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园幽幽盼君归》月圆之末

7、王宝钏2012 半分钟的安

　　虽然算不上一线城市，灵水市的教育资源却非常丰富，本地有好几所重点大学。归园就读的灵水大学是其中之一，算是综合实力最强的大学。归园和寝室的三位都是人文学院中文文学专业的学生，一转眼大学第一学期已经过半，灵水大学又要举行一年一度的话剧节了。灵水当地人都说，灵水大学有两大风景：一是春分樱花雨，二是冬至戏剧节。

　　话说这话剧节，是近半世纪前人文学院的首创，后来慢慢升级为校级活动，灵水大学的十大学院可选送一部短剧参加全校公演。历经时间的冲刷，这个活动的规模和意义也与日俱增。每年的公演可以是灵水大学全年最受瞩目的活动之一，远近闻名。

　　到尹归园入学这一年，话剧节刚好迎来五十周年纪念。作为话剧节的开创者，人文学院势在必得，必定要大张旗鼓地选出一个优秀作品代表学院去出风头。这不，归园入学还没三个月，团委就在整个学院开展起剧本征集活动。负责人文学院参演作品的一直都是话剧社，海选剧本的任务自然也当仁不让。征集活动对整个学院开放，但话剧社社长对每一个社员下了规定，每个人都得靠自己的关系网最少找五个剧本，保证海选的质量。

　　这个工作对大二大三的同学来说还好说，他们认识的人多嘛，院里谁的文笔好也大概有了解。但这对于大一新生，社里新晋成员之一，胡芯苑同学来说，就十分有难度了。

　　“我们社长真是强人所难，我这种新人上哪找剧本啊！”果不其然，胡芯苑觉得这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整天忙着追星看帅哥的她，哪里认得什么文笔好的同学呢。

　　“别灰心啊，大一新生或许也藏龙卧虎呢。”月明安慰着。

　　“大一新生……” 芯苑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兴奋地说：“我有一个主意！”

　　“记得前段时间秦教授布置的一个作业吗？让我们改写古代长短篇故事结局的那个。”

　　“记得啊，那次作业特别有意思。我改的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你的是《武松打虎》，归园的是《薛平贵与王宝钏》，王徐的是《桃园结义》…”

　　“你看，我这不是有四个剧本了吗！”任务一下子完成百分之八十，芯苑可真是太开心了。

　　“那是故事，也算不上剧本啊。”月明有点不确定。

　　“改一改就是啦。“芯苑拉起月明的手，来回晃着撒娇：“哎呀，我求你们了。我去话剧社是去看帅哥的，找剧本真的超纲了。与其让我随便找五个剧本，你们的文笔我反而更放心呀。”

　　月明最温柔，扛不住芯苑撒娇，看着像是答应了。王徐粗枝大叶的又讲义气，也点点头，现在只剩下归园了。归园对上芯苑期待的小眼神，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当然不可能和大多数人为敌。

　　“胡导演，什么时候要啊？”

　　“啊～～～～你们太好了，我爱你们！！”

　　路过她们寝室的人恐怕要被芯苑冲破屋顶的尖叫声吓一跳了。

　　连续三天，寝室四人逃了所有能逃的课，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在改剧本。用胡芯苑的话说就是：“姐妹同心，必定夺金”。芯苑为了保证姐妹们全心全意改剧本，承担了所有打饭和打水的工作，忙得乐此不疲。

　　有一天晚上，归园一个人在寝室琢磨王薛二人相聚的情景，绞尽脑汁地想用什么样的台词才能戏剧化地表现人物的内心。这时月明进来了，拍拍她的肩膀，让她几乎从椅子上蹦起来。

　　“对不起啊，归园！”月明反被她吓着了，“我以为你知道我回来了。”

　　“没事、没事。我正在想台词呢。”反正她也灵感枯竭了，需要一个人说说话。

　　“这几天看你总一个人自言自语，看来写剧本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

　　“是啊，因为这是一个基于我个人理解的改编故事，我想怎么样才能让它更合理。”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月明有一些迟疑，“你说，你对王宝钏的理解来自于个人经历。是什么个人经历呢？”

　　归园被问的一愣，后背变得僵直。橘黄的桌灯照出月明半明半暗的脸庞，她柔和的面部线条有母性的温柔，归园忽然有了倾诉的欲望。

　　“我明白那种，只要事情还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也要坚持下去的感觉。因为……”

　　谢师宴那天的种种，忽然涌入脑海，让她正在消解的防备瞬间重新加固。她直直地看着月明，却说不出一个字。

　　半分钟的安静之后，归园说：“因为我有类似的经验。”

　　“融入了自己的情感，写出来的作品就是不同。你笔下的角色性格分明，情节脉络清晰，又最最符合‘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一说，非常适合做剧本。我觉得你的剧本一定会被选上的。”月明点点头。

　　林月明察觉到了归园的迟疑，也明白她在半分钟内隐去了一个更为详尽的解释。她点点头，不再追问。月明的体谅是一种让归园感激的教养。

　　事实证明月明的眼光没错，戏剧社的社长和老师们从七十多部作品中选中了五部，其中就包括归园的《王宝钏2012》。尹归园收到胡芯苑通知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她以为自己的任性改写老师会嗤之以鼻，谁知道反被当成了沧海遗珠。社长通知作者们在一周内找到合适的演员来试演，最终结果根据演出来的效果决定。

　　“老师们说你的《王宝钏2012》根本不像是大一新生写的，人物的台词有一股特别看破红尘的味道。”

　　归园不愿意对芯苑更多地透露她的创作心路历程，她大概不会懂自己的早熟。本来为了应付工作提交的作品居然中选，芯苑感觉格外地自豪。她迫不及待地将自己获得的情报传播给大家。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合适的人演王宝钏。剧本虽好，搬上舞台效果不好也不行。”

　　“我首先说好，我可演不了戏。”

　　“你们不想演王宝钏，可有人想演呢，还是男人！社长告诉我，社里有一个男生强烈要求演王宝钏！”

　　“男生？？”

　　“是啊！我一开始也没办法相信，可是社长亲自拜托我来安排归园和他见一面，说是见了面你自然会明白。”

　　第二天早上，胡芯苑带着归园去戏剧社。走进教室，果然看到一个背对着她们的男生，斜倚着桌子站着。他拿着一叠纸，正念着什么。

　　“‘月光洒在那一窟寒窑前，马蹄声踩着心跳的节拍。王宝钏冲出门外，五年了，平贵终于回来了！可是马背上却端坐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匈奴人。他跳下马，向王宝钏走去，问她为何要一直等待……’”

　　男生听到了开门的声音，缓缓回过头。他似乎一眼就看出了归园是谁，用他一双狭长的眼，直勾勾地看着她。

　　他的体格并不算小，但可贵精瘦；五官中最突出的就是眼睛，归园事后总结，可以用“邪魅”形容。他还有一头到肩膀的长发，让整个人更有阴柔之美。无论是气质还是长相，他在同龄人中都属于罕见。难怪连芯苑看的都有点呆了。

　　“我是张怀轩，就是我想要演王宝钏。”

　　“为，为什么？” 芯苑缓过神来，但嘴巴仍然有点不听使唤。

　　“喜欢一个角色不需要原因。且看我表演吧。”说完，怀轩转身走向教室后方，坐在事先摆好的椅子上，一只手手指做兰花状，似乎是要缝补衣物。他似乎想起什么，把手里那叠纸递给芯苑，说：“麻烦你跟我搭搭戏，演乔尔依的部分。”乔尔依是归园杜撰的男主角，来自西域，是王宝钏生命里的一个不速之客。《王宝钏2012》的高潮情节就是王宝钏和乔尔依的一段，叫“驼铃惊梦”。

　　芯苑站在原地，还不知作何反应，张怀轩已经开始了表演。他静静地坐着，但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变了。虽然没有舞台和灯光，没有化妆和服装，他专注的神情和预备的肢体语言，将现实和表演划清了界限。

　　怀轩缓缓抬起头，好像听见了什么。剧本里这里写的是，演出传来了驼铃声，叮叮。

　　他停下手中的针线活，徐徐起身，神情闪烁，缓缓向前走，一步一停。教室里什么声音也没有，但看着怀轩专注探听的表情，归园似乎可以听到铃声再次响起。他双手向前伸，做开门状。

　　“来者何人？”

　　无人应答。他向四周盲目地看了看。正是黑夜，什么也看不到。

　　“相公？”

　　又是一声铃声。怀轩双眼中闪烁着希望，快步向前走，走到芯苑前方，但好像谁也没看到。

　　“平贵？！”

　　芯苑有点生硬地念着台词：“这位夫人…”

　　话还没说完，怀轩似乎大吃一惊，向后踉跄几步，语带惊恐地问道：“你是谁？”

　　“我是来自西域的使者乔尔依，深夜到访多有不敬。但我来此是为了告诉夫人一些有关薛平贵的消息。”

　　仍然惊魂未定，他半信半疑，慢慢向后退。

　　“你怎会有平贵的消息？他奉命出征西凉，平定边疆之祸已有十年渺无音讯。”

　　“不瞒夫人，在下正是西凉国人…”

　　“什么？！”

　　“但在下只是一届贾人，常年往来中原和西域之间，心无国事。这些日经过寒窑听闻夫人事迹，心有感慨，特来相劝。因怕白日拜访，街坊邻里多有议论，坏夫人名节，故深夜到访，还望夫人原谅。”

　　怀轩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但还是透露着机警，他还不能完全信任乔尔依。

　　“你有平贵什么消息，倒是先说来听听。”

　　“还请夫人先回屋坐下，在下带来的消息恐怕夫人难以承受。”

　　“不，请在这里说。”

　　“我有故人在军中任职，我离开西凉前从他那里听闻…薛将军被西凉大军捉拿回国，现在生死未卜。”

　　他犹如遭到晴天霹雳，浑身失去了力气，颓然跌坐在地上。

　　“平贵深陷敌营，生死未卜？？”

　　“是。”

　　“平贵孤身被俘，生死未卜？？”

　　“夫人，是。”

　　“平贵离家十年，生死未卜？？”

　　“夫人…”

　　怀轩竟真的哭了。

　　他痛心疾首的样子让芯苑目瞪口呆，她自己的情绪都受到了感染，伸出手扶在怀轩肩上。他挣脱芯苑，把脸埋在自己手里，泪水无声地从指缝流出。

　　“在下听闻夫人已经苦等十年，箪食壶浆，何其凄苦。如今薛将军被俘，凶多吉少，在下实在不忍夫人继续无望苦等下去。”

　　“凶多吉少...…”怀轩眼里噙着泪，茫然不知望向何处，“你料这十年来我不曾想过这一日到来吗？”

　　“一年过去了，我满怀希望看到相公凯旋归来；三年过去了，我只当战事绵延，相公总有一天能衣锦还乡；五年过去了，我焦虑不安，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现在已十年，等待已经成为了习惯。每一天，我的心都告诉自己，‘恐怕他凶多吉少’。但只要还有‘吉’的可能，我就会等下去。”

　　“夫人，坚守十年是贞洁，坚守二十年就是愚昧啊！”

　　“西域人乔尔依，我王宝钏和平贵成亲后，与父母反目，与家族断交，爱情是我唯一的嫁妆。别人的爱情是媒妁之言，我的爱情是十年如一日的坚守。让我放弃等待，就是让我放弃爱情，让我真的一无所有！”

　　“你非要等到别人亲口告诉你薛将军已死才会放弃吗？”

　　“是！那才是终结！不到那一天，我不会放弃！”

　　怀轩愤怒地看着芯苑，芯苑怜悯地看着怀轩。

　　怀轩一字一顿，开始了最后的自白：“人们常把希望渺小等同于毫无希望，我却不会这样做。我会守到结局，纵然是悲剧也安然接受。”

　　结束后，过了很久都没有任何人说话。直到芯苑清了清嗓子，喃喃自语道：“好了。”归园笑中带泪地看着怀轩，如梦初醒，没有任何余力思考。

　　“你真是太棒了！社长真有眼光！”胡芯苑脱口而出。她激动地拍了拍归园的肩膀，“怀轩就是宝钏本人没错了！”

　　怀轩有点得意地看着归园，似乎全在意料之中。

　　“怎么样，作者愿意让我来诠释您笔下的人物吗？”

　　“嗯。”

　　就这样，《王宝钏2012》拥有了独树一帜的阵容。

　　女主角：人文学院2010级心理学专业张怀轩（男）
　　男主角：人文许愿2012级中文文学专业王徐（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