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禛》杜闲书

22、第 22 章 沈玉是来寻

　　李伦说我害相思我也只是当他玩笑罢了，横竖他也是与我玩笑惯了，向来很会掰扯，但我没有料到顾青青竟也这样说。
　　我不由很是诧异，难道竟是真的不成？但我除了偶尔惦念沈玉待我的好以外，并没有旁的心思。
　　我知道有断袖这样的说法，但我仔细想过之后，还是觉得我与沈玉之间没有旁的纠葛。我虽待沈玉较旁人亲近些，但也仅止于好友，并没有逾越规范，断袖一说纯属无稽。

　　那么莫非是我心中对于与沈玉的这一段友情太过遗憾，所以显在脸上就是害了相思？我思来想去，觉得这是最靠谱的说法了。
　　秋试很快结束了，各地举子纷纷赶赴京城，预备来年的春试。
　　以罗秀成的功底，乡试是必过的，想来也不必等到明年，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该进京了才是。
　　我知道以三哥对我的猜忌，这当口不应该结交士子才是，只是罗顾二人与我到底交情不浅，也不好食言，便打定主意到时见到他们仍旧以木子禛相称。

　　果然不出我所料，入冬还没有几天，罗秀成与顾舜卿就相携而至。临别时我给他们留下了京郊别院的地址，两人去拜访时不曾见得我便留下了拜帖。因我早有吩咐，别院的管事不敢怠慢，立时给我送来。彼时我正歪在炕上看书，闻言便令六安去准备车马。
　　顾舜卿是参加过一次会试的，只可惜折戟而归，如今再来京城，也算得上是轻车熟路。两人在临近城郊的一所民居里恁了一个院落，日日苦读。我到时两人正互相评点文章，一见我连忙迎上来，顾舜卿笑道：“子禛来得正好，快来与我们评点评点文章。”

　　我笑道：“木某才疏学浅，若是二位不怕我不懂装懂乱说一气，评点一番又有何难。”
　　顾舜卿指着我笑道：“又来自谦不是？”
　　我笑着摇头：“这回可真不是，我又不下场考试，对制艺便不曾下功夫，哪里敢妄加评点。”又问：“你们来京有几日了？”
　　罗秀成一笑，道：“也只四五日，前日才安顿下来。”
　　我点了点头，又道：“你们把新近写的文章拣得意的拿几篇给我，我送去给几位相熟的老先生瞧瞧。”

　　顾舜卿闻言大喜：“那可再好不过了。”说着立时就去整理文稿了。
　　我迎向罗秀成带了丝诧异的目光，微一挑眉：“罗兄有何疑问？”
　　罗秀成笑了一声，道：“我只是有些好奇，子禛你究竟是个什么身份来历。”
　　我沉默一会儿，淡淡道：“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果然。”罗秀成一笑，又道：“你既隐瞒身份，想来其中另有缘由，我多嘴问这一句，子禛切莫在意。”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罗秀成是个心思机敏的，大约也是看出我有意疏离他们，故此出言试探，却又聪明的点到即止，并不追根究底。回想从前初识时，我还觉得他是一个温润君子，相处越久越是觉得，相比君子，此人更像是一个久经磨勘的官场老吏，圆滑通透。
　　罗秀成起身，朝我作了个揖，道：“提携之恩，罗某谨记在心。”说着不待我说什么，自去整理书稿。

　　我微微一笑，对罗秀成的评价更高了一层。我并未刻意隐瞒，以他的才智，不难猜出我的真正身份，明知我的处境，却还是这样说，可见此人心性颇佳，更难得是个知情识趣的。官员们就好同这样的人打交道，便是初始无人提携于他，想必日后在官场之上也能一路通达。
　　两人将文稿交于我，顾舜卿喜形于色，拉着我连连道谢，罗秀成只是笑，并不多言。
　　又说了一回话，我道：“先时说好要给你们接风洗尘的，来时我已经吩咐去订了一桌席面，看天色也不早了，这便过去吧。”

　　顾舜卿忙道：“且再等一等，沈兄出门去了，且等他回来一道去。”
　　“沈兄？”我诧异地看着他，是与他们同住的举子？
　　罗秀成笑道：“子禛怕是还不知道，沈兄也同我们一道来京了。”他顿了一下，带了一丝意味深长，“道是来京里寻一个人，每天一大早就出去了，到晚间才会回来。”
　　“沈玉？”我更是不解，“他来寻什么人，总不能是缉捕犯人吧？还是他思慕的姑娘也到了京城？”

　　“什么思慕的姑娘，”顾舜卿嗤了一声，道：“那粗莽汉几时曾思慕人家姑娘了，人就是来寻你的！我看哪，定是你当初不告而别叫他心里恼了，这是上京找你要说法来了。”他说着也有几分不解，问道：“说来我也是奇怪得很，你们当初不是那般要好的么，怎么你要走也不曾告诉他，莫不是有了什么误会？”
　　沈玉是来寻我的？
　　心里蓦地涌上来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既有欢欣，又有些惊讶，更多的是不能置信。

　　正在愣神，只听罗秀成轻咳一声，道：“沈兄回来了。”
　　我猛地转头，只见沈玉正扶着门框站着，一双眼睛直愣愣盯着我：“子禛？”
　　既然人齐了一行人便去了定好席面的“仙客来”。
　　沈玉自叫了我一声之后再没说过话，只沉默地喝酒，一双眼睛却是时不时往我这里溜。罗秀成向来是机敏的，早就看出来不对劲，面上笑吟吟的，一句话也不肯多说。顾舜卿虽有些粗心，却也很快发现了这场面有些微妙，一时也不敢多说。一时席上有些沉闷。

　　宴罢，沈玉突然对我道：“子禛，我想与你谈谈。”
　　我抬眼看他。他紧抿着嘴，眼里有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罗秀成见状，连忙一拉顾舜卿，道：“正好刚刚吃撑了，我们下去走走消消食，你们慢慢聊。”
　　沈玉深吸了一口气，唤了我一声：“子禛……”
　　我静静地看着他。
　　他有些手足无措，显然是不知该如何开口，张了几次嘴都没有下文，最后只得颓丧地瘫在椅上，低声咕哝了一句，似乎是在埋怨自己。

　　我看的有些好笑，便好心替他解围：“你怎么竟想起到京城来了？”
　　沈玉飞快地抬头扫了我一眼，又很快地低下头，愣愣地坐了一会儿，忽的拿起酒壶往嘴里灌，然后将空酒壶往桌上一顿，一双眼睛直愣愣向我看来。
　　“我是来寻你的。”约摸是有些醉了，他的话音听起来有些模糊。接着，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
　　我侧耳细听，只听他道：“我知道我不该来的，你身份尊贵，我只是一个小捕快，我不该妄想的……可是我忍不住，我忍不住想见你，子禛……”

　　我的心蓦地提了起来。
　　“我原是想着能挣出一份功业，能够同你站在一处，光明正大的，凭我自己的本事站在你身旁。所以我去钻营，去打点，可是我刚当上捕头，还没来得及卯足劲往上爬你就走了……”
　　我心尖微颤，不敢再去看他的眼睛。
　　“……我这几天走遍了京城，我知道你我是云泥之别，我不敢奢望，只想看看你生活的地方……看完了，我也就该走了……”
　　沈玉说的断断续续，我却听出了其中蕴含的意思。

　　说不清楚是豁然开朗还是怎么，我突然觉得一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看着沈玉垂着头自言自语的模样，我不由笑了起来，问他：“你不是有一个思慕的姑娘么，怎么竟想起我来了？”
　　沈玉抬头看了看我，旋即又低下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这是在说没有那么一位姑娘？我看得好笑，故意逗他：“那你先前说的都是骗我的？”
　　“没有！”沈玉猛地抬头，紧张地看着我，又重复了一遍：“没有骗你。只是、只是……”他说不出来了。
　　“只是你说的那个人不是姑娘……”我替他把话说完，“而是……我，是么？”

　　沈玉的脸蓦地通红，不自在地低下头去。
　　我微微一笑，道：“其实我不叫木子禛。”
　　沈玉一愣。
　　我微微倾身，盯着他的眼睛，慢慢道：“我叫云禛，李云禛——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么？”
　　沈玉愣愣地看着我，喃喃道：“云禛……李云禛……”他回过神来，脸色蓦地苍白，瞪大了眼睛不能置信地看着我：“你……”

　　我微微一笑：“你明白了么？”我一字一顿，“就算你很努力地往上爬，你也一辈子都不可能同我站在一处。”
　　沈玉失魂落魄，双眼茫然。
　　我拍了拍他的手，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往外走。
　　将将走到雅间门口，沈玉突然出声：“子禛。”
　　我停下脚步。

　　“你……”沈玉有些艰难地开口，“在你心里，我是怎样的，你有没有……”
　　我转过身来，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身体以及泛红的眼圈，静静道：“有。”
　　沈玉蓦地睁大双眼，不能置信地眨了眨眼，接着惊喜之色从眼底泛上来。
　　“但是你觉得你能站在我身边么？而且我要成亲了，明年。”我微微一笑，“这样，你还会想要同我在一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