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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他虽是笑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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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那些小玩意没有多大的兴致,大多拿在手里玩一会就随手扔下了;因我在吃食上颇有些挑拣,因而对他带来的果子等物也不甚放在心上,独他带来的这些杂七杂八的书本倒是喜欢,那日他再来时便笑着道:“你从哪里搜罗来的这些,虽有些粗鄙了,拿着打发空闲倒也还好。”
沈玉笑道:“我见你整日恹恹的,做什么都没有精神,便想着找些什么来给你解闷,想那些‘诗’啊‘经’啊的你必是有的,似这等杂书倒是不一定,我见你也是读书人,生怕你给我带歪了便没敢多带,若你喜欢,我再去给你找便是。”
我哈哈笑了起来,边笑边道:“我虽是个读书人,却不是个正经的读书人,实话与你说,我从前的书房里放得最多的不是经史典籍,恰恰是这些杂书。”说着向他眨了眨眼,“反正也无需科考,何苦非要把自己念成一个书呆子,你说是不是?”
沈玉瞧着我,微微一笑:“子禛说的是。”他的目光很温和,带着些许笑意在里头,似乎还有些纵容的意味,我突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但又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不由皱了皱眉。
沈玉的目光闪动一下,抬了抬手,似乎要伸过来,又很快收了回去,比划了一下,道:“你……”
我疑惑地低下头。原是今日衣衫穿得松散,许是适才大笑时不小心碰散了衣带,脖颈以下露出一大片来。我漫不经心拢了拢,道:“我不耐暑热,因而衣衫穿得松散了些,若有失礼之处,你莫要见怪。”
沈玉端起冰镇了许久的酸梅汤喝了一口,道:“虽是如此,也莫要贪凉,你身子弱,总得顾着自己身子才是。”
我低笑一声,垂下眼摩挲着泛黄的书皮,过了一会儿,道:“我瞧你识得字,谈吐也像是读过书的,如何会做了捕快?”
沈玉有好半晌没有说话,我不由抬眼去看他。他手里还端着酸梅汤,动作却停在了那里,神情变幻不定。我伸手在他面前招了一招,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掩饰般地喝了一口酸梅汤。
我觑着他的脸色不大好,虽然心下有些好奇,也不好开口直问,拈起一块儿红枣糕,正思谋着如何将话引过去,只听他道:“实不相瞒,我其实……是个私生子。”
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我瞧他一眼,又瞧了瞧手里的红枣糕,递过去道:“这糕点做得还不错,你且尝尝。”
沈玉瞧着我笑了笑,接过去却并没有吃,出了一回神,道:“我随母姓,外祖曾是本地捕头,所以……”
我想了想,试探问道:“那你……你父亲那边……”
他又笑了笑,道:“那边……还有好几个儿子,嫡出的,庶出的,并不少我一个。”他虽是笑着,但那笑容看上去有些悲凉,我瞧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便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
沈玉又笑了起来,道:“你不须如此,我并没有那般难过,只是有些、有些……”他挠了挠头,“有些难为情罢了。”
我仔细端详他一会儿,果然见他面上一抹微红,且越来越明显,不由好笑:“你可真是……”
沈玉不好意思的笑笑,将红枣糕在我眼前晃了一晃,一口塞进嘴里,含糊着说道:“……我其实也并没有想着要去认亲,横竖我也只认外祖娘亲,其他人是不关我事的。”他喝了一口茶,面上显出些幸灾乐祸:“我听说那边几个儿子为了家产正闹腾得起劲呢,哈,那老头子如今可还没咽气呐,可有的他头疼了。”
沈玉的身份叫我小小的惊讶了一回,只因他的言行实在磊落开朗,没有一点小家子气,丝毫不像是偷摸养大的私生子——约摸是他外祖教导的好罢。
然而也只是惊讶罢了。似我这般,其实并不大看重身份,相比有身份有名望地位却死板严肃的人,我更愿意同我觉着有趣的人顽笑——我知道三哥虽然时常斥责我不知礼仪辱没身份,其实心底也是乐见我如此的。
是以得知沈玉的身份,并不叫我对他心生疏离,反而因为他愿意同我说自己的私事,让我觉得他是信任着我的,心底不由多了一分自得。
我抿了口茶,微笑着看着他。
沈玉的相貌并不十分出挑,然而浓眉大眼,也是一个俊朗的男儿,又兼是个捕快,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看得久了,竟比那些生来相貌上佳的公子哥儿更加顺眼。
他的性情是极好的,待人也温和,虽有时于礼数上有些不妥之处,但也不至让人厌恶。这也是我允许他接近的原因。我不喜那言行浅薄之人,在我跟前插科打诨、行为不端之人尤为厌恶,算来与沈玉结识也不过一月有余,但瞧着他在我面前说笑逗乐我却并不如以往那般心生厌恶,只觉这人有趣得很——大约这是因为他是个实诚人,心地也良善罢,也或许是因为他对我并无所求——也许二者兼而有之,我无意深究。
除了沈玉,罗秀成同顾舜卿也来拜访过几次,只是他们言谈间每多引经据典,且又有一股子读书人的傲气,我并不大喜欢这样的相处,故此一直都是不冷不淡的。再则他二人毕竟是读书人,温书待考才是正理,因此也并不常来。
于是沈玉的到来便成了我唯一的消遣。
沈玉是捕快,办的案子没有十件也有八件,来时便常常说些有趣的故事给我听。他的口才甚好,神情动作俱佳,不管什么事,经他一说顿时妙趣横生。
说是有个妇人,丈夫出门去做买卖,耐不得寂寞与人偷情,却教寡居的婆婆撞了个正着,老人登时就气了个倒仰,一时竟去了。丈夫得知老娘去了赶回来奔丧,那妇人却因心里有鬼,一心以为丈夫回来要治她的罪,吃不住吓,没过多久,竟活生生给自己吓死了。那丈夫死了老娘媳妇,一时心灰意懒,却不想这时竟有贼人来光顾,被丈夫拿住一顿好揍。贼人吃不住打,一五一十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原来贼人是妇人的相好,起先因为教人撞见了奸情远远地遁走了,这时估摸着事情过去了又回来找那妇人亲热,却不想妇人已经归天,自己也给拿个正着。
又有个老人,有一条牛,守着自家几亩地过活。不成想一日牛竟丢了,老人哭天抢地嚎了半天,说是邻居偷了他的牛。那邻居乃是个讨不起婆娘的壮汉,家里穷得叮当响,不想近段时日竟有了闲钱买肉吃,恰被老人瞧见,一口咬定是他偷了自家的牛,要送他去见官。邻居自然不认,一怒之下把老人打了个头破血流,老人便告上了衙门。县官先问老人牛是何时丢的,老人说了,又道邻居定是将牛卖了才有钱买肉吃。邻居却道那牛是老人输给自己的赌债,老人后悔了便赖他偷了牛。二人争执不下,吵得县官头疼,便令左右不分好歹各打二十大板。老人体弱,吃不住打,几板子下去就连连讨饶,承认自家确是将牛充了赌债。邻居正自得意,不料县官令左右打了他三十大板,责令他将卖牛所得充公,邻居不服,却听县官道:“他辛苦劳作攒得家业,不想与你博戏致家产尽去,可见赌之误人,倘或你以为与人博戏得钱容易,岂不是日日耽溺于此,不务正业,是以本官必要罚你。”邻居哑口无言,老人亦有悻悻之色,原是想讨回自己的牛,不想竹篮打水一场空,不但没能如愿,反而吃了板子,真正是得不偿失。
我听得有趣时,便也发些议论,或道:“不做亏心事,不怕夜敲门,那妇人真真是咎由自取,那贼人自然罪有应得,丈夫经年不归弃寡母妻子不顾也该担些罪责,只是那婆婆着实无辜。”
又或说:“那老人也该当责罚才是,这却是县官不妥了。”
沈玉大多是瞧着我笑,偶尔也同我争上一争:“那老人是个鳏夫,膝下无子无女,又年老体弱,若是罚的重了,只怕受不住,是以县官也很是为难,最后只得没收一亩田产了事。”
他说的有理时我便点一点头,不再言语,若是没有道理时我也乐得同他争论一番,空闲的时日便这么打发过去。
眼看已经进了五月,天气越来越热,不成想这日一场暴雨,竟又冷了下来。六安眼见起风了便紧着交代让夏临给我找出厚实的衣裳穿上,自己却教冷风一激连着打了几个大喷嚏,我瞧见了便骂:“还不快些去添衣裳,等着身上不好了我来伺候你么!”
六安涎着脸笑:“小的皮糙肉厚,哪里就说不好就不好了。”
不想竟被我说着了,翌日我见他神色萎靡,脚步虚浮,唤他过来一看,登时气得用手点着他脑门怒骂:“我素日是怎么说你的,你只是不听,还嬉皮笑脸来糊弄我,打量我是个胡涂人么?如今倒好,走一步打三个趔趄,做出这副病娇模样是给谁看呢!还不滚回去好生养着,等着我来教训你么!”
六安顶着一张青白的脸与我赔笑:“累公子忧心,是小的不是。”
我瞧见他那一张脸便觉得闹心,挥挥手令小厮将他扶下去歇着,又命人请来大夫好生给他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