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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洛家父女 「請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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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問……」
一道蒼老卻不失洪亮的聲音響起,戚少商轉頭望去,才發現不知何時,院子前出現了一老一少。拄了根枴仗,頭髮斑白,眼神卻非常清明的老翁以及扶著老翁,長相秀氣的少女。
此時他們正站在籬前,神情戒備得望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戚少商暗罵自己,光顧著跟顧惜朝說話,竟毫無防備,連有人靠近都不知道,還好這兩人是沒有惡意的平凡百姓,不然他們倆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一邊慶幸主人歸來,一邊向顧惜朝使了個眼色。戚少商大步流星,來到他們身前,拱手作禮。
「老先生不要緊張,我們並沒有惡意,在下和這位兄弟受到奸匪襲擊,失了身上的財物。又在這林子裡迷了路。正愁不知如何是好,尋到了此處,發現有人居住。這會想向兩位主人借個方便,詢問離開此處的出路……」
戚少商臉上堆滿笑意,或許是當了兩年捕頭,平時問話尋訪的事沒少做。一番話說得懇懇切切,又不失禮數,給人的印象很好。
那老翁將兩人仔細看了幾回,見兩人相貌堂堂,儀表不凡,不似宵小鼠輩。一個一表人才、一個英雄氣概,心忖真是落了難的江湖豪傑。便放鬆了警惕,和藹笑道。
「難為了兩位兄弟,想必都累了吧。現在天色已晚,你們不妨在寒舍歇息一晚吧!這裡的路不好認,晚上老夫幫你們畫張地圖,好讓你們明兒個上路離開?」
戚少商正踟躕不知如何開口借宿,他實在不希望再拉著顧惜朝露宿野外,剛剛說要私入他們屋子,心裡也是猶豫再三,還有著沒有屋主的僥倖。現在主人回來了,更不可能登堂入室。正不知如何開口,就聽老翁好意的邀請,立時滿心感激,雙手抓了老翁扶在仗上的手連聲道謝。
「呵呵。老夫洛福。這位是老夫的女兒,叫洛敏。」老先生好客,難得在這偏遠山地遇見生人,不由得熱情起來。
戚少商看向他身旁的少女,她的個頭不高,大約十八九歲,長得不特別美麗,但還算是清秀端莊。手裡提了個菜籃,想是從鎮上買回來的,戚少商看了不禁高興起來,看來這裡,與臨近的城鎮並不遙遠。
洛敏被戚少商看了一眼,急急低下頭去。
這山裡人家的姑娘哪裡被人這樣看過,還是被這樣少見的好看男子,白皙的臉蛋登時粉了一片。
戚少商笑道。「在下戚少商。那位是……顧公子,既然這樣,就打擾您二位了。」
沒將顧惜朝的名字如實相告,是怕為這兩個樸實百姓惹來事端。
畢竟這三個字如今代表的就是江湖仇殺,讓這單純生活的好人知道的,當然是越少越好。戚少商覷了身後的顧惜朝一眼,見他只揚了揚眉,沒說什麼。
洛福和洛敏兩父女待他們相當熱絡。他們準備了一桌好菜招待二人,甚至洛老先生和戚少商相談甚歡,興致一來,還開了一罈洛老先生珍藏十幾年的好酒暢飲。
喝到酣處,竟敲起碗,唱起歌來!
洛敏這個小姑娘沒和陌生男子這麼接近過,準備好了酒菜,也不好意思跟大家同桌共食,只自己在閨房裡用餐。只是聽著不時從外面傳進來的開懷笑聲,她實在也想湊湊熱鬧,猶豫半天,又出了房門張羅。她弄到一半,見那斯斯文文的顧公子起身,要往房裡走去,忍不住問。
「顧公子不再坐坐嗎?」
這位顧公子雖然拖著一條腿走路,不過那份輕逸出塵的氣質早就蓋過了其他的殘缺,雖然不多話,但他的態度謙和有禮,相貌又俊朗,真是個少見的令人怦然心動的男子。洛敏問著,又為自己話中的挽留感到不好意思。
顧惜朝看他一眼,溫柔微笑。
「多謝洛姑娘盛情,這幾日奔波勞頓,在下實在有些疲憊,想先告退歇息了。」
若非感謝洛老先生的好心收留,不好打擾了他難得的興致,否則他早就想窩上柔軟的床鋪,好好補眠一番。哪會跟他們瞎鬧到這麼晚?他的腰還在疼呢!
「就是……今晚要委屈姑娘和老先生擠一間房了。」顧惜朝略帶歉意。
這小小的竹屋除了外面的小廳,只有相對的兩間房,一間是洛老先生住的,一間是洛姑娘住的。他們兩個外人住進來,沒有空的房間讓給他們,只能讓洛家父女擠到一間,空出另外一間給他們兩個湊合。
洛敏一聽慌忙擺手,一顆頭搖的跟波浪鼓似的。
「不委屈!不委屈!洛敏也好久沒和爹爹一起睡了,年紀大了,都不好意思。這下子也好,懷念壞念也不錯!就是怕你們兩個男人擠在一起,還嫌床小。」
看那天真無邪的笑容,顧惜朝笑開。這小姑娘真是善解人意,他一向最拿這種小女孩沒辦法,會讓他聯想到以前在晚晴身邊跟前跟後的息紅玉。
跟洛姑娘又客套了幾句,顧惜朝便逕自去休息了,留下戚少商和洛老先生在廳裡暢飲聊天。洛敏在一旁坐著,不時為兩人倒上新酒。聽戚少商講起他的江湖趣事,口沫橫飛,被那股孩子似的得意勁惹得不時輕笑出聲。洛老先生則是不甘示弱,也炫耀起自己的年少事蹟。
原來洛老先生以前還當過河中府的縣府侍衛,威風歷歷,只是經過了許多事情,失了心愛的妻子,才黯然帶上幼小的女兒隱居田園,不再過問世事。
當他知道戚少商正是英勇抗遼的那個九現神龍戚大俠,更是現任六扇門的名捕時,真是激動得不能自己。
滿腔報國的熱血沸騰起來,抓著戚少商的胳膊,千呼萬嘆,直呼他這把老骨頭何其有幸!能夠襄助這個萬人景仰的抗遼英雄!一下吵著要跟他去邊關殺敵人,一下吵著要回河中當差,報效國家。大醉之下,胡話連篇,只差沒開口,把女兒允給他。
戚少商苦笑,他都說不出口他這次邊關之行,只是為了參加昔日紅顏知己的婚禮而已了。要知道,到處都有傳言,嫁人當嫁戚少商,連他這個隱居深山的人都聽說過一點這人的響亮名號,今日一敘,這是緣分!
洛老先生心裡打著小算盤,而一邊的洛敏則看著眼前英偉不凡的人,陷入了自己勾勒的美麗夢境裡。一見到他,就知道他不是平凡的人,沒想到是這樣的人中之龍。就不知道,另外那位顧公子又是什麼樣的身分。
不管是哪個,能夠跟這樣的人做成夫妻,都是三生修來的福氣!她自小住在深山裡,怎麼可能有機會碰上這樣的人?正巧最近爹爹也在為她尋找婚事……老天安排了這麼一個機會給她,她該好好把握才是。
倒酒的纖指掐緊了酒壺,少女的眼睛裡閃過希望的光輝,粉嫩的臉頰浮上淡淡紅暈。
◎ ◎ ◎
費了好一番功夫,終於和敏姑娘合力把老先生哄下,戚少商微晃著腳步回到房裡。
他酒量是好,不過洛老先生那罈寶貝可是陳年的老酒,還是不攙水的真貨,一股蠻勁衝上腦袋,暈暈乎乎,好在剛剛顧惜朝那光有酒膽,酒量卻奇差無比的傢伙趁早離席,沒有喝到半滴,不然這回他可要遭殃了!
戚少商呵呵笑著,心情極好,拉起門簾,尋找那抹青影。
房裡一燈如豆,桌上留著一盞燭火靜靜燒著,映了滿室紅光溫暖,該是顧惜朝給他留的。戚少商看著,也被這寧靜的氣氛感染,浮躁的心情平靜下來。
輕手輕腳來到桌邊,戚少商這才看清楚床裡的人。顧惜朝裹著被子,面向床裡,睡得深沉,還留了一半空位給他。
戚少商嘆口氣,世事無常,他怎麼也想不到他和顧惜朝會有今天這樣的境遇,兩人這番折騰,也算是患難與共。
一個彎身,才要將燈吹熄,卻聽到旁邊一陣騷動。
「……走開……」
戚少商蹙眉,坐到床邊。
「你們都死了!還纏著我做什麼……」
那張微微透出紅潤的臉上滿是涔涔汗水,一路蔓延到纖細的頸子。
戚少商看他蜷縮著身子,好像很不舒服,伸手扶上他的肩頭,想讓他翻過身來。
「晚晴……」
那兩個字輕地幾不可聞,但戚少商內力深厚,卻是聽的清清楚楚。有種偷窺到他人內心深處的罪惡感,戚少商直覺不該再聽下去。
「別走……連你也要丟下我……」
他聲音雖輕,卻有著撕心裂肺的淒涼。
燭火明滅中,戚少商看見了那人嵌在眼角的閃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
顧惜朝開始掙扎,手不停的揮舞著,好像要推開什麼,又像想要抓住什麼,就像那天他在青樓裡找到他時一樣。
「顧惜朝!」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戚少商拉住他胡亂揮舞的手,輕輕喊他,試圖把他叫醒。
「顧惜朝!」
他聲音低啞,怕輕了他聽不到,又怕重了嚇著他,戚少商此生還沒對一個人這麼小心過。
但那睡著的人顯然沒有聽進去,像是陷入一個逃不出的惡夢般,掙扎地更加激烈。
「騙我的,全都是騙我的……」
不管他怎麼安撫,顧惜朝都無法平靜下來。試了半天,戚少商終於顧不得其他了,長靴一踏,毛裘一脫,窩進床裡,將人整個人抱進懷裡。大手笨拙地撫上他的背部,像哄孩子那樣輕拍。
「好了!好了!沒事了……」少頃,見他皺緊的眉峰慢慢平復,臉上流露的傷痛漸漸淡去,戚少商才漸漸放下心來。
這兩年來,他每天夜裡都是這樣難過的嗎?都是這樣做惡夢的嗎?
雖然顧惜朝殺人無數,今日得到如此下場也是報應。是咎由自取……但是,戚少商看他這樣,卻沒來由的心疼,整顆心像被人揪起來一樣難受。
「戚少商……」
懷裡的人抓緊的他的袖子,捏出一條條的褶痕。戚少商低頭看,人可還睡著,沒醒。
「戚少商……」
好了!快睡吧!戚少商真是無力,再這麼下去,天都快亮了,他也別睡了!
「你會殺我的……」
拍在他身後的大手一僵,戚少商仔細觀察,懷裡的人是深深睡著,仍沒有半分清醒。
是嗎?他還是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不會殺他。
不相信我真的願意冰釋前嫌,連夢裡都惦記著。
他苦澀地望著靠在他胸膛上的人。
他是因為別人的承諾才放下對他的仇恨,可惜他顧惜朝一向不相信這種表面的東西。所以就算他是真心要對他示好,他也不願敞開心防?或是,他受的傷害太深,誰也不相信。事實上,他們兩人之間根本無法再有信任……
手臂一縮,戚少商摟緊了懷中的人。
「我不會殺你的,真的。」他低聲道,儘管那人熟睡著,聽不到他說些什麼。
他有種直覺,不管發生什麼事,他再也不會對他下手。絕對不會。
◎ ◎ ◎
翌日清晨,太陽亮白的光束透過竹子的縫隙,鑽進屋裡,灑在地上,一片一片的,畫成了幾塊格子。早晨的樹梢總有幾隻鳥雀嘰\嘰\喳喳,該是靠的太近,就在窗旁,吵得戚少商皺了眉頭,悶進被子裡。
昨夜鬧晚了,還給顧惜朝這麼攪動一池春水。心思千迴百轉,弄得他幾乎整夜沒有闔眼,現在正睏的緊。
「太陽都曬屁股了!戚大俠還是孩子嗎?賴什麼賴!」
顧惜朝一腳踢上那團棉被包子,喊道。
「……」
戚少商被他踢在腰眼上,一個吃痛坐起。
惡狠狠的眼神燒向站在床邊的顧惜朝,也不知道是誰,昨夜做什麼夢、說什麼胡話,害他一晚上折騰!
顧惜朝哪知這些,晃到了桌旁的椅子坐下。無視戚少商投過來的莫名瞪視,只覺得他無理取鬧。
「總算起來了。待會問問洛姑娘,有沒有些金創藥,你背上的傷得先治治,一直拖著也不是辦法,要是發炎長膿什麼的,路上難過的是你,還耽誤行程。」
顧惜朝用手轉了轉桌上的杯子,瞧那茶壺沉沉的,倒了一些出來,不是茶,是甘甜的泉水。
戚少商看他一副蠻不在乎,說的話卻是關心他的,一下子樂得忘了剛剛的不滿,掀了被子,也湊到桌邊。
「先不說這個。昨夜洛老先生已經畫了張圖給我們,沒想到你那鷹還真是對的!咱們沒走錯方向,還正往邊關走!」
他從懷裡掏了張紙出來,是他在洛老先生醉前硬要他畫下的。顧惜朝見他興奮,像孩子一樣開心,有些哭笑不得,卻也難得不酸他幾句,只柔和了表情。
戚少商將那紙平攤在桌上,指指點點。
「你看,再走個半天,就到了三門關,過了河,一路往北,只要快馬疾馳,大約十日半個月,就可以到郝連家!」
顧惜朝點頭,照這個情況,要趕上息紅淚與郝連春水的婚禮,看來是來得及的。他沉吟一下,又擰起眉頭。
「我們現在可是什麼都沒有,去哪兒找馬匹?」
戚少商苦下臉來,但馬上又振作起精神。
「也罷,船到橋頭自然直,總會有辦法的。」他是遨遊天際的龍,相信天無絕人之路,既然他們都能在這荒山野地找到救命的人家,只不過弄些馬,他就不相信他辦不到。更何況,身邊還有個仰知天文,俯察地理,中曉人和,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顧惜朝在,怕什麼!
顧惜朝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這人大概把主意動到了他頭上,看那神情分明要把他拖下水。
「戚公子、顧公子?」
「請問……洛敏可以進來嗎?」
帘外傳來洛敏有些怯弱的詢問。
「當然,洛姑娘請進。」戚少商一聽,連忙應道。
洛敏掀了門簾一角,盈盈的大眼溜溜望向房裡,見他們兩人都已起身,才蓮步輕移,進了房來。
「兩位公子起得真早。」她笑道,聲音顯得很有朝氣。
戚少商望了顧惜朝一眼,給他顧公子踢了一腳,還能不起來嗎?真是臉都給丟盡了!
「洛姑娘也是。」
戚少商朝洛敏溫柔一笑,惹得小姑娘臉上又是一陣嫩紅。
這洛敏給他一種樸實、親近的感覺,沒有息紅淚那樣的傾城國色,懾人心魄的美,卻給人一種清新甘甜的舒適,就像那壺裡的泉水。
「老先生還好嗎?」戚少商笑瞇了眼問。
看昨夜老先生醉的,現下該是還起不來。
洛敏掩嘴呵呵笑。
「爹爹還沒起來呢!先別管他了,洛敏準備了些早點,兩位若不嫌棄,用完了再走可好?」
戚少商和顧惜朝相視一眼,對洛敏的心細體貼都很感激。
「勞煩姑娘了。」戚少商站起身對她一揖作禮。
直到洛敏離開,顧惜朝才開口說話。
「戚大俠真是艷福不淺\,走到哪裡都人見人愛。」這話不知是讚還是諷,戚少商感覺到他話裡的不悅。
「怎麼?吃醋啦?」吊起兩的深深的酒窩,戚少商得意。
顧惜朝一愣,吃醋?吃誰的醋?這人傻了嗎?
「哼!」
猛然站起,一陣暈眩襲來,顧惜朝身子晃了一下,沒有站穩,扶住桌緣。
「怎麼了?」
戚少商緊張詢問。
顧惜朝甩了一下頭,微微蹙起俊眉。
「沒事。」
戚少商摸上他的手,又伸手探上他的頟,竟感到陣陣熱意翻浪。
「都燒成這樣了,還說什麼沒事!」
「你幹什麼!」
被戚少商一把扔進床裡,顧惜朝橫眉豎目。
「不舒服怎麼不說!」
不要小看這些小病小痛,任何閃失都有可能造成身體一輩子的傷害!戚少商忘了自己剛剛才忽略背上的傷口,也是個小看小病小痛的人,這會兒只顧著惱怒眼前性子倔強的男子。
是啊!惱怒,他更氣的是自己,抱著人睡了一夜,竟沒發現他身體的異樣,戚少商第一次發覺自己遲鈍的可以!
「那又怎樣?」他自己的身子他自己負責,甘戚少商什麼事?
顧惜朝兩條腿跨出床沿,正待起身,又被一雙大手壓住肩頭,推回床裡。
他忿忿瞪著戚少商,後者也回瞪他,眼裡有著不容妥協的堅持,兩人頓時陷入莫名的僵持。半晌,竟然是顧惜朝先敗下陣來。
吁了口氣,他低下頭。
「也沒什麼,只不過有些頭暈,等會兒便沒事了。」他悶悶道,可能真是病了,話裡的氣焰都弱了下來。平時的銳利少了股狠勁,只剩下幾分逞強。
「也許是那日落入潭水裡,又吹了整夜的風,給著涼了……」
戚少商推敲道,卻越說越小聲,腦子裡又回憶起了那夜纏綿的景象,連說話都支支吾吾。
顧惜朝當然知道他想到什麼,橫了他一眼,連目光都化成冷箭。
「咳!恩……」乾咳一聲,戚少商矇混過去,尷尬地把目光移向別處。
「你先躺著休息,我去跟洛姑娘知會一聲,給你去鎮裡找大夫。他們人好,不會趕我們走的。」披上毛裘,抓了劍,戚少商思忖。
附近的小鎮不知會不會有像樣的醫館?若是沒有,也許還要到三門關去。若他揹著大夫使輕功,這一天來回,不知來不來得及,就怕大夫見這荒山野地不肯來,他擔心顧惜朝要是燒嚴重了,等不了這麼久!
要不,還是直接揹著顧惜朝去鎮裡找大夫?可他是病人,需要休息的,這時候就該好好躺在床上歇著……幾經猶豫,戚少商還下不了決定。
先問問洛姑娘,有沒有他們熟識的醫舖好了。他們在此處住了這麼久,總該知道怎麼辦。
「……」
「怎麼?」見他擰眉,戚少商問。
「戚少商」顧惜朝似笑非笑。
「再這麼耗下去,我看你喝不到息城主的喜酒啦!」他挑釁,事不關己,卻有幾絲挺護朋友的味道。戚少商聽了出來,歡喜。
「你病著呢!什麼事也比不上這大。」他雖想在紅淚的婚禮與她了結前塵舊事,親自給好友和此生最愛的女人送上真摯的祝福。不過,既然現在顧惜朝病了,他說什麼也不會丟下他,任他胡來,這人一向不好好照顧自己!
顧惜朝聽著一征,沒想到戚少商竟把他放在了息紅淚前面,有些受寵若驚。隨即又想到,也許是戚少商是怕他在路上病了,更拖累他,才會……
不知顧惜朝腦子裡胡思亂想,戚少商拎了劍要走。才轉身,又聽到顧惜朝喊他。
「又怎麼了?」戚少商頑皮的笑。
「你放心,我要沒銀子給他,大不了等你病好,咱倆這次做一回藥館的夥計,給抵藥錢!」
顧惜朝又踢來一腳,讓戚少商躲了開去。
只聽他一聲輕哼。
「籌錢是你的事,你戚大俠還會沒辦法麼?去跟洛姑娘借紙筆來!」
「紙筆?做什麼?」
「我才不吃別人開的藥。」
在六扇門的日子,只要他是清醒的,最常做的事就是翻看醫書,那是晚晴最愛的東西,活在書裡的世界,就像活在還有晚晴的世界。這麼久下來,他對自己的醫術很有信心。只不過是發發冷汗,頭暈目眩,他自己就可以開下方子了,哪裡需要找別的大夫?
「喔。」顧惜朝自信滿滿,戚少商不疑有他。應了聲,便出了房去找洛姑娘。
顧惜朝倚身在床柱上,望著戚少商離去的方向發征,清澈的眸裡流竄複雜的神色。半晌,才閉上雙眼,小作休息。「真是個傻子……」
沒見過有人能對仇人這麼費心的,儘管他們現在說好了要言歸於好,但他本沒料到戚少商真的能夠做到,還拿他當兄弟、當知音。
他病了還這樣緊張他,甚至拖延行程也要照顧他,那自然流露出的關心可是假不了的!
輕勾起唇角,絲絲暖意纏繞上心頭。
不知是因為很久沒人這樣對他好,現下感受到了,還是看戚少商緊張煩惱的模樣好笑,總之,顧惜朝現在就是高興。
許是心情放鬆了下來,不再緊繃,濃濃的疲憊感頓時湧上。
「咳!咳!」舉手捂了嘴擋住悶咳,顧惜朝皺眉。真是染了風寒,喉頭間麻癢的難受,難怪剛剛口乾的直想喝水。
他等了半會,戚少商還未回來,但睡意鋪天蓋地捲上。早上起來的時候已經很勉強,現在更是難過。顧惜朝想撐著別睡,好給自己寫方子,哪知道這戚少商不知怎麼辦事的,借個東西也能拖這麼久。只覺靠著柱子的頭越來越重,眼皮也越來越沈……
◎ ◎ ◎
「惜朝!惜朝!」
耳邊傳來戚少商的聲音,混沌中迷迷糊糊,不過他還能認出來。才想說他幾句,卻因為整個人累的緊,竟然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
「別這樣睡。」戚少商哄著,他一進門就見顧惜朝倚在床柱上睡覺,那姿勢隨時都有可能跌下來!嚇得他馬上衝上來拉住他的胳膊。
洛敏隨戚少商身後進來,見到顧惜朝面色潮紅,懶懶靠在柱子上,便知道不大對勁,也擔憂起來。
「怎會如此?剛剛不是還好好的?」
「是啊!我本來也沒發現,他藏的可真好。」
戚少商說起就氣,幸好還沒有啟程,要是在路上發起燒來,那可真是叫天天都不應了!
把人橫抱起來,輕輕放在床上,見他一點反應也沒有,戚少商越發擔心。
「還說要寫方子,我看要叫起來都難!」幫他掖了掖被子,戚少商擔憂道。
洛敏看顧惜朝額上汗水涔涔,道。「我去汲盆水來,給他擦擦。戚公子請放心,爹爹馬上就來了。」
戚少商朝洛姑娘感激地點了點頭,後者便急急去了。
戚少商坐到床沿,望向那張丰神俊秀的臉。
「老天幫了我們,這家好心的父女救了我們不說,老先生竟還會得醫術,這回真是你好運\氣!」
剛剛他跟洛姑娘說了顧惜朝的情形,問他們通融通融,再讓他們多住幾天,不料洛姑娘竟說他爹爹是懂得醫術的,以前也曾經懸壺濟世過,讓洛老先生看看,興許有辦法治顧惜朝。
戚少商大喜,趕緊和洛姑娘一起將洛老先生叫醒,費了番功夫,這會兒洛老先生正在房裡找他不用許久的醫箱。
「……」
顧惜朝似醒非醒。
「什麼?」彎身湊近,他回問。「熱?」
顧惜朝動手去拉身上的被子,戚少商連忙阻擋。「都受寒了,怎麼能不蓋被子!」
豈料他越是阻擋,顧惜朝掙扎得越是厲害。
「好!好!那把衣服脫了,不過被子還是要蓋。」
手忙腳亂幫他將外衣脫了,剩下中衣,又把人塞回被子裡。仔細一看,那人可沒有醒,戚少商心道,真是睡著了也沒個安分!
這個時候洛敏端著水盆進來,正巧見到戚少商把顧惜朝的外衣脫掉,一下子赧紅臉,她這輩子還沒見過男人脫衣服,除了她爹爹。
「這……」
發覺到她不知所措站著,戚少商會意過來,搔了搔頭,把水盆接走。
「我來便好,多謝洛姑娘。」讓她一個黃花大閨女進來確實不太好,戚少商對她笑了一笑。
「恩。」洛敏把手上的布巾交給戚少商,又看了看兩人,躊躇了下,才紅著臉離開。
戚少商擰乾布巾,要幫顧惜朝擦汗,伸出的手卻在他的額上頓了一下。
凝視著那沉睡的臉,凝視著那眉、那眼。想起平時這人囂張的模樣,不自覺笑出了兩個深深的酒窩。
漸漸的,那笑又斂了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的神色。
濃濃的憂慮直沉入那兩潭幽深的眸裡。
◎ ◎ ◎
「老先生,他……」
被一個抬手檔下話。戚少商站在一旁,看著洛老先生坐下。只見他一手搔著自己斑白的山羊鬍,閉起眼睛,慢悠悠地為顧惜朝診\脈。戚少商等了半天,不見任何反應,心裡急地直打鼓。
「可是……」
「哎呀!老夫這不是在給這小子看了嘛!你別打擾我行不!」
他好一陣子沒為別人診\脈治病了,可得小心謹慎,再三確認才行,這小子非要在旁邊吵個沒完!當心他把他轟出去!
「……」戚少商很久沒被人這樣罵過,這才想到自己的失態,立時垂下頭,不敢再說話。
洛老先生瞧了戚少商一陣,呵呵笑。「關心則亂是吧!小夥子!」
他起身拍了拍戚少商的肩膀,拄著拐杖走到桌旁坐下,拿起筆來。
「呵呵,這做人哪!最重要的就是要重情重義,戚大俠沒讓老夫失望啊!既然是好兄弟!肝膽相照,互相扶持,果然真性情,不錯!不錯!」
戚少商管不了洛老先生的嘮叨,見老先生在紙上寫下幾味藥材的名字,忙問。「惜朝這是怎麼了?會不會有事?這藥到鎮上買得到嗎?老先生……」
「唉,你先別急,哪!不過就是被山裡的寒冷給傷了風,邪氣入體,衛陽不固,給他熬幾副傷風的藥便成。不過老夫看他脈象虛浮……是不是以前受過什麼嚴重的傷,又沒有好生療養?」
戚少商一愣,想起老八那穿透胸口的兩槍,點頭應道。「是……」
「那就是了。他的身子底已經給傷了,大病小痛的很難抵禦,你倆趕路的時候就別太勉強,勞累傷神的事都對他不好,知道麼?」
原來那個時候的傷沒有好好調養,戚少商轉頭看床上那睡得香沉的人。
那時顧惜朝抱著傅晚晴的屍身離開,消失在一片蒼茫雪地,再看到他的時候已經過了兩年,只知道他給鐵手找了回去,住在六扇門,其他有關顧惜朝的事,他一概不知。
洛老先生嘆口氣,年紀輕輕的,把身體搞成這樣!也許江湖人,是非多,打打殺殺的事,躲也躲不了。「為了他的身子!老夫給他開的這些藥,沒這麼猛烈,這樣他的負擔也不會太大。至於藥材方面,有些咱後院裡就有了,平時也是給咱們父女倆以備不時之需,給你兄弟應應急,算是派上用場了,你也不用大老遠去鎮裡找!只是……」
「只是什麼?」戚少商緊張。
「有幾味呢!這裡沒有。」
「那……」
「放心,不過就是些尋常的草藥,這附近的山裡都有,敏兒認得的,一會兒跟她去採來。」
「你這兄弟的身子得好好調養,一時半會也好不了,我看你們就先別趕著離開了,等他病好再說,免得路上勞頓,又起了什麼變化。好了!就這樣,沒別的選!」
洛老先生越說越強勢,卻是全心全意為他們著想,戚少商聽得心暖,直覺得洛家父女真是他們天上掉下來的貴人!
他雙手抱拳,單膝乾脆地一下落在地上。
「戚少商在此謝過洛大夫對我二人的相助之情、救命之恩!將來若是洛大夫有需要戚某效勞的地方,儘管開口,戚某定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哈!哈!」
洛老先生笑瞇了眼,把戚少商拉起來。「男兒膝下有黃金,單腳也不許跪!好!就算你小子欠老夫一次!老夫可不會跟你客氣!哈!哈!」
洛老先生治病很是仔細,看診\時氣定神閑,胸有成竹,對於一些細碎的功夫卻也不敢怠慢,寫好了方子便喊洛敏進來,將藥材一樣一樣地詳細說明。一會兒領著洛敏到後院,對著一盆盆的花草指指點點,一會兒又進房,畫了幾張藥草的圖樣出來,怕女兒不夠細心,再跟女兒確認過一遍,讓她將圖帶在身上,採藥時對著看,不至於採錯相似的藥草。忙裡忙外許久,才放心讓二人出門。
戚少商對老先生的仁心仁術相當佩服,心裡更是擔心顧惜朝的病情,那人在他的印象裡總是氣焰高漲,囂張地精神奕奕,幾時看過他那副病懨懨的模樣?
又焦躁又擔心,想幫忙卻不知從何幫起,心裡就像梗了塊疙瘩一樣難受。這時候才覺得自己一身絕妙功夫,緊要時刻,卻派不上用場。
「洛姑娘,老先生這上面寫的是……?」戚少商捏著紙問。
依照老先生的吩咐,惜朝的藥材差了幾味,得到附近山上去尋,這勞力的事他行,他便擱下劍,揹上了竹簍,跟著洛敏出門。現下正沿著山間小路,往林間走去。
這一路上花花草草很多,他看了半天也沒發覺這些有哪裡不一樣,哪些是藥,哪些只是雜草,哪些又是顧惜朝需要的,完全分不出來,滿山遍野,滿坑滿谷,看得他茫茫然,不知所措。
「戚公子別慌,你看,這被爹爹畫掉的呢,是家裡有的,咱們現在要幫顧公子找的是這幾種……」洛敏指著那張方子上的藥名,又拿出袖裡洛老先生畫的圖。
「這兩種是比較難找、也比較難認的,這圖就給戚公子留著,公子可以先找找,讓洛敏把其他的找齊,再一起找這兩種,會快一些。」洛敏柔聲道,言語裡卻透露出不似平凡鄉野姑娘的聰慧機伶。戚少商聞言,多少放下了心,隨即笑開懷。「洛姑娘說的是。」
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現在的他,就算心裡頭擔心顧惜朝,思緒繁亂,卻也不能沒了主意,還比不上這麼一個小ㄚ頭?「那就麻煩姑娘了。」
洛敏抬頭,就見戚少商用欣賞的眼光瞧著她,又羞紅了臉。
「戚公子……,往……往這邊走吧!這條路過去的山上藥草多,以前都是跟爹爹走這裡的……」
戚少商看她這麼容易害羞,覺得好玩。「這地方洛姑娘熟,當然是妳說了算!」
「不過……妳可別再叫我戚公子了!這種稱呼,呵!我聽了還真不習慣。」
連雲寨裡兄弟們喊他大當家,京城裡人家喊他戚捕頭,再不然,江湖上的人們敬他一聲戚大俠,還真沒人叫過他戚公子,他不過就是一個江湖草莽,又不是什麼布衣書生、貴族子弟,讓人這樣喊,總覺得渾身不對勁!
「那要叫你什麼?」
「隨妳囉!」
戚少商一馬當先,洛敏跟在後頭。她心中暗想,這戚公子來時三尺青鋒傍身,的確充滿了江湖人的味道,聽了他的經歷才知道他是大名鼎鼎的戚大俠,她也曾想過改口敬他。不過現在他脫下了毛裘,揹起竹簍,一襲白衣,多出幾分書生氣息,脾氣也溫文有禮,喊他戚公子也沒什麼不好的……
邊想邊望著戚少商寬厚的背影,一絲甜甜的喜悅蔓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