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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我突然就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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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役道:“出了这样的事自然是要做法事的,请的还是有名的黄道人,做了三天的法事才算完。只是毕竟先前传的险,到如今人们还是绕着走的,到这园子里来的就更少了,除了偶尔一些胆子大的读书人来赏景会文,连上头的大人们听说了也多不愿意往这里来,似老爷这般特意来赏景的可是少见呢。”
我笑道:“此事多是市井小民牵强附会罢了,不足为信。”
仆役也笑了起来,道:“老爷是有大见识的,不是那等乡野村民能比的,小的打落地就在这园子里呆着,也没见有什么鬼鬼怪怪,只架不住大伙都当真,小的也只能看着这园子败落了。”
我起了兴致,便问:“打理园子的只你一个么?你说打小就在园子里,莫非是前头园子主人留下的家仆?”
仆役笑道:“老爷有所不知,小的祖上曾是许氏家奴,被许大人分派来专管这园子的,后来林老爷买了园子,小的祖上也一道成了林家仆役,再后来县衙买下了园子,林家人送了个人情,因此祖上到如今小的都是专门打理这园子的。虽然如此,打理园子的也不独是小的一个,另还有一拨十来个年轻健壮的也在此处,因钱教谕说要买下这园子,今日恰好要来瞧瞧,他们都去迎着钱教谕去了,所以小的才能侍候老爷。”
我有些惊奇:“这钱教谕是什么人,竟不惧传言,唔,倒是有几分见识。”又问:“这园子不是公产么,这钱教谕是打通了什么关节,竟能掏银子买下来?”
仆役笑道:“钱教谕是去岁的举子,今年初原先的李教谕告病,他使了些银子就递补了上来。说是公产,实则也只是挂个名罢了,因这园子如今名声不大好,于衙门也无甚补益,再则……”他又凑近了点,小声道:“小的听说衙门府库里近来有些手紧,约摸是想填补些窟窿,这才点头允了钱教谕的。”
这倒是打的好算盘。我微微一哂,正要说话,远远的有人声传来,我循声望去,却见一大群人簇拥着正往水轩而来。正当中一个着石青袍子的看上去似乎有几分眼熟。我眯了眯眼,轻啧一声,还道这钱教谕是谁,原来就是钱文仲那厮。
这可真是巧了。
手指搭在石桌上轻叩,我盘算着回去让六安去衙门里把这园子先买下来。
自那日之后,我听得钱文仲也曾上门寻事,奈何三哥拨与我的护卫都不是善茬,那厮几次三番吃了亏之后就不再来了。
我因不耐暑热,便不常出门,因而这还是第二次见他。只要不犯到我跟前来,我也没有兴趣同一个小小的举子计较,但如今既然碰上了,便顺手给他提个醒儿,叫他知道这世上不独他钱文仲才是个人物。我虽然并不喜欢仗势欺人,但这事也得看人,遇上我不喜欢的人,我也并不介意偶尔仗势欺人一把。
那边一群人也瞧见了我们,钱文仲一眼望过来,恰好跟我的目光对上。他望了一会儿,我冷眼瞧着,见他领着一群人直接就往水轩来了,不由冷笑一声,兀自端坐不动,倒要看看你又要玩什么花样!
“这位公子,咱们又见面了。”远远的,钱文仲就笑了起来,摇着扇子踱步过来。
封三看了我一眼,我摆摆手,他便沉默地站在我身后,春临给我打着扇子,一声不吭。仆役早就迎了上去:“钱教谕来了,快请里面坐。”说着殷勤地给他引路。
钱文仲显然很是受用,大摇大摆地在我对面坐下。封三忍不住踏前一步,我瞧见他握着刀的手都紧了一紧,身体绷成了一张弓。我拍拍他的手,示意他不必那么紧张,自个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叹气:“好好一盏茶,偏叫人坏了心情,真是可惜。”
扫了一眼钱文仲,他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眼神阴鸷,这张脸越看越不讨喜,真是白瞎了那一副面皮。我兴致全无,一时半刻也不愿同他多待,扔下茶盏转头吩咐春临:“收拾吧,咱们也该回了。”
春临垂眼应了一声,默不作声的把泡茶的一应用具收拾妥当,候在轩外的小厮机灵地进来帮忙。我起身掸掸衣袖,瞧也不瞧钱文仲一眼,负手往外走。
还没走出几步,只听身后一声冷笑:“木公子的架子好生大,本地士族豪绅下了帖子竟没有理会一个,莫非木公子自恃身份,瞧不上我等这僻野乡民?”
——蠢货。
我唇角翘了一翘,并不理会他,自顾往前走。那钱文仲见我不应想是恼极,提高了声音道:“再是不知礼节的人好歹也知道旁人说话时答应一声,木公子一见就是大家出身,莫非就这般没有规矩不成!”
这话说得,可真是……我停下脚步,回身瞥了眼钱文仲,他已经站了起来,手按在石桌上,脸色阴沉似水。我突然就乐了,冲封三歪歪嘴角:“去,叫他知道知道爷的规矩。”
封三铿然应声:“属下领命!”说着三两步就跨了过去,一把提起钱文仲的衣领就照地上摔。
钱文仲一下子就被摔懵了,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跟着他的一群人一时也被惊住了,待听得钱文仲嘴里发出痛嚎才反应过来,一窝蜂涌上去想要拿下封三,却叫封三一手一个轻轻巧巧就扔了出来,到最后只剩下一片哀嚎。
我抱着手站在那儿瞧热闹,嘴里轻啧一声,要不怎么说自作孽不可活呢,古人之言诚不我欺啊。
封三一脚踩在钱文仲背上,叫他动弹不得,一手揪着他的耳朵将他脑袋提起来,冷声道:“蠢东西,我家主子的规矩也是你能教的,不知死活!”
旁的人见了封三的凶恶纷纷退避着不肯上前,嘴里嚎得一个比一个惨,钱文仲的家仆却不能不管自家主人。两个扑上去抱住了封三大腿想叫他松开,封三只轻轻一抖就将他们甩开,一个挂在了栏杆上,好悬没有掉进水里,另一个则干脆得多,扑通一声就栽进了池子里扑腾。剩下一个一看不中用,转头竟冲我扑了过来。
这家仆通红着眼直冲过来,像是一条恶狗般,状甚瘆人,我心里一惊,脚下微微退了一步,猛地反应过来往旁边一闪,却没有闪躲开去,叫他撞了个正着。我站着的这处已到了轩外,旁侧只有一道不高的护栏,这家仆又来得力大势猛,我只觉得后腰叫栏杆重重硌了一下,紧接着天旋地转,映着倒影的池水越来越近,冰凉的池水急遽的往口鼻中涌来,我睁大了双眼,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被隔绝了开来。
我看见一尾红色的鱼,红色的鳞片熠熠的仿佛闪着光,它在我眼前轻轻一摆尾巴,倏然钻进了一片黑暗中。时间仿佛停顿了一般,心底的恐慌不可抑制的涌上来,裹住我的身躯,将我往水底下拉去。我不会水。
手脚本能的挣动起来,心肺好像要爆开来一样,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我下沉的身体,紧接着扑拉一声,如洗的碧空出现在我眼前。
我呛咳了几声,软软的瘫在身后人的怀里,耳边传来封三变调的声音:“主子!主子!”
怎么回到府里的我已经不知道了,再醒来时看见的便是熟悉的陈设。头有些发沉,喉咙里干涩发痛,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身上似乎被火燎过一般,烧得难受的很。手上实在没有力气,只略抬了抬就无力地垂了下来。
一个黑影猛地扑了过来,声音里夹杂着哭音:“主子,您可是醒了。”
是六安啊。
我觉着眼皮沉得很,一闭上眼就又回到了那一片冰凉的池水。
那尾红色的鱼尾巴轻轻一摆,就从我眼前滑了过去,悄然没入黑暗中。熠熠的闪着光的红鳞消失不见,只余下一串小小的气泡,就像是一颗颗小小的珍珠。这珍珠小巧玲珑,又剔透可爱,我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伸手想要抓住它们。像是在跟我捉迷藏,它们调皮的从我指间溜走,也没入那一片黑暗之中。我大急,急忙想要追上去,身子却像是被什么缠住了一样,拖得我离那片黑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我猛然醒了过来。
里衣被汗浸透了,浑身湿冷粘腻,难受的很。头还是晕晕沉沉的,眼皮沉重得怎么也抬不起来,我勉力挣了挣,好叫自己凉快些。可惜被子捂得厚实,我身上又没有气力,怎么也挣不出来,反倒弄得更难受了。
正迷糊时,我模模糊糊听见屋里有声响,似乎有人走了进来,轻手轻脚的过来给我掖了掖被子。
是六安罢。
我想开口唤他,却只得喉间一声呻吟,干哑不成音。一双手稳稳地将我扶起来,紧接着后背靠上了一片厚实的温暖,心底蓦地涌上安心的感觉。一个温热的物事凑到了唇边,我下意识地张口,温热的液体流过嘴里,润泽了燥痛的喉咙。
我迫不及待地大口吞咽,只听一声道:“慢些喝。”这声音很熟悉,但似乎同六安的声音有些差别。是了,六安还害着病呢,我迷迷糊糊的想,莫非还没有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