头看看月亮，泪水从脸颊迅速地下滑到下巴。唐砚对她的感情好像天上一轮月亮，没法带来温暖，但能给人一点希望。“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如果长久不是件易事，又何必说“但愿”呢？

　　“唐砚，你记得你曾经给我讲的‘量子力学’里的‘平行宇宙’吗？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就会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平行宇宙。在那个平行的世界里，我的弟弟还在身边，我们和爸爸妈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和身边最平凡的一个女生一样，学业和感情就是人生最大的问题。那个世界里，我的成绩可能仍然很差，但没关系啊，你还是会辅导我。高考结束了之后，我们带着弟弟去看看祖国美丽的风景。大理，我一直好想去，我们会去大理……”

　　“自从我知道了平行宇宙的可能性，我就经常想象我其他可能的命运。我真的希望那个平行世界存在，一想到那个世界的我那么幸福，现在的我似乎也能笑出来了。”

　　归园的脸上带着酸楚的微笑，好像真的看到了那样美好的景象。唐砚紧握着电话，无比希望自己此刻能在归园的身边，哪怕只是递去一张纸巾擦擦她的眼泪都行。

　　“可是唐砚，我明白，现在的我没有生活在那个世界里。我一给我父亲打电话就知道，我的世界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他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我能听到车辆刺耳的鸣笛，瓢泼的大雨，呜咽的风声。我现在的每一点快乐都让我内疚，我现在的这个世界，习惯苦涩才能足够坚强。”

　　“我小时候很少能吃到蛋糕什么的。有一年生日，奶奶不知道从哪里搞到了一小块蛋糕，我现在都记得上面的奶油和一点点装饰的样子。我真的很想一口吞进去，可是我没吃，奶奶怎么劝我都不吃，奶奶都急了。你知道吗，我从小就是那个脾气，如果知道再吃不到了，一开始就不会去尝这个甜头。如果不是生存的必需品，得到和失去带来的喜怒，只是徒增烦恼。所以唐砚，或许在另一个平行世界里，我们或许会在一起。但在这个世界里，我们不会。”

　　斩钉截铁的判词，切断了通话中流动的温情。归园最后一句话说得很冷静，很决绝。唐砚终于明白她今天为何会主动打电话，为何会一反常态地讲这么多自己的事，原来这么长的铺垫都是为了最后这一句话。

　　自打填报志愿那次被拒绝，唐砚就再没对归园说过“我们在一起”的话。他害怕如果他再向前一步，归园就会退得更远。现在的距离就可以了，至少还能听到她的声音，还能幻想她收到明信片时的表情。他在心里留了一丝希望，自己慢慢地走近或许最终总能拥抱她。可是如今，她认真地告诉他，死心吧。

　　“归园，我明白了。现在的你需要全力以赴地做你要做的事，我不会用自己的感情绑架你。”

　　唐砚的心被重重地摔在地上，可他没办法为自己辩驳。正如归园说的 ，他的生活经历和她的太不一样了。他没有资格去说自己懂她，理解她。他天生的幸福和优越或许只会让她感到更加卑微。在她自己走近自己之前，他强制突破她的心理防线靠近，太自大也太自私了。

　　在任何别的事情上都进退有度的他，却始终没办法完全放弃归园。他平顺的人生里，归园是第一个让他没办法清醒理智去判断利弊的难题。他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给了他执着和勇气，或许他只是想多看看她的笑容，或许是那颗被她的吻撩动的心，一厢情愿，只愿意为她跳动。

　　听唐砚讲完，归园挂断了电话。她抱着自己，蜷缩在走廊上。手机曾经震动过好几次，但最后终于安静下去。不知过了多久，她打开手机，里面闪烁着唐砚的一条短信。

　　“我还是相信，在所有的平行的世界里，我们最终都会在一起。”

　　泪水终于决堤，一滴滴地打落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屏幕上的字句。在归园的故事里，乔尔依没有为王宝钏留下来，他爱她，最终还是留她一个人等待，因为他做不来这样的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