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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沈玉大约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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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的脚步声响起,跟着是冬临的声音:“公子,该喝药了。”
我嗯了一声,并没有睁眼,只听她又道:“何大夫说了,您的腰伤的不轻,还得针灸两回,公子您看现在方便么?”
我唔了一声,睁开眼道:“拿药给我,请何大夫进来。”
何大夫年纪有些大了,下针起针却颇为麻利,显见得是有些手段的。施针完毕,何大夫道:“公子这伤针过两回已见起色了,先前开的外敷用药不必停,公子风寒未愈,内服还是祛邪辟寒为主、平肝散郁为辅,酌情添减一两味药即可。只是老朽的药能治标却不能治本,公子肝气郁结,忧思过甚,长此以往只怕不妥,公子若为身体计,还得戒躁制怒才是。”
我一点头:“多谢老先生指教,我记下了。”
何大夫微微一笑,起身到一边写药方去了。我闭上眼,正想歇息一会,却听冬临迟疑着道:“公子……”
“何事?”
“六安总管……似乎有些不妥。”
“嗯?”我蓦地睁眼。
冬临被我吓了一跳,慌忙低下头,看也不敢看我一眼:“婢子是说……六安总管,似乎是晕过去了。”
我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冬临也不敢多言,只低着头站在床前。
“哦。”我慢慢道:“是这样,请何大夫去看看吧。”
“是。”冬临轻轻一福身,自去了。
我有些茫然的睁着眼。
许久,我闭上眼。
母亲,为什么我已经离开京城了,却还是觉得这样疲累。我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用尽了所有的手段,却依然摆脱不了那将人深深吞噬的梦魇。
六安原本就染了风寒,刚有了些起色我又出了事,他又是焦急愤怒又是忧心,跟着又接连守了我两天两夜,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才没有倒下,我醒来后他便有些松懈了,又挨了我一顿苛责训斥,当下就撑不住晕了过去。
冬临道:“何大夫说了,六安总管是累着了,身子也有些虚才会如此,吃两服药好好调养一段日子就好了,公子不必忧心。”
我默然无语。
“让他好生养着。”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去看了六安一回,他没躺着,坐在桌旁,眼睛木楞楞的盯着一处发呆。我站了好一会儿他才看见我,霍地站起来,凳子都绊倒了。
他手足无措地站着,眼睛朝我溜了一眼就低下了头,手指下意识地捻着衣服边。
我突然觉得有些心酸。
我在他屋里坐了一会儿,没有说话,他沉默地站着,低着头。
最终我什么也没有对他说,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到了嘴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得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
六安抬起头看我,脸上似哭似笑,眼圈儿都红了,嘴里隐有呜咽。我抿了抿嘴,道:“好生养着,爷还等着你来伺候。”说完转身就走。
那日随我出行的几人都受了重罚,不仅吃了板子也扣了月银,六安又将府里整肃了一遭,我明显的感觉到府里氛围为之一变。若说初时下人对我是又敬又畏,如今已是畏大于敬,连说话声都小了几分,服侍也更为小心。
我令人给那几人送了伤药,好生抚慰了一番。因封三乃是三哥部属,我不好亲近,只令人送了伤药去便了。
三哥送与我的护卫有个统领,姓褚,我便唤他作褚统领。褚统领生得其貌不扬,身材也略矮了些,放到人群中就很难分辨出来。
我躺在摇椅上,微微眯起了眼,手指嗒嗒的叩着扶手:“……钱文仲此人素行无良,且本出自商户人家,奸狡成性,读书也是污了圣人门楣,我自会手书一封令人夺了他的功名。”
褚统领恭敬应是,又道:“公子身份尊贵,那厮既然不知死活冲撞了公子,吃些教训也是应当。”
我垂下眼:“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他送我这么一份大礼,我也不能怠慢了,省的旁人还以为我不晓得规矩。”停了一下,又道:“唔,这样,他既然害我落水,你们便把他丢进河里滚一遭罢。”
褚统领领命而去。
晚间褚统领来复命之时脸色却有些奇怪,我瞥他一眼,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有事?”
褚统领咳了一声,道:“属下领命去拿钱文仲时,瞧见那厮皮青脸肿,打听了一句才知道叫人拖到巷子里揍了一顿。”他的声音里带了些笑意,“虽则是在晚上叫人拿麻袋套了拖走的,钱文仲也不知谁人是凶手,但不巧却被属下打听到,前日沈捕快请人吃酒时,露了丝口风……”
我转念一想便明白了原委,不由觉得好笑,想是沈玉打听到我落水的缘故,便去找那钱文仲的晦气。我心头微暖,不想自母亲去后,还能有人这般维护于我。只是沈玉那日太过孟浪大胆,虽有如此举动,我一时也还不想理他。
翌日罗秀成偕同顾舜卿上门探望时神情便有些复杂,言行也比以往拘束得多。
我经此一遭心里便一直懒懒的,提不起劲来,此时便也只是淡淡的同他们说两句话。两人说了一会,显是看出我无意交谈,对视一眼,罗秀成便站起身来,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秋临进来,道:“公子,沈捕快在外求见。”
我微微皱眉。
我自认并不是一个心胸狭窄之人,而况我待沈玉似乎也更多一分宽容,照理我不该因为一件小事而疏远了他。只是左腿向来是我的忌讳,不管他是否成心,我心底都有几分膈应,一时连他的面也不想见。但沈玉却是个有几分固执的人,但凡有空闲时便往这里跑,不管我说了几次不见都不管用。
我有些头痛地揉了揉额角。
罗秀成约摸是见我神色不对,忙道:“既然木兄还有客人,我们便不叨扰了,改日再来拜访。”
我不大想单独见沈玉,便道:“不忙,左右大伙都是识得的,两位不妨多坐会儿,人多正好热闹。”
二人只得坐下。不一时沈玉进来了,进门瞧见罗秀成二人,笑道:“原来二位也在,真是巧了。”说着朝二人作了个揖,罗秀成二人连忙回礼。
沈玉似乎叫我那日的态度吓着了,离着我还有七八步便站住了,仔细瞧了瞧我的气色,方笑道:“子禛今日气色好了许多了,想是已大好了?”
我点了点头:“无甚大碍,大夫说休养几日便可。”
沈玉便笑了笑,自己寻了一张椅子坐下。
我瞧着他坐的离我远远的,再不如以往那般亲近,言语间似乎也生疏了些。虽则我有些生气,也不大愿意再像以往那般亲近他,但他如此这般,却教我心中有些不是滋味,莫非真是我小肚鸡肠了?
我微微垂下眼,暗自内省,我的左腿只要不发作看上去与平常人一般无二,沈玉应当看不出来才是,再则平日他待我也是维护有加,那日他也是一番好心照顾我,我那般冷淡待他大约真是做得有些过分了。
沈玉是捕快,同罗秀成二人本没什么交情,只是寒暄几句便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我察觉氛围有些僵了,便笑道:“沈玉虽是个捕快,言谈学识却也不差,罗兄顾兄更是胸有大才,不怕揭自己的短,我怕是这屋子里最最没有学识的人了。”
沈玉当先笑了起来,我瞧见他的眼睛似乎有亮光一般一闪一闪:“子禛这话可是过谦了,文人四友中,琴棋且先不说,子禛的书画都是极好的,先时赠我的那一幅园林小景就挂在我的书房,日日都要观赏呢。”说着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是个粗人,肚里的墨水不多,不过识得几个字罢了,叫罗兄顾兄见笑了。”
罗秀成笑道:“子禛这话可是说差了,我恍然记得自己还有一幅拙作挂在子禛书房,子禛此言莫不是在讥讽罗某那笔字登不得大雅之堂,只合作俗人附庸风雅之壁饰?”
顾舜卿也笑道:“罗兄此言甚是,我可是瞧出来了,子禛这哪里是自谦呢,分明是想借此贬损我等这粗通文墨的俗人罢了,奈何我等偏偏学艺不精,技不如人,只得任他贬损了。”
我哈哈一笑,道:“如此倒是我的不是了,合当赔礼才是。也罢,今日难得相聚,不如在敝处设一小宴,我自罚一杯,权作赔礼了。”
沈玉大约是瞧出来我消了气,脸上一直挂着笑,这时便笑道:“你这般埋汰我们,赔礼自然是要的,只是你大病方愈,为免得旁人说我们欺你体弱,罚酒就不必了,吩咐厨下多上好菜才是正经。”
顾舜卿笑道:“沈兄此言在理,子禛还不快快吩咐下去,今日我等可要做一回老饕了。”
我哈哈一笑,道:“此是正理。”说着转头吩咐秋临:“去说一声,今日宴客,整治一桌好菜来。”
席间自然推杯换盏,我刚要端起酒杯,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我的手。我抬眼望去,正对上沈玉的侧脸,他神情自若地举杯,道:“子禛体弱,不善饮酒,不若我陪二位喝两杯。”
罗秀成与顾舜卿对视一眼,罗秀成忙道:“沈兄说的在理,饮酒伤身,我二人也不善饮酒,两杯下去就要醉成一个滚地葫芦了。”
顾舜卿连声附和。我笑了起来,道:“既如此,那便随意沾沾便罢。”
宴罢下人送上茶来,几人说笑一回,罗秀成二人略坐了片刻便要告辞,道:“今日还有功课,下回再来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