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园幽幽盼君归》月圆之末

6、夜谈会 “沉默就表

　　尹归园，你是个骗子，是个没人要的可怜虫！”

　　在一片混沌中，归园感觉自己像一块快要落入黑洞的陨石，一股强大的力量要将她拉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可是周围却一直有声音。那些声音此起彼伏，有的是重复着同样内容的回声，有的是断断续续的哭声。有的熟悉，有的久远。有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各种人在说话。归园觉得好吵，她想让所有人闭嘴，可是她无法发声，周围的声音怎么都不肯消退。

　　“那个就是尹治的女儿啊？怪可怜的。尹治真是没用，连自己的孩子都看不住！难怪杨美玲会离开她。可怜了这个小丫头了。”

　　“你的孩子又不姓杨，我们杨家为什么要管你们？”

　　“园园，对不起，妈妈受不了了，妈妈再不离开你就活不下去了。”

　　“园园，对不起，是爸爸的错，是爸爸的错，是爸爸的错……”

　　归园受不了了，她奔向前方的黑洞。她一直下坠，下坠，黑洞都比她生活的世界温暖。她坚持不下去了，就这样被黑暗包围吧。前方却突然有亮光，柔和却又温暖的光。她被光照的睁不开眼，只看到一个男孩的轮廓。啊，好温暖的光，好想永远拥有这束光芒啊。归园揉揉眼睛，想看清楚男孩的样貌，她却忽然醒了。

　　原来是梦。

　　从梦中惊醒的归园大脑一片空白。她努力挣扎着从黑暗中辨认自己所处的环境。她怕自己一觉醒来发现时间倒流，回到了最无助最脆弱的幼年时期。

　　看到对面床铺闪烁着手机的荧光，归园松了一口气，她现在是在大学寝室的房间里。她现在18岁了，考进了灵水大学。入学快一个月了，她还是不太习惯新的环境，睡觉不安稳，经常做噩梦。从高中八人间的寝室，换到大学四人间的寝室，归园可能需要好几个月去适应。

　　她终究还是来上大学了。填报志愿的那天，归园回到家里，父亲正在等她。

　　“学费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你的小姨借钱给我了，这是5000块钱。”父亲指了指桌上的一个纸包。归园皱了皱眉，小姨的家境也并不好，不知道父亲是如何借到钱的。

　　父亲不让她多想，和上次让她继续读高中一样，急着让她继续学业：“其实这十几年，我已经习惯了，出门找你弟弟是我活着的念想。他是死是活，我不知道，但不找下去我肯定是活不了了。但你不一样啊园园，你要拥有你自己的念想。”

　　“园园，你没有必要因为我或者归闲，放弃本应该属于你的东西。你什么也没做错，开心不是错，幸福也不是错。好好地上大学，把归闲那份也一起活出来。”

　　归园看着父亲，活着的念想，她确实没有。从5岁到现在，让自己活下去似乎已经很费力了，还能有什么别的念想吗？

　　半夜一两点还在玩手机的女生是归园的三个室友之一号，胡芯苑。归园默默地看着她，一定是在给男朋友发短信吧。刚开学时这个来自外省的女生嘘寒问暖积极地拉拢着寝室的每一个人。虽然她的热情有些刻意，但毕竟如果不是这份热情，归园几十斤重的箱子也无法顺利到达六楼的寝室。

　　似乎是感受到了归园的目光，她忽然翻过身来，眯着眼睛看了看归园的床铺，发现她没睡便压低声音喊话：“归园，你还没睡？”

　　“没有呢，做梦醒了。”

　　“做噩梦了吧？”

　　“是……”

　　“因为我有听到你说梦话，有点痛苦的样子——你还好吧？”

　　“我…”

　　还没等归园回答，林月明的声音就从房间的另一个角落传了过来：“原来你们也没睡。”

　　“月明，原来你也醒着。”胡芯苑变得兴奋了。大半夜的大家竟还都醒着，正是开个小夜谈会的好时机。

　　“是啊，开学到现在我都有点失眠的。”

　　林月明是室友二号。她是个举手投足都透着恬淡温柔的女生，在归园眼里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家闺秀。她顿了顿，好像是在听寝室最后一位登场的女生，室友三号——王徐的动静。结果三个人都只听到鼾声。王徐是室友三号，心宽体胖没心没肺，身材高大性格也像男孩。她在寝室和班上都不怎么惹人注意，总是傻呵呵地笑，对任何事都没意见，每天都是最早睡觉最晚起床。

　　王徐的鼾声鼓舞着胡芯苑，她确信这位室友不会被吵醒，夜谈会可以正是开始了。要知道女生交流感情的方式就是交换秘密，夜谈会可是大学室友间要做的第一件事。最好入手的话题当然就是归园刚刚做的梦了。

　　“归园，你做了什么梦？说出来会好受些。”胡芯苑好像是在邀请，其实已经算是命令了。

　　“我梦到我弟弟了…”归园说出了一半的实话，“我们之间有些不好的回忆，在梦里又经历了一遍。”如果在这个时间说出真实的故事，可能过于沉重。

　　“你还有一个弟弟？”胡芯苑想一探究竟。

　　“是的，我们是龙凤胎，不过现在已经分开了。”其实在高中时没有人问过归园家里的事，自然也不知道她有弟弟，若不是姚雨欣最后抖出来那个大炸弹，大家都只当归闲和普通女孩一样。

　　“分开了？怎么回事呢？”胡芯苑的好奇让她忽视了归园语气里的伤感。

　　“嗯…这个…”往事对她来说实在不知从何讲起，也不想让这个过分悲伤的故事败了大家的兴致。

　　“龙凤胎？归园，你好幸运啊~”林月明插进了谈话，“我很希望自己有兄弟姐妹——不过我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就像我哥哥一样。”

　　“他也在灵水吗？”归园赶紧顺着月明的话往下聊。

　　“他在英国呢。”

　　“他是你的欧巴吗？”这个话题终于成功地转移了胡芯苑的好奇心，她开始追踪月明的八卦。

　　“…….”月明不好意思了。

　　“他叫什么名字啊？”归园把话题稍微偏移了一下。

　　“张煦晨，和煦的早晨。”

　　“帅吗？”胡芯苑对样貌更感兴趣。

　　“还可以吧。”月明忽然问道，“尹归园…《归园田居》…‘归隐田园’——对了归园，你的弟弟叫什么？”

　　归园一时愣住，她没想到和她原本素不相识的林月明会将近猜对她姐弟俩名字的本意。

　　“他叫归闲。”有些名字是仅仅说出来都让人心痛。

　　“闲园归隐，好美的意境。”

　　“各位小姐，我们文学系的平时上课还不够吗？现在还咬文嚼字累不累？我要听八卦！”胡芯苑刚开学就翘课，她对专业的热情可见一斑。

　　“一句话，你们俩到底有没有男朋友了。我男友一堆哥们儿，对你们可是虎视眈眈！”

　　开学时大家都和芯苑的男友见过面，他在旁边的理工大学读书，想必是僧多粥少。芯苑总让归园想起姚雨欣，两人一样能说会道，喜欢打听八卦。但可贵的是她从来都是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让人更安心。

　　“沉默就表示默认！渣女们，不接受，不拒绝，不负责！”

　　芯苑的话让三个人差点笑出声来，聊天的气氛热络轻松起来。

　　“归园，那个给你寄明信片，字迹清秀的男生是不是有戏？”

　　在学校所有信件会送到寝室，由宿舍管理员代收并按楼层顺序摆放在大厅书报架附近，几乎没有隐私可言。胡芯苑一般会帮其他人拿，唐砚的明信片也落在她手上过。唐砚写字很好看，芯苑只是瞟过一眼就过目不忘。确实，在打字逐渐代替手写的时代，归园他们这个年纪的男生很少有人能做到字迹工整，像唐砚那样挥洒自如更是罕见。见字如面，胡芯苑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儒雅清秀的得意少年。

　　“他是唐砚，我的高中同学。”

　　“仅此而已吗？他可是每个星期都给你寄明信片！”

　　“每个星期吗？”月明惊叹。

　　唐砚到香港后确实每个星期都会给她寄一张明信片。除此之外，他每天都会给归园发送“早安”和“晚安”的信息，有时也会打电话过来，简单的问候之后就是各怀心事的沉默。他们的关系和高三时如出一辙。这每星期一准时到来的明信片，比一句“我们是男女朋友”来的更安稳，归园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们的关系。房间一下子静了下来，归园却能感到大家期待的心声。

　　“我也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关系…”

　　归园的思绪不可避免地飘到那天晚上，她主动吻了唐砚的那晚。翻腾的情绪让她格外大胆，为了把戏做足，还深深地吻了好大一会。被突袭的唐砚一开始身体是僵硬的，但不久便“进入状态”，还把归园拥入怀中。隐约间听到姚雨欣逃跑的声音，归园复仇的火焰渐渐冷却，等她恢复意识时已是满面羞红。她不敢看唐砚，但鼻尖能清晰地感觉到唐砚炽热的呼吸，唐砚也没有松开环抱着她的双手。

　　归园怯怯地向四周望去，发现旁观的人们早已呆若木鸡。她的双颊变得更加滚烫，把头埋在唐砚胸前，轻轻对唐砚说：“我现在想回家。”唐砚听闻，也不管其他人了，牵起归园的手向车站方向走去……

　　他们一路无话，直到上车前归园才好不容易开口说了句“对不起”。唐砚愕然，但很快恢复了微笑。只徐徐回了一句：“没关系，我愿意。”归园的计划整个被打乱了，在姚雨欣爆发之前，她本应该要明确拒绝唐砚的，可是话没出口反倒主动献吻。更奇怪的是，直到唐砚坐飞机离开，他们都没有开诚布公地谈过他们的关系。

　　胡芯苑非常不满意这种模棱两可的回答，但她选择了迂回战术。

　　“那他是什么样的人呢？帅吗？”

　　“他长的…...”似乎印象中唐砚总是温柔干净，但他的长相在归园记忆中却是模糊的。这还是她第一次以审美的眼光和记忆中的唐砚对视。

　　“他中等个子，一米七五左右，不瘦不胖。”

　　这次她听到了林月明和胡芯苑两个人的笑声。归园有点窘，才意识到这是一种生硬的“简历式”的描述。

　　“嗯…...长得应该算帅。”有那么多女生仰慕他，应该不仅仅是成绩的关系。

　　“但更重要的事，他既明媚，又温柔。”就像夏天消暑的细雨。

　　她有些懊恼。自己竟无法用语言描述出唐砚的面容。那个坐在她身边的安静看书的十七岁少年，也会站在她家楼下等她，会向王子一样轻轻为她拨开头发。她不是想炫耀那个喜欢自己的男生有多优秀，但如果别人不知道唐砚的好似乎就对他很不公平。因为他，是那么的好。

　　胡芯苑挤兑她说：“下次给我们看看他照片吧——归园，你这个语言表达能力，选咱们中文文学专业是不是有点吃亏？”

　　月明扑哧一声笑了，帮她解围道：“我明白的，一个人越好，越是难以描述。”

　　“那月明你呢？我看你不可能没男朋友！”

　　“我确实没有，但我有喜欢的人。”

　　“他会不喜欢你吗？”

　　“两情相悦是多么难得的一件事啊~”

　　“是张煦晨吗？”

　　“秘密~”月明赶紧假装犯困打了好几个哈欠。归园也感觉隐约有了困意，便翻了几个身示意。胡芯苑虽然不甘心也只能作罢，赌气喊着：“居然吊人胃口！下次一定逼你说出来，今天就先这样了！”

　　“已经不是‘今天’了，已经三点啦！”

　　三个女孩都没想到时间过的这么快，第二天一大早还有选修课，看来去教室抢最后一排座位睡觉是逃不掉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