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 11 章 他眼疾手快 ...
-
喉咙舒服了些,身上的湿冷却愈发难耐,我微微抬了抬手,也不睁眼,哑声道:“我身上难受,你去取一身里衣来与我换上。”
六安停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扶我躺下,还仔细地给我掖了掖被角。
六安去的有些久,我昏昏沉沉的又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身上一点凉意叫我又醒了过来。温热柔软的布巾擦拭着身上的汗水,我半睁半闭着眼,喉间逸出一声低吟。
环抱着我的人动作停了一下,凑在我耳边低声问:“醒了?”我懒懒的不想说话,那人便也不做声了,继续给我擦拭身体,只是扑在脖颈间的呼吸似乎略有些急促。
那人给我擦了身,换上新的里衣,又过来摸摸我的脸,低声问:“醒了就起来略坐会儿罢,我已经吩咐下人拿吃食过来了,躺了这许久也该饿了。”
我微微点头,他便小心地扶我起来,在身后垫上软枕,让我倚靠着床头坐着。我只觉浑身酸软得很,后腰有一处更是疼得难以忍耐,靠不住便往一边歪去。他眼疾手快伸手扶了我一把,迟疑一会儿,过来坐着将我搂在怀里。
我略动了动,抬眼便见着他露出青青胡茬的下巴,哑声问:“你怎来了,六安去了哪里?”
他道:“六安气坏了,领着人在打板子呢,我不放心你,过来看看。”停了一会儿,又道:“怎么出去一回就闹成这副模样……”
我没有力气同他说话,闭着眼任他搂着,他便也不说话了,隔了一会儿,他低下头贴了贴我的脸,将我搂得紧了些,口中喃喃自语:“幸好……”
不一时有脚步声响,我睁眼一看,下人提着食盒进来了,是个不认识的脸孔,见我望过去打了个哆嗦,低着头蹭过来,将食盒打开,将里头的吃食一样一样摆出来。
病中饮食宜清淡,以前在京里时病了便是饿着,只许用极少的清淡的饮食,六安是跟着我的老人了,自然也懂得这个,因此摆出来的就只有一碗清粥并两样小菜,都是极清淡的。
我由着他喂了半碗粥,身上稍有了些气力,便吩咐提着食盒进来的下人:“去拿药来,叫六安进来伺候。”
他的身体有片刻的僵硬,我闭上眼,淡淡道:“劳烦你了沈捕快,待我身上好了请你吃酒,如今就不留你了。”
沈玉隔了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好半晌,他道:“……不劳烦。”说罢小心地将我放下来,替我掖好被子,却并不走,低声道:“等六安来了我便走。”
我没有说话,屋内一时静寂无声。
六安很快便来了。他一声不吭地在我床前跪下,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打了两个耳刮子。我闭上眼,听着耳边清脆的巴掌声,突然觉得心烦意乱,不耐烦道:“得了,滚起来吧,好生将沈捕快送出去。”
巴掌声消失了,耳边传来六安的声音:“沈捕快请这边走。”
沈玉低声道:“……改日我再来看你。”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睁开眼睛,瞧着帐顶发呆。
因为左腿的缘故,我并不喜欢旁人见着我的身体,从小到大贴身服侍的下人也只六安一个而已,不想今日竟被沈玉服侍了一回。
我对沈玉的大胆既感到吃惊,又十分生气,还有几分懊恼——要不是迷糊中认错了人,也不至发生这样尴尬的事,这么一想,对于六安的失职我便有了十二分的怒火。
六安送了沈玉出去,回来就在我床前跪下了,一声不吭。
我心中恼怒,瞧见他就觉得心烦,索性来个眼不见为净,翻过身去自睡了。这一觉睡得香甜,醒来时已是日沉西山。
屋子里有些昏暗,窗是半开着的,远远的可以瞧见远山镀上了一层金光,那是夕阳的余晖。
六安还直挺挺的跪着,连姿势都不曾变过一分。
我掀被下床,脚落地时有些不得劲,身子打了个晃,后腰登时一阵剧痛,我吸了一口冷气,额上密密的出了一层冷汗。六安忙膝行几步过来扶我,我扶着腰一脚将他踢开,自己拎起外衣披上,拎起桌上的茶壶倒茶。茶水是冷的,一丝热气也无,我心头的火猛地就窜了出来,提起茶壶就摔了出去,骂道:“人都死绝了么!”
一个小丫头在门口探头探脑,不留神对上我的目光,登时打了个哆嗦,我抄起一个茶杯砸过去:“滚!”
冬临轻手轻脚的进来,换上新的茶壶茶杯,小心地给我倒上茶,便低着头开始收拾一地狼藉。
发了一通火之后,我的心情稍有好转,便坐下来,慢慢喝着茶。
一盏茶喝毕,我的心情平复了些。瞧了一眼低着头跪着的六安,我淡淡道:“知道自己错哪儿了?”
六安头垂的更低:“小的罪该万死,请主子责罚。”
又是这一句!
我不耐烦地敲敲桌子:“说点实际的!”
六安抬起头来望我,张了张嘴,又慢慢低下头:“小的罪该万死……”
我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六安身子一抖,不敢说话了,头低得几乎要埋进地里。
我见他这模样不由冷哼了一声。
说起来,六安虽是我亲近的人,但却不是最得用的人。当年母亲对我说:“我知道你不缺人使,似你这样身份的主子都不缺人使,只是你使的人是忠是奸、是好是歹、是贤是愚你都不能指望着别人给你分辨出来,这些都得你自个儿慢慢琢磨,什么时候你琢磨透了,也就不怕下人欺你瞒你,甚而压到你的头上去。”
六安是最早随在我身边的。那时我只五岁,按规矩已经可以自己去挑下人了——说是挑,实则也就是送个名册过来,按着规制挑合眼缘的勾几个名字罢了。六安那时也才七八岁,一开始只能当个传话跑腿的。
因为左腿的毛病,明里暗里的嘲讽我没少听过,就连下人也多以为我是个不中用的,暗地里没少编排。因为有这个缘故,我自小就会看人的脸色,但凡有人对我的左腿露出一丝异样,我就会发觉。人都说我小时脾气极坏,身边的下人撵走了一拨又一拨,但他们却不知道,那些被我撵走的下人背地里有多恶毒。
母亲曾问过我为什么要撵走他们,我告诉她缘故,她半天没有说话,许久,才摸着我的头慢慢道:“能看清身边人的品性,也是福气。”
同六安一道进来的那拨人早让我撵得七七八八,最后剩下来的只有他一个,于是我便指定了要他来贴身侍候。
平心而论,六安并不聪明,也不机灵,甚而连看人脸色也是后来慢慢才会的,除了对我忠心以外简直没有拿得出手的,然而就是因为他待我的这份心让他在我身边立住了脚——我不缺奴才使唤,缺的是真心待我的人。
十几年过去了,我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也有了得用的奴仆,但六安一直是贴身侍候,从未变过。不说其他,这么多年的情义也叫我不能轻易忘记。
——但也不能轻饶了他!
我慢慢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了一会儿,绕着他踱了几步,冷不防抬脚踢了他一下,不耐烦道:“行了,滚起来吧,别在这碍爷的眼!”
他闷不吭声地爬起来,低眉顺眼的站着一动也不动。我怒极反笑,每次一犯错就摆出这副任打任罚的模样,一句辩白的话也不说,合着他以为自己有好几条命排着队等着祸祸?
我冷笑一声:“现在倒作出这么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来了,先时将我一个撇在屋里时到哪去了?指望我好说话软心肠就这么放过你了?”
我心中怒火愈炽,几步跨到桌前坐下,嘴里冷笑:“你以为爷少了你就不成了是么?”
六安猛地抬起头,眼睛都睁圆了,跟着他扑通一声跪下了,神情惊慌:“公子,小的没有、没有……”
我随手抓过一个茶盏在手中慢慢打着转,斜眼看他,冷声道:“且打住吧!我知道你的心思,怎么,觉着爷把你放到身边就了不起了?你还真以为爷就非你不可了?”
我越说怒气越盛,只觉胸中一股郁气急欲喷薄而出,捏着茶盏的手不由紧了紧,终于还是没忍住摔了出去,胎薄瓷细的茶盏撞在水磨石的地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碎片四溅:“爷今儿告诉你,就算再怎么落魄,爷的身份还在那摆着呢,岂能容得你一个奴才轻慢!”
我喘了口气,六安猛地扑上来抱住我的腿,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哆嗦着几乎连话也说不全了:“小的罪该万死,主、主子,主子息怒……”
我嫌恶地一脚将他踢开:“滚开!”六安愣愣地撒开手,慢慢地匍匐下去,整个身子都趴在了地上,我瞧见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着抖,心里不知怎么升起一股快意。
我站起身,俯视着六安,慢慢道:“既然你不愿服侍我,我也不会强人所难,从今往后,冬临进屋里伺候,至于你……”
我顿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疲惫地摆摆手:“滚吧。”
六安没有动,趴在地上好像成了一座石像。
我不再理会他,绕过他走到床前。
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看着素青帐顶。太阳穴突突的跳着疼,我闭上眼,抬手按了按,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徐徐吐出。
我清楚地知道,我是在迁怒。不仅仅是钱文仲折辱于我带来的愤怒,也有长久以来埋在心里的恐惧与不安——那是十几年朝不保夕的胆战心惊在内心刻下的痕迹,几乎深刻到了骨子里,不是轻易就能够消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