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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子禛,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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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停靠在一条冷清的巷子口,我上了岸,径自往回走。
“公子……”六安讷讷地唤我,见我脸色不好便低下头跟在我身后。
我心里很不痛快,假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加快了步子,但是我的胳臂被拉住了,我有些愤怒地转头,喝了一声:“放手!”
“子禛……”沈玉讶异地看着我,手里下意识放松了力道。
我瞧了他一会儿,叹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什么事?”
“那位公子请留步——”沈玉还没来得及说话,后方就传来一道呼喊声。不一会儿两个人赶了上来。一个一身湿漉漉的袍服,从头发到脚尖都在往下滴水;一个恰好先前才碰到过——正是罗秀成。
我一挑眉,赶在他们之前开口:“有事?”
那个浑身湿透了的人对我弯身行了个大礼,郑重道:“适才多蒙公子出手搭救,顾舜卿才捡了条性命,大恩不言谢,日后公子若有驱驰,舜卿定当万死不辞!”
我打量他一会儿,见此人虽然形容狼狈,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好。
我点点头,问:“你如何落水了?”
顾舜卿脸上闪过一丝怒色,剑眉便凌厉的飞扬起来,他咬着牙道:“钱文仲那杀才,我便是死也不受他侮辱!”
我“哦”了一声:“又是他。”接着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你这样子冲动莽撞可要不得,须知大丈夫能屈能伸,又不是让你忍一辈子,如何就想不开跳水了?若你果真如此,反倒遂了他的意,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一旁罗秀成也道:“这位公子说的没错,你的性子就是太刚烈了,受不得一丝半点的气——”
顾舜卿怒目圆睁:“莫非还要我给他下跪不成!”
“你……”罗秀成叹了口气,摇头道:“往后咱们还要在他手底下过日子,你这样……可怎么办?”
顾舜卿冷笑:“不过是个教谕,又能奈我何?大不了我不去科考罢了!”
罗秀成还待劝说,我皱了皱眉,心头隐隐有些烦躁。今日出门不顺,一路上就没遇上叫我顺心的事,尤其是方才画舫上的事,将我本就不多的耐心消耗殆尽,心头的郁气迟迟不散——若不是此行不愿兴师动众,我如何能容得旁人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更别说还要自降身份,同一个小小的举子打交道。
沈玉约摸是见我脸色不好,伸手过来按着我的肩,道:“顾公子还是先回去换身衣裳罢,如今天气还凉快,若是伤了身可就不好了。”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告辞。走不多远,身后又传来罗秀成的呼喊。我因心里头实在不痛快,也不想同他多打交道,便假装没听见,自顾往前走。
不一时罗秀成赶上来,气喘吁吁地道:“这、这位公子……”他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道:“那钱文仲不是个好相与的,公子今日拂了他的面子,他必定怀恨在心,公子还需小心此人才是。”
我扬了扬眉,打量一眼,对这书生倒有了些好感,便压下心底烦躁,道:“他钱文仲再大,能大得过王法去?”想了想,又道:“我瞧你们是好的,闲了时不妨来……”我望了眼沈玉,他会意的接口:“老樟树巷。”
我点头:“来老樟树巷寻我,门口有两尊石狮的便是我的住处了。”
罗秀成愣了一下,很快便露出了笑容,一边又问:“还未请教公子如何称呼?”
我笑了笑,道:“我姓木,木子禛。”
罗秀成告辞离去。我吩咐六安去把马车赶来,自己和沈玉慢慢走。沈玉走在我身旁,突然笑了一声。我斜眼看他。
他看着我笑道:“子禛今日当真是威风,我瞧着那钱文仲脸都青了。”
我看了他一眼,摸不清楚他是故意出言讽刺我还是怎么个意思,便沉下脸,也不说话。
沈玉笑了起来,接着朝我作了个揖,唱戏一般拉长了声音:“子禛之英姿,教在下日日念想,夜不能忘,好生倾慕——”
我瞧见他眼里有一点笑意,便晓得他是在故意逗我开心,不由一哂,心头的郁气不知怎么散了大半。心头一动,我假作不耐烦地哼了一声,将手一挥:“则念你如此苦心,便许你一个单相思罢了。”说着斜睨他一眼,“你须谨记,往后不得来缠我。”
沈玉哈哈大笑,伸手过来揽着我的肩,我微微一顿,瞥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挣开他的手。他似乎没有注意,只道:“子禛,那钱文仲你无须在意,只要有我沈玉在,必不能让他欺负了你去。”
从来都是我护佑旁人,我何曾需要人来护佑,我有些想笑,斜了他一眼,翘了翘唇角,似笑非笑道:“那敢情好。”
隔天罗秀成就上门来了,同顾舜卿一道,提着四色糕点并时鲜果品,说是上门来道谢。我将他们让到书房里坐。
顾舜卿刚坐下去突然又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指着墙上的一幅字回头笑道:“那不是罗兄所书么?”
我笑着道:“正是。罗兄的字写得极好,我昨日见猎心喜,便买了回来,挂在书房里,也显得我是个很有学问的读书人。”又笑着向罗秀成道:“罗兄的字写得这样好,日后子禛若是向你求取墨宝,还望罗兄不要推辞才是。”
罗秀成忙道:“木公子抬爱了,拙笔登不得大雅之堂,难得木公子不嫌弃,莫说一幅字,便是几幅、十几幅也使得。”
咦……我瞧着他的耳尖似乎有一点微红,还以为看错了,仔细瞧了瞧他的脸色,禁不住觉得十分有趣,这人竟然脸红了?摆了摆手,我笑:“不须如此客气,唤我子禛便可——罗兄何必自谦,我虽不很懂书法,但也见过几帖大家真迹,我观罗兄成书自有法度,所欠不过火候而已,再过得几年,未尝不能成为一代书家啊。”
顾舜卿笑道:“子禛这话说得极是。要我说,这灵州城里若论学问能胜过罗兄的士子还真找不出来,若不是上一回罗兄恰好有疾在身,莫说举子,就是考个解元也是探囊取物一般,罗兄就是太过妄自菲薄了。”
三人说笑一回。我端着茶盏,微笑着同他们说话,一边暗暗打量。顾舜卿是个傲气的人,说话时也带着三分锐气,说起文章来滔滔不绝,我暗自哂笑一回,少年高才,大抵便是如此形容了。罗秀成却是个稳重的人,不仅言语间每多转圜,也懂得察言观色,若是踏入官场,想必也能如鱼得水,可惜太过小心谨慎,反失了少年锐气,难免让人有畏葸不前之感。
又说了一回话,两人告辞离去。
晚间六安觑着我的脸色道:“小的瞧今日来的那两个书生倒是不错。”
“哦?”我有些意外,颇感兴趣地问:“你又是如何看出来的?”
六安替我取下发冠,笑道:“小的自然不比公子法眼,只是小的瞧公子今日笑得比往常多,想必那两人都是好的。”
我忍不住笑:“就知道你滑头!”又道:“这两人确实不错,学问才识皆有,若经了磨练,可堪一方能吏。”
六安道:“公子远见,要小的说,公子胸中才学不让他人,就该同这样少年才子相交才不致辱没了身份……”
我转头看他一眼,六安不说话了,慢慢低下头。我哼笑一声:“还道你与沈玉已经冰释前嫌了,原来还只是表面文章。”
六安低着头,口中讷讷:“公子,小的、小的……”
我起身示意更衣,一边漫不经心道:“你就是穷操心。他们是捕快是士子同我有什么相干?我愿意同他们说话时便同他们说话,不愿意时谁还能逼我不成?我同谁说话那是我乐意,我高兴,同他们是什么人没有任何相干,更同我的身份没相干——”
六安替我除下外裳,接过冬临手上托着的青盐服侍我漱了口,又拿过绞了水的巾帕给我擦脸,一面笑道:“公子说的是,是小的犯浑了。”
过了会儿,六安又道:“照理这话不该小的说,只是如今已经入夏,眼见天越来越热了,公子历来苦夏,再要舟车劳顿只怕对身子不好,小的想着反正此处已置下宅子,在此地多住些时日也不打紧。一来公子可好生将养身子,二来有那两个书生上门来陪公子说话,也不至太过烦闷,公子以为如何?”
我沉吟片刻,点头道:“你说的有理,这几日正觉得恶烦,身上也总不大爽快,便在此地住些日子罢。”
我在夏日便懒怠动弹,几乎整日都躺在细竹编的凉榻上,屋角放的冰盆送来阵阵凉意,令这暑天也不至太过难熬。一个人呆久了难免觉得没有趣味,但我又不愿出门,所幸沈玉闲了时常来陪我说话。他来时没有空着手的,总要带些小玩意或是小吃食与我,或是一只竹蜻蜓,或是一只木雕的小昆虫,或是些蜜饯果子,或是些灵州才有的小吃食,有时也会给我带来些印制不甚精致的书本——其中多是些话本戏折,也有些地理图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