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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只記旗亭 晨曦漸漸來 ...

  •   晨曦漸漸來臨,曙光透過層層窗櫺鋪設進來,一室清明。
      戚少商早早便起來了,不過他看顧惜朝睡得香甜,一時也不忍叫醒他,昨兒個發生的事他雖不記得,但他想必也是累慘了。走到樓下要了兩碗清粥,一碟小菜,戚少商打算等顧惜朝醒後,吃過了早點,就把人送回六扇門,交還給鐵手。

      他把裘衣拉起,正要收拾,裘衣的袖口卻掉出了一樣東西,紅漾漾的,正是郝連春水和息紅淚的喜帖。昨兒個給顧惜朝這麼一鬧,他都忘了!翻開看,婚期是下個月十五,在邊關的將軍府大擺宴席。

      戚少商笑,這個郝連家,雖然在京城也有別院,但因為經常出兵作戰,一家子都住在邊關的將軍府裡,嫡子婚禮這麼大的事竟也辦在那,存心不想讓京城那些朝廷權貴登門奉承,倒方便了他們這些江湖兒女行走江湖,順便去道個喜、湊個熱鬧。這去一趟來回也要兩個多月時間,看來得跟諸葛先生告個長假了。

      「砰砰砰!」房外有人急急的拍門。戚少商皺眉,顧惜朝還沒醒……果然,窗邊的人輕輕動了一下,把臉撇過另外一邊。還沒等他開口應聲,來人一陣風似地直接闖進來。

      「追命?」戚少商大驚。
      「戚大哥!」
      眼前的人居然抿著嘴巴,眼眶裡氤氳著水氣。
      「這,這是怎麼了?別慌,怎麼了?」戚少商按住追命的肩頭,想讓他鎮定下來。
      「戚大哥,二師兄他……」
      「你慢慢說。」鐵手?鐵手這樣的人總讓人放心,要是他出事,那鐵定不得了。戚少商聽著也跟著緊張起來。

      「二師兄他……他……他受傷了……很嚴重,或許有生命危險……」
      追命輕輕說著,神情似乎還有些恍惚。他的眼裡閃過一抹深沉的悲痛。也是,他們四個師兄弟之間,就屬鐵手和追命感情最好、最親。鐵手出了事,這小子最不好過。

      戚少商不忍,這個六扇門裡天天笑得燦爛,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寶貝追三爺,這兩日卻都是愁容滿面。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追命緩了口氣,輕道。
      「昨天我和二師兄去找顧惜朝,卻在城東的街上碰到那個逃出天牢的採花大盜,他身邊居然多了個高手,武功很了得,下午二師兄就沒捉到人……,哪知這麼巧,讓咱們又撞見他們倆!那時他們正要闖進一戶人家……」追命咬牙切齒。
      「當時二師兄馬上就跟他們大打出手……」

      奇怪?四大名捕來了兩個,竟然還敵不過他們?
      知道戚少商困惑,追命又道。
      「本來憑咱們倆對付他們不是難事,哪知道那個卑鄙的小人!竟趁機向我灑了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的粉末,那會兒我渾身都使不出力氣來……後來,後來二師兄為了維護我……就……被那個武功很好的傢伙傷了……」追命越說越難過。

      「我跟你回去。」戚少商當機立斷,鐵手內力深厚,傷重至此,那人武藝非同小可。他現在隨追命回去,以他的內力尚可助鐵手穩住心脈。

      追命扁嘴搖頭。「師傅和大師兄、四師弟都回來了,昨天忙活了一夜,現在情況已經稍稍穩定。」說著,手伸進衣襟裡,拿出一份紅帖。「郝連春水和息紅淚的婚期將近,戚大哥你一定得到場,時候已經耽擱了。」他把手上那份紅帖塞進戚少商手裡,眼神裡有著寬慰,戚少商征愣,一直以為這小子老像長不大的孩子,沒有想到他竟會有如此成熟的神情。

      「無妨,戚大哥你還是去吧,二師兄這我們不會讓他有事的。你得連同我們六扇門的份,一同去道喜哪。」拼命擠出一絲笑容,這樣天大的好事,二師兄已經不能去了,他也沒心思去了,但戚少商跟那兩人關係密切,想二師兄定也不希望戚少商錯過。

      「這……」
      好友性命垂危,他戚少商怎可不顧?但轉念一想,不說神侯,他們師兄弟大夥都在,多他一個留下好像、似乎也沒多大幫助……

      追命頓了頓,肅然道。
      「二師兄說了,他想你幫他照看顧惜朝。」
      戚少商點頭。

      等等,什麼?
      他聽錯了吧?鐵手讓他幫忙照看顧惜朝?他沒殺他就不錯了!戚少商瞪大了雙眼直看追命。

      「這是我親耳聽見的,師兄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顧惜朝,他是晚晴姑娘託付給他的。師兄說過,這個世界上除了他,大概就沒有人會護著顧惜朝了。」追命露出了個無奈的笑容。

      「他說,你是那個能夠幫他的人。」追命堅定得望向戚少商,帶了點哀求的意味。這架式讓戚少商既尷尬又啼笑皆非。

      照看顧惜朝?
      鐵手啊鐵手,你也太瞧的起我戚少商了,你要我怎麼天天跟這樣有著血海深仇的人相處在一起?或許你早知道,若這是你的遺願,我這好友拼死也會幫你做到,所以便丟了這麼一個大難題給我?

      「戚大哥,我知道這對你來說很勉強,但這是二師兄……」戚少商的猶豫讓追命有些慌忙,趕忙急著解釋。他也知道讓戚少商答應這種要求有些過份,但這是二師兄相信的,也是他期望的,沒有了鐵手這樣身手的人保護,顧惜朝絕無生路。

      片刻後,似有一炷香那麼久,又似乎比那還要久。戚少商終於點了頭,應了允。這……這承諾如重千金。

      ◎ ◎ ◎

      走到桌邊坐下,戚少商把追命給他的包袱翻開,心下無奈。這分明是顧惜朝的私人物品,敢情追命是篤定他一定答應,便什麼都準備好了?他猛然有種被鐵手算計了的感覺。
      「希望他能熬過這次劫難……」戚少商幽幽歎氣,雖然他仍想去看看好友的情況,但紅淚的婚禮卻是他不能再錯過的。

      包袱裡有兩件衣衫,一紅一青,紅的樣式跟皇城決戰時,顧惜朝身上穿的非常相像,青的那件分明是兩人初識時,顧惜朝身上穿的那件。另外,還有一件毛茸茸的灰色裏衣,看到這些眼熟的東西就讓他想起了過往種種。

      「婦女妊娠手冊?」戚少商皺眉,這顧惜朝怎麼有這種東西?
      除了衣服,包袱裡還有兩本書。一本是顧惜朝寫的、戚少商拼湊回來的兵書戰法《七略》。另一本,戚少商看著陳舊的書皮上寫著的墨字,如墜五里雲霧中。

      顧惜朝一個堂堂大男人,看這種東西做甚?
      「誰准你動我的東西的?」耳邊顧惜朝清清冷冷的聲音響起。
      一回神,顧惜朝正站在他的面前,抿著嘴,臉色一片寒霜。
      戚少商想回敬他兩句,正巧看到顧惜朝身上罩著自己那略大的外袍,寬寬鬆鬆,倒像了幾分小孩子偷穿大人衣裳的模樣,不由覺得有趣。

      「哼!」顧惜朝走過來,一把抽走戚少商手裡的《婦女妊娠手冊》,寶貝似的攢在懷裡,提了桌上青色的衣裳便逕自走到一旁去更換,也不在意戚少商就在旁邊,似乎在他眼裡,戚少商這個人壓根就不存在。

      而戚少商則無所謂地走到桌邊坐下,喝起稍涼的粥。
      「你拿著那種東西做什麼?」戚少商承認,他挺好奇,這書跟顧惜朝整個人怎麼也想不到一起。

      顧惜朝沒理他,換好了衣裳便走到桌邊,翻看著被戚少商攤開的包袱。
      戚少商原以為裡面就那些衣服和兩本書,哪知顧惜朝把那件毛茸茸的裏衣打開,裡面赫然出現一樣戚少商極為眼熟的東西,顧惜朝隨身揹在腰間的小布兜!裝著神哭小斧的布兜!

      顧惜朝往裡面掏了掏,戚少商頓時緊張起來。他把手一抽,拿出的卻不是殺人的神哭小斧,而是兩個瓷瓶。他打開細數,擰了擰眉,臉上若有所思。
      「你的小斧呢?」戚少商不自覺地問道。
      顧惜朝的小斧哪去了?他這樣身無利器要怎麼防身?轉念又想到,一定是給鐵手收了起來,這傢伙手執神哭小斧,真是天下無敵,若是瘋起來便不堪設想。

      他胡亂想著,顧惜朝仍舊一聲不吭,只見他把包袱整理好,又將小布兜繫到了身上。越過戚少商身邊便要往門外走去。

      「你去哪?」戚少商挺身一擋,厚實的身骨把整個門堵住。
      「走開。」
      又是這兩個字,戚少商有些惱,故人相見,他對他就這兩個字?
      按住他的胳膊,戚少商低低道。「鐵手把你交給了我,我得保護你,你不能走。」

      顧惜朝一聽皺眉,琉璃珠般墨黑的眼眸精光一閃。
      「放開我。」
      抓住他的手更緊了。「不。」

      「放、開、我!」一字一字清楚地從顧惜朝咬緊的牙裡吐出來。寒眸恨恨得瞪著他。
      哪知戚少商堅如磐石,一動不動。

      「誰要你們可憐我。管你是鐵手還是戚少商,都別想再困著我!」
      他揚聲怒喝,用力甩開戚少商的手。一個鐵手假情假義,已經令他做噁,怎麼著?現在換成戚少商?可笑,為了一個承諾要保護他?他顧惜朝不稀罕!

      臭名遠播又怎麼樣?顧惜朝人人誅殺又如何?他這一條賤命如今已經是苟延殘喘。想著自己跛了的腳,一激動就喘個不停的身子,他有時真想大笑。他想了一輩子,盼了一輩子,結果得到的卻是功成不就,遺臭萬年,他已經失去所有,不管是他曾擁有的,或者是他從來不曾擁有的。現在的他什麼都不在乎!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要看這人的惺惺作態!保護他?他們之間,何談這兩字?

      「鐵手尚且因為晚晴,何況我打不過他。你戚少商就免了吧!」
      「那你以為你打的過我嗎?」
      戚少商好笑,這人總在小事情上犯糊塗。

      望進戚少商的眼,顧惜朝似要捕捉什麼東西。
      「你這又是何必?」他們兩人之間隔了一條血海,怎麼樣也沒可能再走到一起。

      戚少商頓了頓,開口道。
      「魚池子裡,你曾經問過我,若沒有你死我活的仇恨,我會不會把你當作朋友。」
      顧惜朝聞言渾身一震。
      那時他以為戚少商被惑了心智,不說假話,才放了膽子去問,哪知道戚少商是裝的,一字不漏都聽了進去。

      「我答你……是。」
      顧惜朝低下頭,發現自己的手竟微微顫抖。
      「我沒有騙你。」不只是朋友,還是知音,顧惜朝,他仍是戚少商生命裡最特別的存在。即使那時恨他恨到了骨裡,這事實他也沒有騙他。

      「我的確恨你,恨了好久好久,你殺了我所有的至交,毀了我半生基業,還要把我置之死地,被這樣對待,我想全天下任何人,都不可能放過你這樣的仇人。」戚少商目光如炬,即使顧惜朝對他的話沒有做任何反應,仍繼續道。「而這全是因為你不信任我,你相信我是漢奸,不相信我的為人,對嗎?」

      「……」
      「天理昭昭,好的人,壞的人,事到如今,不用我說什麼,你定也明白,相信你再也不會為他人作嫁……」
      「殺你,也就沒有必要了。」
      「你恨我,卻不殺我?」顧惜朝不信。
      「我從不想殺你。」也許時間沖淡了許多,儘管沒有鐵手的託付,他想他同樣不會殺他報仇,從見到小茶亭中的他那時,戚少商便知道了。或許,他對他從來都下不去手……
      「鐵手受了傷,不能再護著你,你孤身一人在外,危險可想而知,我既然答應了鐵手的要求,保護你,就必然做到,你就不能和我ㄧ樣,暫且放下一切嗎?」他柔聲問道。說起來,吃虧的人可是他呢!

      顧惜朝征愣半晌,仍舊無法置信。
      現在在他面前說話的人是戚少商嗎?在他這樣對他之後,他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如果他沒有提魚池子,他滿口答應鐵手的渾話只會讓他賞他一掌,結束這條他一直沒能討去的生命,但他提了魚池子……那時候和他說的話讓自己心痛如絞。

      瞄見顧惜朝袖底握緊的拳頭,戚少商知道,想只記得旗亭一夜的人,從來不只有他一個。
      「把粥喝了吧。都要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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