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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河邊煮酒 煙絡橫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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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絡橫林,山沉遠照,迤灑黃昏鐘鼓。
戚少商和顧惜朝兩人並騎行在人煙杳杳的官道上,紅日將落,金光灑在遍地荒煙蔓草,別有一番景致。戚少商從沒想過,這一趟去郝連將軍府,居然能夠這麼悠哉,兩年的捕快生涯,將他的神經拉得像繃緊的弦一樣,難得這般喘一口氣,呼吸這滿山遍野的暖風花香,倒是拖了小妖的福!
本來正是踏青出遊的好時光、又碰上和煦春風的好天氣,此時的戚少商應要大嘆人生苦短,當及時行樂,再放歌縱酒、快意江湖才對。但此時的他,卻感到背瘠處陣陣涼意,渾身不對勁。原因便出在身邊那個挺直著身子,板著臉又一聲不吭的傢伙身上。
怪了,他們出城門這麼久了,難道這傢伙不悶嗎?自從他們出了客棧至少已經過去四、五個時辰,途中也只有他去買馬的時候,與顧惜朝分開一刻。而這人卻像啞了一樣,路上完全不開口說話。難道這一路他都要像個影子般嗎?那偶爾從身後望著他的眼神真有如芒刺在背。
耐不住,戚少商張口搭了幾句,也就今日天氣很好,估計不會下雨、或是還要幾日可以到下一個城鎮云云。
「咳!呃……,對了,這兩年多,你身體好多了沒有?」思來想去,再也受不了這僵持的氣氛,戚少商打破沉默。既然兩人結伴而行,他也不想與這唯一的同伴處的不快。但這話一出口,他馬上就後悔了。
自己什麼不好提,提這個?顧惜朝的身體再怎麼修養,也比不上過去那水裡來火裡去的時候。最起碼,還有那個時而瘋傻的大毛病顯而易見!
果然,顧惜朝聞言看了他一眼,那神情似乎在琢磨著戚少商這句話是出於諷刺還是出自真心,這讓戚少商登時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樣,雞皮疙瘩起了滿身。
「死不了。」
顧惜朝吶吶答道。隨著馬匹的行進,他輕晃著身軀,一副淡漠模樣。
死不了?戚少商不樂意了,這病總有藥醫吧!
聽他呼吸繁亂,不勝內力。他猜測可能是兩年前的那日使顧惜朝元氣大傷,加上心鬱成疾,才惹下了這病根。如若是好生調養,補他一補,總是有好轉的機會。還有,那個瘋病他難道沒有看大夫嗎?無情呢?無情沒有幫他看看嗎?
不用說,鐵定是這傢伙不在意自己的身子,疏於照顧,才造成今天這種局面。如此一想,戚少商不禁有些惱,正色道。
「說這什麼話?現在鐵手把你交給我了,那你現在便歸我管,不許你這樣蹧蹋自己!」
顧惜朝挑眉,他顧惜朝什麼時候歸他管了?
「瞧你這瘦不拉機的身子,一定是沒好好吃飯!鐵手跟追命是怎麼看著你的?身子不好就得多補補,以後一日三頓,餐餐都得好生顧著,我戚少商不會把你餓著!」
顧惜朝撇嘴,他顧惜朝吃不吃飯關他屁事!怎麼,這傢伙不當他的仇人了,改當他的褓母麼?他自己也覺得奇怪,為什麼自己會答應跟他走?還和他一起去看息紅淚的婚禮?究竟自己次吃錯了什麼藥?
「還有……」
「我問你。」受不住似乎變回「以前多嘴的戚少商」,顧惜朝揚聲打斷他的褓母經。
「那日在客棧,為什麼我那副模樣?」聞言戚少商不自覺地繃緊了神經。
顧惜朝追根究底。「到底發生什麼事?」
他自從病情好轉之後,也曉得自己時常會突然失了心,瘋瘋傻傻。可每當他清醒之後,就像失了憶,半點印象都沒有。那天他的衣裳竟然還破了!身上沾著血污,他要想不在意都難!偏偏旁邊又只有這戚少商一個,只能問他。
「這個……」戚少商乾笑,打著哈哈。他總不能說,他顧公子容貌俊秀,被幾個紈褲子弟看上了,被拐到妓院裡,想對他這樣那樣吧……一時間真不知該如何反應,說了,兩人不免又要一陣尷尬。以他的性子,說不得,大怒之下,還要折回去把那三人的屍體拖出來鞭屍!要是他急怒攻心,一會又要瘋又要病的……這一路上,苦的人可是他啊……
心中正天人交戰,耳邊突然聽見流水潺潺之聲,戚少商笑咧了嘴。
「啊!有河!你餓了吧!這荒郊野外的,這路走下去暫時也沒有什麼可休息的地方,不如咱們去抓魚吃吧!今晚就在這裡歇腳!」說罷,不等顧惜朝反應,兩腿一夾,人便縱馬往前奔去,徒留身後愕然的顧惜朝。
這人打算矇混過去?他當他三歲黃口小兒麼?就憑自己身上明顯的青痕,青樓裡出身的顧惜朝多少也猜得到一點,他不過是想從戚少商的口中證實,並了解詳細的情形而已。
這個戚少商替他瞞著又有什麼好處?
那血跡……也許他還殺了人,這不是這人最痛恨的麼?這不是他該怒斥他的時候嗎?一直以來,只要讓敵人抓住他的把柄,可都是樂的很,沒害得他再無法翻身,也是嘴巴帶刀、舌頭帶刺。與他有仇的,戚少商當屬第一,難道他不想拿這事來諷刺他?不想用他殺人的事威脅他?
望著那人潚灑前行的背影,不知為何,顧惜朝覺得心口有些堵。
◎ ◎ ◎
馬蹄答答,顧惜朝策馬奔馳沒有多久,便跟著戚少商鑽入了一叢高高的蘆草,沒想到這一片雜亂的蘆草後面,竟有一彎清靜小河,河床平穩寬闊,波光瀲灩,煙波浩渺,幾似宛若仙境。
他側馬迴身,抬頭尋戚少商。
這傢伙!有人追殺他麼?跑這麼快!
「嘿!這兒!」難道是他聽錯?戚少商聲音裡竟有份藏不住的愉悅。顧惜朝望過去,戚少商早已下馬,正站在岸邊興奮得伸懶腰。
顧惜朝見了不禁失笑,興許是這條龍在京城裡悶壞了,這會兒連見了好山好水便這麼高興?他也跟著翻身下馬,從容不迫得晃悠過去。
戚少商把裘衣掛在馬背,也不繫住疆繩,放任馬兒自由地在一邊吃草。像個童心未泯的孩童,又似脫了疆的野馬。他往水裡走去,沒兩下就把整個衣衫下擺掀起來綁在腰上,還捲起了袖子,兩條腿『噗通』一聲便埋進水裡,一雙大眼來回巡視著河底,身驅微低,蓄勢待發。
「我好久沒抓活魚了!今日算你走運\,看我施展一番絕活!」
喔?是嗎?戚少商的絕活不是逃命嗎?
有上好的武功不用,非要像個平凡人一樣用手撈魚。顧惜朝覺得他始終搞不懂這個人。甩了甩寬大的袖口,拍掉身上沾惹到的風沙塵土,顧惜朝牽過馬匹,把自己這匹和戚少商的那匹綁在一起,既然有人說要大顯身手,那他不妨大大方方地在旁歇息便好。
尋了個平坦乾淨的地方坐下,顧惜朝望著眼前美景有些出神。
他們走了一天,他也想了一天。
戚少商說的暫且放下一切究竟是什麼意思?以前的仇怨他當真不管了?就算殺他沒有意義,他卻是那個親口說過如果不親手殺了他,老天也不開眼的人……
在魚池子,他說他沒有你死我活的仇恨,仍會當他的知音、好友,若非他真想實現?
雙手交疊在腦後,顧惜朝仰躺下,享受著這許久不曾有過的閒適。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黃澄澄的天空,日頭已經落入了山後,廣闊無邊的天空沒有一絲一卷殘雲。
他往前伸出了一隻手,摸索著什麼。
「天空……」他輕輕將眼閉上。「真是空的呢……」
暖暖的風撲在臉上,像一隻溫柔的手輕輕的撫摸他……
這感覺,多像從前的那個人……
這些年她到底去了哪裡?他曾想過,若他死了,或許能見到晚晴,可這不是他該做的事,他絕不會對不起晚晴,也絕不會對不起自己。
他從來都就不想她為他犧牲什麼,而她卻為他以命相抵,換來的不過是苟延殘喘的顧惜朝,費盡所有心力卻失去了最珍愛的,她又叫他情何以堪?
這些年,他珍惜著這條她為他換來的命。
……可如今,他又該為了什麼而活著呢?
「喂!」渾厚的嗓音打斷顧惜朝的思緒,他不滿地蹙起兩道俊眉。
「叫你呢!顧惜朝!」
睜開眼,眼前立刻出現一張放大的臉,兩個酒窩一深一淺\掛在那張笑臉上。把他嚇了一跳,顧惜朝還不太習慣這戚少商時時刻刻在他周圍轉悠。
「你還真的不幫忙啊?」戚少商兩手扠著腰,一臉不滿。
幾珠清涼的水滴順著身軀,滴到顧惜朝的臉上、身上。冰涼的感覺令他打了個機靈。
用手肘撐起身子,顧惜朝發現身側的泥地上多了幾尾活蹦亂跳的魚,再看向頭頂上那張笑得人畜無害的笑臉,顧惜朝不由怒道。
「戚少商!你身上是溼的!離我遠點!」
◎ ◎ ◎
在附近找了些柴禾,顧惜朝用火摺子升起篝火,戚少商則徒手料理著那幾尾活魚。本來對於料理這回事,顧惜朝比戚少商強過不知多少倍,但是對於在沒什麼材料的情況下,料理沒什麼名堂的東西,他倒也提不起什麼興致來研究,任那個拍了胸脯保證,經驗豐富、手藝精湛的戚少商獨自去忙活。
把魚剖開肚,取出內臟,戚少商將魚一條一條串在乾枝上,架在火堆上烤。
沒多久,便聞得陣陣香氣四溢。
此時天色已經暗了,顧惜朝剛剛還看著的天像被塗上了層灰,漸漸地,整個天空都被濃濃的黑幕覆蓋。四周的溫度也跟著變低,不時有風呼嘯捲來,顧惜朝以手抱膝,往火堆更靠近了一些。篝火劈啪響著,幾串魚也被燒的硬實出油,望著那被烘烤的魚身,顧惜朝想起了與戚少商相識的那天。
『這位書生真是一表人才,氣宇不凡。』
『你也是一派英雄氣蓋。』
那時的他手裡端著杜鵑醉魚,向戚少商走去,才結識了這個結義大哥,也開啟了日後的恩怨糾纏。若是他當時沒有選擇背叛戚少商,或許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他抬眼看身邊的戚少商,見他也征征望著火堆上的烤魚,想他跟他一樣,見這相似情景,都想到了那一天……
「沒想到你這徒手抓魚的本事還真有兩下子。」
顧惜朝打破沉默,撿起腳下的一根乾枝,動手撥了撥火堆。
「是啊!」見他揚起得意的笑臉,顧惜朝這才稍稍放下心。
「那是自然,想當年我還在霹靂堂的時候,就時常跟卷哥比賽……」
說著說著,戚少商又沒了聲音,而顧惜朝撥弄火堆的手也跟著停頓下來。
雷卷,那個即使跟戚少商反目,卻仍然千里迢迢前來幫助戚少商,義薄雲天的雷卷,戚少商的結義大哥,卻被顧惜朝用計設計殺了的人。
果然如此,他們兩人之間的仇恨太深了,哪有可能說放就放?顧惜朝看著眼前熊熊烈火,火光映在他的臉上有些虛幻。
「來!快吃吧,別燙著了。」戚少商笑道,化解了短暫的凝結氣氛。
待顧惜朝接過,他啊了一聲,一臉神秘。
「你等等。」
只見他起身跑到馬邊,往包袱裡掏,然後抱著一樣東西走回來。
「哪!」得意地搖了搖手上的東西,戚少商竟笑得一臉燦爛!定睛一看,顧惜朝才看清楚那個被戚少商他架在火上燒的東西,赫然是一壺酒。
「桂花樓的桂花釀!哈哈!沒有炮打燈喝,咱們有這桂花釀也不錯!好酒配好景,快哉!」其實戚少商想說的是好酒配知音……
看著這魚這酒,顧惜朝一時心思潮湧激盪。
「可惜沒有琴,沒辦法再奏一曲相贈。」那永生難忘的一夜,他總會再次想起。
「那有什麼?看我舞劍!」
戚少商喝一聲就要站起,顧惜朝連忙拉住他。
「吃魚吧!舞什麼劍!」待會兒都要焦了!
戚少商回頭看他,笑盈盈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如何?再來比酒?」
只得一聲輕哼。「我還怕你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