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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夏天 “但那是在 ...

  •   夏天

      五岁那年的夏天尹归闲走失,十二岁那年的夏天杨美玲离开。尹归园人生的戏剧化转折点好像都在夏天。

      十七岁的夏天归园要参加人生最严肃的考试之一——全国高中生升学考试。其它考生忙着背参考书的时候,归园有唐砚这个会发音的参考书,不仅有强大的题库,详细的解题方法,还有应试专用的唐氏独门绝技。

      强将手下无弱兵,归园经过唐砚的指点,理科成绩稳步提高。高考时两人都正常发挥,一个分数在全省前十,全国各大高校任意挑选;一个有惊无险跨过一本分数线,可以选一个不错的省内大学。不了解归园生活的人,一定觉得她是这个夏天最幸福的女生,爱情学业双丰收。

      归园也觉得很满足,这样的结果为她高中的生活画了很好的句号,是她长这么大过得最顺利开心的时光。不过她不准备填报任何志愿,她的下一步就是找个服务员或者工厂的工作,迎接她人生本该有的情节。

      没想到尹治接到老师电话,原来老师会根据学生预估的分数,给所有学生的家长推荐报考的大学和志愿。直到这时,尹父才知道原来归园考的这么好。他找出归园的志愿意向表,发现她什么也没填。

      填报志愿开放的第一天唐砚没告诉归园就直接坐车到琵市(琵县此时已经升级为市级),尹归园接到他打来的电话时,他已经站在她家楼下了。惊讶的归园从窗户中探出头来,真的看到了站在树荫下穿着格子衬衫的唐砚。

      七月的风热热的,吹得他前额的头发微微飘动。他的衬衫和黑色的牛仔裤都是新的、平整而干净。唐砚的家庭幸福,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对他关心爱护。唐砚前途无量,可以去任何他心仪的学校,学任何他想学的专业。唐砚性格温和恬静,善良体贴,是好多女孩子的白马王子。白马王子应该和公主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意外地看到唐砚时,归园只想到这些。

      归园从来没告诉唐砚自己住在哪里,更不可能带他到一贫如洗的家里来,或许是唐砚偷看过归园的毕业生信息表,记下了她家的地址。归园回头看了看自己的房间,重新探出头去,让唐砚在楼下等她。

      “那我也来灵水读吧,灵水的物理不错的,而且…...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看到归园,唐砚脱口而出。“在一起”是唐砚第一次说的类似表白的话,虽然有些害羞,他却掩饰不住快乐和兴奋。

      归园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这个男生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为什么每个月都在她的生理期送她鸡汤?为什么她生病时会帮她去食堂买好每顿饭菜?为什么她每次回家他都要送到车站?为什么毕业郊游时她扭伤了脚,他大汗淋漓地一路背她下山?现在,他又要为自己做这么大的决定?

      “你,疯了么?”

      他温柔的眼睛里有了困惑。

      “你来灵水大学也没用,我不准备读大学了。”

      “为什么?”

      “谁规定了每个人都要读大学?”

      “确实不是,但你值得。你很有天赋,我一直在你身边看着,我知道的。”

      归园扭过头看向别处,什么也不说。

      “如果,”唐砚有些犹豫,他在寻找合适的语言,“如果你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你。”

      “帮我?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 唐砚涨红了脸,“喜欢你”三个字呼之欲出。对于他,两个人互相喜欢,努力争取在一起应该是不必言明的默契,除非对方不喜欢自己。

      但这种理由,在归园那里是没什么说服力的——爱是很脆弱的,连母爱都是可以终止的,更何况是这只持续了五六个月的懵懂情愫。现在的唐砚可能真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等他醒过来的时候才会为自己堵上前程而后悔莫及。归园承受不起唐砚的喜欢,更承受不起他的大好前途。

      “我希望你想要做的这些牺牲,不是为了感动你自己。”

      “对不起,是我说错了话。可是上大学的事情,你一定要再想想。”

      和归园一起留在灵水的决定是他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归园的理解和他想象中的实在大相径庭。他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两人不欢而散。

      那天见面后,归园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来自姚雨欣的电话。姚雨欣在电话里给了她一个答案,一个她一直想要的答案。

      “你知道唐砚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

      与你无关。归园想要挂电话,却又渴望听到那句话。

      “因为同情啊,你一直都知道的吧,因为同情。”

      在电话里姚雨欣给了归园一份贵重的毕业礼物:她告诉归园其实无论是班主任,她,唐砚,还是其他大多数同学,都知道她家里的情况,知道她家里因为归闲的走失而支离破碎,也因为知道她很困难,无论是谁都很照顾她。

      “大家都看得出你有很强的自尊心,所以都不会跟你说破的。”

      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归园似乎在大脑内部听到了镜子破碎的声音。那面,她早已知道,只能照出幻影的镜子。

      她可以清晰地看到她和唐砚之间的过往,正在变颜色。原本带着温暖颜色的回忆,此刻成为了冰刀,直接插进她好不容易热了一点的心里。

      在姚雨欣电话后接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唐砚给她打了不知多少通电话,她都没办法说服自己去接。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还能说什么。

      唐砚对她的感情,肯定不只是同情,她知道。但她受不了自己再回顾那段过往,她彷佛穿着新衣的皇帝,全世界配合她演戏。但其实所有人的目光里,她都可怜,卑微,一无所有,被唐砚的光辉映衬得格外贫瘠。

      最后,是琳琳来家里找她。进入八月中旬,班级要举办谢师宴,全班老师和同学都要参加。琳琳受唐砚所托来到归园家里,提醒归园如果家里没条件单独办谢师宴,这场聚会她一定要参加,对老师们表达感谢。

      “你多虑了,琳琳,我不会因为唐砚而不去感谢老师的。”

      索性唐砚和归园被分在了两个不同的桌子,大概是组织者们也都打听到了两人分手的消息。唐砚和老师们坐在一桌,归园这一桌去给老师敬酒时,却全当没有这个人,只是举着酒杯看着老师。唐砚站在老师旁边,而归园在对面,站在一群人中最后的位置。唐砚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只好灌下了一整杯白酒。

      觥筹交错后,归园感到很不自在,便找了借口出去透气。在楼梯口坐了一会儿,她听到有脚步声传来。

      赶紧起身准备下楼,可他已经坐在了她的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和当时坐同桌时的一模一样。他还是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归园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用余光看他浅蓝色短袖衬衣的衣角,和那条熟悉的黑色牛仔裤。

      “我准备去香港了。”他突兀地来了这么一句。哦,前段时间香港的顶尖高校来内地招生,他一定是通过了面试。

      “那很好啊。”她还是只看着他的衣角。他的衣着一直都是素净而合身的。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给她的只有沉默。她怕引起同学们怀疑,动作着想要起身,他突然按住她的手,转过头注视着她。

      “能至少告诉我,为什么吗?”

      “因为我配不上你。”

      归园的神色很是坦然,大概在她心里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不容辩驳。既然唐砚想要死的明白,归园干脆把话也都说开,以后一个在香港,一个在灵水,相忘于江湖彼此不留牵挂。

      “你知道我弟弟归闲的事情,对吗?我这样的家庭,你大概没遇到过几个吧?”

      “我确实都知道。”

      聪慧如唐砚怎会听不出归园的弦外之音?况且在打听她消息的时候,他也和班里其他女生有过一些交流,大家多少都透露出了劝说他的意思,大概就是同情也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他才恍然大悟,虽然在她眼里归园千好万好,但在别人眼里这段感情的发生确实难以理解。

      “但那是在我喜欢上你之后。”他微微笑了一下,用很怀念的语气接着说,“在你唱《甜蜜蜜》之后。”

      包间里的嘈杂声经过隔音门的过滤变成模糊而低沉的旋律,轰隆隆地震得地板和墙壁都有了心跳的律动。

      归园只是睁大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子,眼泪却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她不该为了自己逃命就拿匕首刺伤追逐她的人,更何况这个人唯一的防具就是他的温柔。

      唐砚轻轻拂去她面颊上的泪水,说:“知道归闲的事情后,我只是更关心你,也更心疼你。可是我的感情的起点,从来不是同情。”

      “唐砚,对不起…” 此时归园已经泣不成声。

      “你不用道歉。如果你现在没准备好,我可以等,不再给你负担。但是,不要说什么配不上,在我眼里你的家庭不会影响我对你的看法。”

      “唐砚!她就是配不上你!”

      姚雨欣的破口大骂一下子震破了温湿的空气。

      唐砚一出包间她就跟在后面,而且一直躲在不远处偷听,唐砚刚刚的话让她不得不站出来反驳。她似乎是喝多了,借着酒劲要把一直以来的嫉妒和愤怒全部发泄出来,就算在喜欢的人面前也完全放弃了矜持的形象,表现得歇斯底里。包间里的人听到她的怒吼也冲了出来。

      “她家里连块完整的砖都没有,爸爸不回家,妈妈不管她,她配得上唐砚你?就是没人管,你才这么没有教养,一味地索取,不懂得回报!”

      “姚雨欣,她如何对我与你无关,你不要出口伤人。”唐砚显然不知道为什么姚雨欣要提到归园的妈妈,他只是想阻止她伤害归园。但现在只有脏抹布能堵住她的嘴。

      “唐砚,你还护着她。你知道吗,她命里是个灾星!她妈妈不管她,为了忘了她,居然去找催眠师,催眠了自己,把所有生了她之后的回忆全部抹去了!你和她在一起也会倒霉的!!”

      吐出这段话之后,姚雨欣的那张嘴还一直在斥责着归园罪恶罄竹难书,归园却什么也听不到了,催眠那两个字让她的大脑轰的一声完全空白。事后她会想甩姚雨欣一巴掌,可是现在,她完全茫然了。

      姚雨欣的话让她的精神产生了瞬间的钝感,她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身体指挥着她转身,下楼,离开KTV,走到马路上,她分辨不出哪个方向才能去车站回家,只想往前跑,可她浑身的力气好像都被抽光了。跑跑停停,她终于醒过神来,发现脸上全是泪水。

      催眠…

      母亲不是已经改了名字吗,换了生活吗?这样她还嫌不够彻底,居然狠心到让别人来控制她的记忆。而且这件事她还是通过这种方式知道的,她无法接受!这么多年努力让自己释怀母亲的离开,居然还是因为一句话就功亏一篑。

      决堤的悲伤就算这样自我安慰也不能收回。其实自己不也是在自我催眠吗?用各种理性的思维压抑情绪,说服自己不去责怪母亲,不去为自己被抛弃感到悲伤。但是麻醉药药效退却后,伤口都会更痛。催眠如果失效,又要人怎么承受呢?

      唐砚追了上来,拉住了像失了魂般慢慢往前挪动的归园。她正呆呆地看着前方,脸上全是泪痕,眼睛也是轻轻一碰就能流下泪的样子。看着她,唐砚有些迟疑。从归园的反应来看,姚雨欣那番话不全是道听途说,或许包含着一个真实而悲伤的故事。如果真是这样,归园的悲伤又岂是自己能够理解和劝慰的呢?他只是紧紧地拉着归园的手腕,等待她说点什么。

      许久,归园都没有说话。她眼前,是幸福,单纯,什么也不知道的唐砚。

      为什么人和人会差这么多?有的人的人生是玫瑰色的,等待他的是成功和幸福,所以他能不计后果地信任,毫无保留的给予;有的人的人生是灰色的,等待她的是无法拼凑的生活和没有结果的寻觅。哪怕分一点幸福给她,她会不会就不会那么悲伤了?

      唐砚深深地看着归园,困惑又凄然的样子,感到了无以名状的心痛。受过多少伤害,才会有这样空洞和寂寞的眼神呢?他伸出另一只手,小心地拨开黏在归园脸上的发丝。归园能感受到唐砚的呼吸,还有他的指腹划过自己额头时温柔的触感。

      这时姚雨欣和其他人也走出了KTV,朝他们俩走过来,归园越过唐砚的肩膀看到了她。唐砚的手还停留在她的耳鬓,他的眼神变得炽热。凝视着唐砚,归园明白接下来应该发生什么。

      接着,她踮起脚尖,闭上了眼睛,然后整个世界都空白了,只剩下她和唐砚唇与唇的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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