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殇》Jesuis苏茉儿

5、重回旧地

　　为了赶路，明风衡不得不施法御风，只是这样一来便只能夜间行船，白日休息，以免被旁人瞧破了行径。而奇怪的是，这一路之上并没有被天庭察觉，竟平安地度过了五日的时光。
　　每到夜晚，湛泸的元神便会幻化而出，起先只是一个三四岁的孩童，蜷在女夷的怀中，捧着她的手腕吮吸着，之后便沉沉地睡过去。这时的女夷就像人间最普通的母亲那样，轻声地哄着他，直到天明。
　　第五日的夜晚，明风衡作法之前去瞧了一眼女夷，发现不过五天的时间，湛泸已是十一二岁的模样了，却还是对她很眷恋，喝完血之后依旧抱着不放。但女夷只是伸手在他额上轻轻一点，湛泸便化作了一缕黑色的轻烟，敛入了匣中。
　　明风衡站在船头，负手望着浩浩河面，听得身后从船舱里走出来的女夷说道：“明日，便应可以到天台山了。”
　　他轻轻“恩”了一声便再没说话，女夷也沉默着。御风而行的小船在运河中急速行驶着，掀起哗哗的水波声。一轮清月被搅碎成了千万片，铺在河面之上，波光粼粼。明风衡忽然问道：“天界的日子，是什么样的？”
　　女夷想了下道：“很平静，似乎每一天都像是同一天，没有什么分别。”
　　四下里又只剩下了翻腾的水声。女夷站了片刻，正要转身回去，明风衡又问道：“湛泸他......同白螺天女很要好么？”
　　似是早就料到一般，女夷并没有太过惊讶，抬手拢了拢被河风吹乱的长发，道：“他是如今天界之中唯一喝过白螺天女百花酿的人。”
　　明风衡没有说话，只是默然地听着。“剑魂湛泸、司花女史白螺，还有雨师玄冥，是天界非常要好的三位上仙。他们曾在碧落宫中把酒言欢，沉醉于百花丛中。但后来白螺天女和玄冥被贬下凡，生生世世受轮回之苦。而从那之后，湛泸每天夜里都会坐在碧落宫后的停云亭畔，注视着莲池中下界的幻影。每当白螺天女有难时，他都会出手相助，即便是在重返天庭之后，也没有例外。”
　　明风衡转头望着女夷，甚是平淡地问道：“那他可知，姑娘每天夜里也在那停云亭旁看着他？”
　　女夷愣了一下，明风衡便道：“若非如此，姑娘又怎会对湛泸的事情知道得如此清楚？想必姑娘与湛泸也是至交好友吧？”
　　“他......其实并不认识我的......”女夷的神情有些黯然，“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存在。”
　　明风衡不明白了：“那姑娘如此费尽心血地救他，却又是为何？”
　　女夷终于笑了一笑，宛如冰雪化开，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我救他，是希望有朝一日请他喝我酿的‘竹露’和‘梅雪’。我在停云亭下已埋好了两坛，再过些日子想来便能喝了。”
　　看着她的笑容，明风衡不禁有些茫然。私离天界，触犯天条，甚至不惜舍弃自己一身修为，却只是为了请他喝酒？
　　他自以为早已勘破了世事人心，但直到此时才发现，自己不明白的其实还有很多。

　　第二天的清晨，他们终于抵达了天台石桥山下的仙阀桥，也是当年他差点坠入魔道之处。下船之后，明风衡抬头望了一眼这深山的渡口。此时旭日初升，金色的朝霞映红了半座青山。而不远处的石梁下，飞瀑轰鸣，水汽弥漫，亦如当年之时。
　　四十年过去了，这里的景致没有丝毫的改变。清亮的潭水幽幽映出满山葱郁，和站在岸边出神的青衣道人。
　　当年的那场血战仿佛就在眼前——滔天翻涌的血水，喘息狰狞的魔物，还有右臂断裂的剧痛，成魔前的挣扎，以及她那时望着自己的双眸和说话的声音，这许多的记忆猛然间便涌了上来，死死地压在心头。
　　他曾以为自己都忘记了，但其实从未忘记过，而且这生生世世都不可能忘记。
　　女夷怀抱着湛泸走到明风衡的身旁，轻轻唤道：“明道长？”
　　明风衡回过神来，暗自深吸了口气，将八卦镜递给女夷：“接下来该怎么做？”
　　女夷摊开手，将镜子放于掌心，对明风衡说道：“烦请道长相助。”
　　明风衡点了点头，并指点在镜面之上，凝神闭目。他的周身腾起紫色的烟雾，像是火焰一般。女夷也催动灵力，口中默念着咒语，只见那八卦镜缓缓地升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在阳光下时而腾挪，时而上下翻飞，镜中折射出一缕金光，起先还是若有若无的，渐渐地却愈来愈亮，最后竟能与日同辉。而那金光所指的天空中，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一座宫殿。
　　“那便是欧冶子所居的太上宫。”女夷收回了八卦镜，交给明风衡，微微喘息着道，“八卦镜只能破开这封印半个时辰，我们得赶紧去。”说罢便当先捏了个诀，化为了一道白光，往那天空中的宫殿而去。明风衡也不落后，背上的白虹飞跃而出，悬浮着渐渐变大。他一跃而上，御剑跟了过去。
　　抵达不死之渊后，他们落在了一处断崖边。因着接连施法，女夷有些气力不支，身子便往前倾了几步，明风衡眼疾手快地将她拉了回来，口中道：“当心！”但女夷束发的簪子滑落了下来，在崖边的石头上磕了一下，便跌了下去。那是她从碧落宫带出来的，也算得上是一件仙物，却在掉落山崖的一瞬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登时就碎成了粉末。
　　女夷吓得脸色都变了，而明风衡望着前方的景象，神情也异常严肃。
　　崖下的大地是一片荒芜。龟裂的地面呈现出焦黑的颜色，像是被一场烈火烧过似的，寸草不生。而在那裂缝之下，隐隐泛起鲜红的亮光，竟似血一般四下流动着。而在更远的地方，碧蓝色的寒冰覆盖了整片土地，如同一片静止的海洋。咆哮之声时不时地响起，诡异地变换着方位。大地为之而震颤，仿佛地底有什么可怕的魔物，想要挣脱出来。
　　这，便是阴阳两界的大门，不死之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