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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沈玉抬手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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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刚下过暴雨,夜里又一直淅淅沥沥的,将暑热一卷而空,天气甚是凉快,我在园子里转了两圈,只觉无趣,拿起书本也无心观看,索性扔下,令春临跟着,预备出府走走。临到门口,我想起若叫六安知晓我只带了春临一个怕是又要唠叨半天,便命三哥拨给我的一个护卫唤作封三的一道跟着,这才出了门。
出得门来,我却一时不知该往何处去。灵州城是早就走遍了的,并没有特别的好玩的去处。我坐在马车里发了一会儿呆,叹了口气,正要下车,撩开车帘就见立在车前的封三,那笔挺的身姿如风中的白杨,令我不由想起同样身姿昂扬的沈玉。
我重又坐好,吩咐一声:“往县衙去。”
到了县衙才知道,沈玉今日竟不曾来,轮值的衙役道沈玉着人来打过招呼,说是身体抱恙在家休息。我略一思量,命封三打听清楚了沈玉的住址,又令他备了些瓜果糕点并数支品相上等的人参,预备上门探病。
沈玉住在城西,与我的住处恰好成了一个犄角,倒也不远,只隔了三条街并几条小巷。
封三敲了好一会儿的门才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来开门,约摸是瞧我们脸生,封三又生得勇武健壮,有些警惕地掩在门后,只探出一张脸来,问道:“你们找谁?”
封三道:“这位婶子,敢问沈捕快可是住在此处?”
那老妈子狐疑地打量我们一眼,道:“是住在这里没错,你们又是什么人?”
封三道:“我家公子姓木,乃是沈捕快好友,听闻沈捕快抱恙在身,特意上门拜访。”
老妈子犹犹疑疑打开门,“那就进来吧。”一边嘴里小声嘀咕,“这是哪里来的,瞧着眼生得很……”
沈玉的住处不大,是个两进的院落,除了来开门的那个老妈子再没见着旁的下人了,看起来略有些冷清。
沈玉躺在床上还未起身,人却是醒着的,只是瞧着他那脸色却不大好看,他见我进门很是惊喜,一骨碌翻身就爬了起来,笑道:“你怎来了?”
我瞧见他身子打了个晃,脸色更难看了几分,忙道:“你还是躺着罢,瞧你那脸色,我都难受。”说着在桌旁拣了个位子坐下,问道:“好些了么,可请大夫看了?”
沈玉瞧着我笑:“看了,大夫一早就来过了,秦妈在给我熬药呢。”
我点了点头,打量他一眼,嗤了一声:“往常总说我身子弱,现在可知你也不是铁打的了?”
沈玉挠了挠头,不好意思的笑:“我皮糙肉厚,往常再冷的天都不会冻着,不想这一变天身上就不好了。”
我伸手遥遥点了点他,冷笑一声:“就是仗着自己素日身体强健便不注意,现在可知要吃苦头。六安也同你一般说法,见今也躺在床上,可是娇弱得很呐。”
沈玉连连苦笑。我见他半躺在床上,身后又没个枕头垫一下,看不过眼,过去给他将枕头垫在身后,顺手替他拉了拉被子。
我见他脸色潮红,抬手摸了摸他额头,只觉烫手的很,忍不住道:“请的是什么大夫,怎地还这般热,吃了药不曾?”
沈玉抬手握住我的手,嘴角漾开一抹笑,和着面上的潮红以及略有些朦胧的双眼,看上去竟有些说不出来的味道。我愣了一会儿,听到他慢慢说道:“是你的手凉。”
他的声音略有些低哑,还带着重重的鼻音,我愣愣地看着他,正对上他的眼睛,不知怎么,我觉着这双眼睛竟比往常深沉了许多。我突然觉得手上烫得很,忙抽手出来,转回桌旁坐着。
屋里一时静默无语,我瞧着桌上倒扣着的青花瓷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半晌,只听沈玉道:“你身子弱,还是早些回去罢,省的我将病气过了给你。”停了一会儿,又道:“你能来看我,我真是……很欢喜。”
我抬头瞧他一眼,抿了抿嘴,起身道:“既如此,那我改日再来看你。”
沈玉应了一声。我走到门口,鬼使神差转头看了一眼,瞧见沈玉正望着我,定定的,眼珠子都不曾错一下,双眼亮的惊人。我心头一跳,不敢再看他,赶忙走了出去。
我坐在马车里发了一会儿呆,觉得同沈玉在一处时自己有些不对劲。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有些害怕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太过明亮,灼灼的,看得久了似乎能让人心底都发烫起来。
车外传来封三的声音:“公子,可要回府?”
我揉了揉额角,正要答应,突地想起一个去处来,正好去散散心,便道:“先不忙回去,往城外走,去青园。”
青园便是先时罗秀成说的举办文会的地方,见今文会早过了,罗秀成也只是略提了提,见我没有兴致就再没提起过。
比之那些有名的园林,青园自然算不得有多好,只是在灵州这么一个比芝麻大点的小城里,青园已十分出挑了。
园内亭台楼阁尽有,各有通廊栈道勾连。亭台错落,楼阁遥望。白墙灰瓦颜色淡雅,青松苍柏凝重深沉。随风轻轻曳动的修竹似乎是随性种的,山石边角处有小草青翠玲珑,经年的老树虬枝旁伸,自有一股沧桑韵味,俯仰可见的雕饰偏又带了几分活泼意趣,谐趣自然。清亮的水蜿蜒着注入一方水池,池里种了莲花,池子旁有水轩,夏日乘凉赏花正好。
我暗暗点头,这园子虽然不甚大气倒也精致,一景一物都能看出是用了心的,想必主人也是个雅致的人。
我在轩中坐定,招手唤那从进园起就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仆役过来。
这仆役已上了年纪了,先时一直想要凑上来,叫封三给拦住了,这时见我唤他忙颠颠的就过来了,中间叫石阶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他也不在意,只顾上前,赔着笑脸道:“老爷有甚吩咐?”
我抬手示意他起身,和颜悦色道:“你不必慌张,我只问你几件事,你慢慢回我便是。”
仆役忙道:“老爷要晓得什么只管问,这园子里的事没有小的不知道的。”
我笑了笑,道:“也不是旁的什么事,你只需将这园子的来历故事说明白了,说的好了,少不了你的赏。”
仆役面上闪过一丝喜色,忙道:“老爷可算问着人了,小的打落地就在这园子里,没有什么是小的不知道的。”说着小心地觑了我一眼,见我没有不耐烦的神色方继续道:“说来这园子还是前朝时就有了的,说是一个姓许的老大人建的。那许大人原是本地人,先头中了进士,后来又做了什么员外郎,末帝时就告老归乡,建了这么一个园子,据说还是请的当时有名的徐匠人,很是风光了一把。不想前朝没了,许大人也去了,许家很快就败落了,家宅田产都卖得七七八八,最后只剩了这园子,也叫许氏子抵给了一户姓林的大户。那林老爷也不是个有福的,买了这园子不久就发病去了,几个儿子争家产又商议着把这园子给卖了。因是许大人建的,怕逾了制一般人家也不敢要,也有传言说许大人林老爷去得早是因这园子不吉利,冲撞了神灵,越发没人敢要了。”
“园子卖不出去林家子也没有办法可想,他们也嫌这园子晦气,不愿意来打理,再说为了争家产也顾不上这边,只好盼着有那么个不晓得内情的来买了。后来还是县里的教谕说了,县里的学子们会文也没个好去处,不若就让衙门里出银子买了这园子,充作公产,一来方便士子们会诗作文,二来若是上边的大人们来了也有个好去处,没准还能得了大人青眼,往上蹿两蹿呢!知县大人听得有理,便使人去同林家人说了,林家人正巴不得卖了这园子,两下里一相合,真正是皆大欢喜,如今便一直是县衙管着的。”
我点了点头,笑道:“本朝首倡文风,读书人有个地方会诗作文是好事。”又问:“这事做的不差,知县想必也高升了?”
这话可问着了,仆役听了一拍大腿,道:“这事怪就怪在这里!”他说着就往我这边凑,吃封三一瞪又往后缩了缩,面上仍作出一副神秘的样子来,小声道:“那任知县大人确是得了上头青眼,眼瞅着要往上走了,公文都下来了,谁想上任途中遇上一窝山匪,人倒是没伤着,只是受了惊吓,隔天就一病不起,没到任上就去了。消息传回来时,满城都在议论,说这园子不吉利,定是造的时候没有虔心拜祭,犯了不知哪路神灵的脸面,神灵降下怒火来,令买了这宅子的都要家破人亡。”
虽然因母亲信道,我也跟着读过些道家经典,神鬼之事也是相信的,但对仆役说的这园子触犯神灵的事却不大相信——不过是巧合,多是乡民无知,牵强附会罢了。我笑道:“既如此,何不请道士来做场法事,消了灾难也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