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俠》蓝田玉bluejade

2、第二章 瀟湘閣 「太離譜了

　　「太離譜了！堂堂六扇門的名捕連看個人都會看丟？你……你……你真是！」

　　腳還未踏入六扇門的大廳，就聽到鐵手震天響的怒吼聲。戚少商滿腹疑問，興許是追命那傻小子又出了什麼差錯。

　　「二師兄……對不起嘛……實在是，今兒個是元宵，街上人太多了，我才一個不留神……就……就……」穿著白色長杉的纖瘦少年站在鐵手的面前，頭低低垂著，兩手捏著衣擺，那可憐兮兮的樣子還真讓人看了都不忍心。

　　「你知道那人是誰嗎？是顧惜朝！」
　　「江湖上人人殺之的顧惜朝！平時我尚且鮮少帶他出去，何況是今日？一來是他的仇敵排到城門都排不完，擋不完。現在他那種情況一個人在外頭有多危險？還有他的瘋病！也許他最近是好了許多，可情況仍是時好時壞，要是他瘋起來，該怎麼辦？他在外面要是出了什麼差錯或者又幹下什麼……麻煩，我看你怎麼收拾！」

　　「二師兄……」追命委屈得快掉下淚來了。

　　「他說……他說他想看花燈嘛……，他說那是晚晴姑娘最喜歡的東西……他想出去看看，悼念一下晚晴姑娘……，我看他整天恍恍惚惚的，好可憐……」
　　追命鼓起勇氣抬起頭，赫然是一張與顧惜朝極為相似的臉。眉目清秀，溫良如玉，不同的是顧惜朝經常繃著一張臉，一身傲骨如鷹，目光如電，深沉的眉眼後是千千萬萬條算計，給人一種陰鬱清冷的感受。而追命則是坦坦蕩蕩，時時掛在嘴上的笑容像太陽一樣溫暖著六扇門裡的每個人。只可惜他是個搗蛋鬼、惹禍精，時常出狀況，老是弄得同師門的無情、鐵手、冷血一個頭兩個大。

　　「咳！」戚少商尷尬得假裝咳嗽，這才吸引到兩人的注意。
　　「戚大哥！」追命像見到救星一樣，快腿一晃，人已閃到戚少商身後，把戚少商夾在兩人中間，敢情是把他當作檔箭牌？

　　戚少商抱拳。「鐵二捕頭。」
　　與鐵手已經有些時日沒見了，他還是一身的正氣凜然，雖然他已將捕頭的位子讓給他，但戚少商心裡知道，鐵手才是真正適合這個位子的人，他終有一天要回來的，他能做的，就是等他想通了那些他想不通的事情，在他回來前幫他守護好他重要的東西。如此一來，也算對得起這個好友。

　　「嗯。」鐵手點點頭當做回應，兩道濃眉皺得糾結在一起。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其實聽到兩人的對話，戚少商也猜出了個十之八九。像印證了剛剛見到的顧惜朝不是幻覺，戚少商鬆了一口氣，又隨即擔心起來，現下他果真是一個人在外頭晃悠，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

　　鐵手瞪了追命一眼，後者看桌看椅，看天看地，就是不看鐵手。

　　「顧惜朝不見了，我正派人去找。」鐵手嘆口氣道。
　　鐵手不是時刻把顧惜朝帶在身邊？為何今日……，就像看穿了戚少商的疑惑，鐵手逕自說著。

　　「我本也不怎麼管最近的案子，畢竟現在任職六扇門的捕頭是你，但是身在公門，既然聽聞，就不可袖手旁觀。有個犯案累累的採花大盜不知用什麼法子從天牢裡逃了出來，在城裡犯下許多案子，你出外追查還未回來，衙門裡人手不夠，再說這賊\又是我抓進去的，他的那些技倆我清楚的很，既然有探子來報其行蹤，我便跟去追查。」他搖搖頭，自責道。「都怪我貪功心切……」

　　「我自認一時半會兒能回來，就讓追命幫我看著顧惜朝，沒有想到……」
　　話音未落，就聽到追命細若蚊蚋。「二師兄……」

　　「這樣好了，我也來幫忙。」戚少商二話不說。
　　鐵手凝視了他一會兒，須臾，只歎了生孽緣。

　　「若你能暫且放下一切，那當然再好不過。」
　　戚少商愣了一下，才憶起自己才是那傢伙的頭號大仇人，居然這麼緊張那個人的安危，甚至有點擔心，確實有些奇怪。他像心思被人看透似的，一時間不知所措。

　　「我也去找！我也去找！」追命嚷道。
　　「剛剛我已經派人要在外頭的四師弟幫忙，他往城南去找了。」
　　鐵手無奈地看了一眼追命。「事不宜遲，我和追命從城東找起，你去城西。城北的關口我會派人去守著。」
　　「好。」
　　「嗯。」
　　說罷，三人便往門外掠去。
　　◎ ◎ ◎

　　人海茫茫，要尋一個人又豈是件易事。
　　戚少商在街上兜兜轉轉了兩個時辰，甚至回到剛剛與郝連春水喝酒的桂花樓附近去找，仍是一無所獲。現在天色已晚，街上的人們明顯少了許多。天空中偶爾還會出現零零星星的煙花，可戚少商卻是無心觀賞。心中焦急無奈，他不禁暗忖，興許鐵手他們已經找著他了……

　　在回去與他們會合前，戚少商又回到顧惜朝剛剛坐著的茶亭裡，想再看看那兒有沒有留下什麼線索，順便要一杯茶水來解解渴。

　　「當家的。」他敲了敲桌子，將周旋在幾張桌子間的小夥子喚來。
　　「你可記得剛剛在這兒坐著的青衣男子？他的頭髮是卷的，呃……他長的很好看……」
　　「是一個穿青衣的書生嗎？」沒有想到話音未落，那小夥子倒搶著回答。
　　「是。」戚少商一聽大喜，勒起他的領口追問。「他在哪？」
　　「大爺！大爺！您先、您先把我放下來啊！」小夥子哇哇大叫，戚少商才感覺到自己的失禮，趕緊鬆手。
　　「對不住。」
　　小夥子拍了拍衣衫，不悅道。「他在哪我也不知道，不過，嘿嘿，小子我實在沒有見過這麼好看的人，這才對他有了印象……那頭卷髮還真是特別，應該不是漢人吧……」

　　「你可有見到他往哪個方向去？」打斷小夥子的喋喋不休，戚少商這時只想知道一個答案。
　　「這我倒是沒注意啊……今兒個元宵，生意挺好，忙裡忙外的，一轉身這人就走了……」小夥子摸摸頭，努力地回想著。
　　那就是不知道了……，戚少商整個人像顆洩了氣的皮球。

　　「啊！等等，我想起來了！有幾個男人去找他搭話。也不知道說些什麼，這麼遠的我也聽不清楚，只有聽到什麼……什麼……去瀟湘閣什麼的……」
　　瀟湘閣？戚少商的眉頭皺地死緊。
　　「大爺，這瀟湘閣是什麼地方啊？那幾個男人穿的也挺好，是不是什麼好地方啊？」瀟湘閣雖是煙花之地，但只管富貴人家出入，難怪這小夥子不知道。那人怎麼會去那種地方？難道他還是瘋的？戚少商滿肚子疑惑。
　　「謝謝。」戚少商沒答他，丟下銀子權作茶錢也作報酬，便往瀟湘閣奔去。

　　急急穿過兩條大街，再轉過幾個拐子，一座氣勢恢閎的雕欄畫棟登時佇立在戚少商眼前。這瀟湘閣雖做著姑娘買賣，可卻不像一般的青樓有姑娘在門口招攬生意。那是因為它的老闆在黑白道都很有地位，人脈上吃的開，做的都是貴胄子弟、王公貴族的應酬買賣。姑娘們都身價不凡，千金難買。

　　本來戚少商也不知道這裡，但自從做了六扇門的捕快，為了查案的需要，他才被無情告知此處，進去過兩三次。他握了握繫在腰間的逆水寒，咬牙。在這裡出入的人最好都別招惹，為免節外生枝，他最好是一個人都別驚動到。

　　提氣一躍，戚少商踏上了屋瓦片，要躲過這裡的護衛，以他的輕功那是輕而易舉。可這地方這麼大，到底該從何找起？他沿著屋瓦緣走，壓低了身子，以耳力聽著樓房裡的狀況。聽了兩三間房後，他不禁苦笑，怎麼堂堂九現神龍竟幹起這宵小的勾當……

　　「哎！聽凌家三少說，他們找著了個美人唉！」
　　「美人？這兒到處不都是美人？」
　　「這你可就不懂了，這美人兒可是個男的！」
　　「男的？！」
　　「可不是？聽說還是個傻的！我看他們今兒個的樂子鐵定不在那些姑娘們身上。醉翁之意不在酒。身邊就有個美人，他們怎麼還會去抱平時都抱得到的姑娘？我倒想看看這美人有多美！看三少那副神氣勁，我就討厭！」
　　「不過就是個男人嘛！沒想到那群人也玩起兔子了……」
　　「他們好像是在大街上找的，聽說那頭髮還是卷的，長得特別俊……」
　　「哈哈哈！聽你這麼說，我也想一睹芳容了……」

　　長廊下的兩個人影窸窣地談笑，戚少商在他們不遠處伏著，額上冷汗不停的流。
　　他們說的是那個顧惜朝嗎？讓顧惜朝這樣驕傲的人遇上這種事？！捏去手中冷沁的汗水，拋開雜念，一閃身便拔腿跟上兩人。

　　◎ ◎ ◎

　　顧惜朝看著兩手沾染的殷紅鮮血，有一剎那的恍惚。
　　『地上這些人是誰？我為什麼在這裡？他們死了？』
　　他喃喃念著，手裡抓著的花瓶碎片越攢越緊。地上橫躺著三具屍體，咽喉處皆是血肉模糊，他們是被割喉而死。顧惜朝手裡的碎片還沾著血滴，他把它丟到遠處。節節後退，直到腳後觸到硬物。他一驚迴身，不過是床。

　　「顧惜朝，你殺人，要填命！」是阮明正的聲音、是勞二哥的聲音、還有勾青峰的、老五、小孟……
　　「顧惜朝，你殺人，要填命！」不！是雷卷在說、還有毀諾城的姑娘、神威鑣局的高風亮！
　　「顧惜朝，你殺人，要填命！」三亂……

　　「惜朝……」那一雙哀怨的眸子，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晚晴……
　　「顧惜朝！我要是不殺了你，那就是老天不開眼！」
　　「顧惜朝！我要是不殺了你，那就是老天不開眼！」
　　「顧惜朝！我要是不殺了你，那就是老天不開眼！」
　　戚少商……

　　顧惜朝兩手捂住耳，不停地甩著頭。但是那些人的聲音仍舊揮之不去。所有人的臉面都在他的腦海中久久不散。血的腥臭從手上傳來，刺激著他的神經。他蜷曲起身子，將整個人都縮進床裡。

　　『砰！』門被人打開。
　　「天啊！這是……」來人話未說完就被人一記手刃劈在頸項，暈了。

　　「顧惜朝！」
　　人影一晃，厚實的身軀把桌上殘燈的微弱光線遮住，形成一個陰影蓋在顧惜朝的身上，那是如此熟悉的聲音。

　　戚少商這時才看清楚眼前的人，一襲青衣凌亂地掛在身上，頸肩都露了出來，溫潤的麥色肌膚上散佈著奇怪的青痕。一向銳利地直視他的鷹眼此時卻是渙散無光，他搖著頭，嘴開合著不停地唸些什麼，卻是一點聲音也沒有。戚少商急急地又喊一聲。「顧惜朝！」

　　眼前的人似乎聽見他的呼喊，停止了動作。正當戚少商伸出手要去扶他的時候，他卻更加激動得掙扎起來。

　　「不要過來！不要過來！走開！你們都走開！」他慌忙地往床裡縮去，兩手推拒著戚少商的靠近。口裡的嘶喊甚至有一絲絲哽咽，戚少商聽了出來，心中湧出陣陣不忍。兩指使勁往他睡穴一點，懷裡的人軟軟倒下，乖乖地臥在他的臂彎裡。

　　他把四周看個遍，而空氣中殘留的血腥味提醒了他剛剛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顧惜朝又殺人了。
　　地上三人的頸間那平整的切口就是顧惜朝那神鬼夜哭的小斧技法所致。但他這次卻一點也不同情那些死人，做了這種事情，那是他們該死！

　　他低頭看向懷裡昏睡的人，這是他第一次靠他這麼近。回想過去，他總是不近不遠地與他保持一定的距離，就像要隱藏什麼似的，直到兩人決裂……

　　「嗚……」懷裡的人仍不安穩，戚少商將他攔腰抱起，彎曲的長髮順著他的手臂滑下，髮上的木簪早已不知丟在哪處，這是他第一次見到他披頭散髮的模樣，這麼……失神落魄。這人竟然這麼瘦，這麼輕。難道是因為這兩年的病痛折磨？

　　穩穩地抱起顧惜朝，才起身走了兩步，戚少商感覺手上沾了一點冰涼的濕潤。
　　「晚晴……」

　　◎ ◎ ◎

　　戚少商決定先不回六扇門，一來顧惜朝的狀況很不好，身上沾滿血污，衣衫凌亂不說，他實在是需要好好休息。二來天色已晚，先找一家客棧住店，等明天顧惜朝好些了再送他回去不遲。他抱著他來到下午和郝連春水喝酒的桂花樓，請掌櫃差人送信到六扇門報平安，告知了他們落腳的地方，可是他卻沒有在信中寫到顧惜朝殺人的事。他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不寫上去，雖然以他的身分，他該秉公處理，但他想，也許他該給顧惜朝一些時間，等明天回去和鐵手討論討論，再決定要如何處置也好。畢竟，這一次，顧惜朝才是受害者……

　　「戚大爺？請問還有什麼吩咐？」小二拉著肩上的布巾哈腰。戚少商看向房裡躺著的顧惜朝，嘆口氣道。「來一桶熱水，一些簡單的食物。」
　　掏了些碎銀給小二，待人離去，他關上門轉身，看向床上的人。

　　顧惜朝啊顧惜朝，興許我真是上輩子欠了你，大仇不能向你報，這會兒還要伺候你大爺洗澡？

　　那小二挺機伶、挺勤快，熱水很快就送了上來。而戚少商正七手八腳地剝著顧惜朝的衣服。他堂堂九現神龍戚大當家戚大捕頭，什麼陣仗沒見過？幫別人洗澡這倒是第一回，連解個衣衫都彆彆扭扭。雖然兩人都是男人，看見對方赤裸的身子也沒什麼，以前在連雲寨裡，兄弟們吃喝玩樂，袒胸露腹也很稀鬆平常！但不知怎地，就是覺得顧惜朝和他們山寨裡的有這麼些不一樣，這是哪裡不一樣又說不上來……，也許是那一身書生氣作祟，城裡的書生總是跟女孩子家一樣，不如他們邊關男兒的豪氣……

　　忽視自己滿腦子的鬱悶，戚少商加快手上的動作，待把顧惜朝搬到澡盆裡安置好，已經熱汗淋漓。
　　戚少商拿起布巾，擰乾了水要幫顧惜朝擦臉，那臉上沾著的血看著著實嚇人，哪知手才舉起，卻被眼前景象憾住，一時間恍了神。
　　水氣漸漸起了熱霧，蒸得顧惜朝溫潤的肌膚淡淡透出些紅來，卷曲的青絲幾撮落在水裡，隨著波紋蕩漾嬉戲，幾撮貼附在顧惜朝安穩沉睡的臉鬢邊，蜿蜒著。熱霧奔騰，藏在後面的人兒飄飄渺渺，虛虛實實，竟美的不似凡塵間的俗人，那一抹沾在臉上的殷紅更奇異地為他增添一絲豔麗……

　　真是！
　　戚少商！這人可是顧惜朝啊！你想什麼呢？
　　若是讓顧惜朝知道你這樣看他，不一斧子劈來才怪！

　　不過，他現在是瘋的，也許他不記得他了，也許他不知道要拿神哭小斧劈他……，呃……但他剛剛才殺了三個人，這人的武功還在，要是他一醒來，看他這個大仇人在他眼前，還脫了他衣服，他……會不會生氣？

　　搖頭，丟開那些有的沒的，戚少商何時變的這麼婆婆媽媽？這樣虛弱的顧惜朝，是需要他伸出援手的。給他幫手已經是他這個仇人給他的最大讓步，他還能怎麼著？幫他擦起身子，眼睛也沒敢再往顧惜朝身上擱，或許是因為，適才發生了那種事，這讓他太不自在了。

　　思及此處，戚少商想起，適才看到顧惜朝的頸邊尚有青痕，難道他！
　　板過顧惜朝的身子，那些青痕似乎只有出現在頸側及肩膀幾處，看來那幾人還沒得逞，就被顧惜朝卡擦一聲了結掉了。戚少商倏忽被提起的一顆心稍稍放了下來。

　　顧惜朝身上確沒有其他新傷，但那遍佈全身的舊傷疤卻是觸目驚心，刀傷、劍傷、板子打的、鞭子打的……好好一具修長勻稱的身子骨，幾乎沒有幾處完好。最可怕的就是那胸口上的兩個窟窿……那是老八刺的兩槍、為連雲寨兄弟們報仇的兩槍……

　　「老八！顧惜朝的命太輕賤，不值得你殺！」當時自己急怒之下脫口而出的話，猶在耳畔。他一直很後悔，顧惜朝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自己說這話是要老八放了他走，可那人聽著，驕傲如斯，想必是傷到心裡去了……

　　「恩……」輕吟了聲，顧惜朝似要幽幽轉醒。戚少商頓時手足無措，現在的狀況有些微妙，他們兩個死敵單獨處在夜晚的客棧，顧惜朝光著身子，這、這要怎麼解釋才好？

　　那人皺了皺眉，慢慢睜開眼睛。看著戚少商一會兒，半點動作也沒有，不知在想什麼，或者是他根本什麼都沒在想！

　　戚少商耳根子紅了。
　　「你身上一身的血……，幫你洗乾淨了就睡覺去。」
　　曾經想像過再見這個人時會是怎麼樣的情景、怎麼樣的衝突、會說怎麼樣不堪入耳的話，哪知會是這樣？他幫他洗澡？他要他睡覺？

　　「戚少商？」他幽幽問道，似乎在確認這是夢境還是現實。那迷茫的模樣還真像個孩童，戚少商猛然想到，對啊！他是瘋的，他不用那麼緊張……

　　哪知下半刻他的想像就破滅了。顧惜朝眼光一黯。「你在這裡做什麼？」
　　那冷然充滿敵意的態度哪有半點瘋樣？
　　「呃……」戚少商無言以對。

　　顧惜朝的瘋病時好壞，鐵手曾經這樣說過，現在看來，人是好的了。
　　「你記得剛剛發生什麼事嗎？」
　　「什麼事？我好端端在六扇門裡……」
　　看來是不記得的了。
　　「我怎麼……」他看著自己整個人泡在水裡，一臉疑惑。又發現身上毫無遮蔽，如玉的臉蛋起了微微緋紅，戚少商一陣尷尬。

　　「我、我剛剛想你一時半會兒不會醒，身上又都是血，才想幫你洗個澡就讓你睡下……」努力地盡量維持自然的態度，兩人反目之前的那樣。
　　「洗澡？你？」熟悉的諷刺語氣。
　　戚少商火起，這人天生就是舌頭帶刺，一番好心給當驢肝肺！怎麼？現在到底是是誰欠著誰了？

　　戚少商不再理他，丟下布巾就要轉身。他本來便沒有義務幫他，救他已經是仁至義盡，犯不著拿自己的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

　　身後的顧惜朝霍然起身，不知是不是因為剛剛醒來，人晃了一下又要往水裡跌去。戚少商急伸出手去，險險捉住他的胳膊。

　　「……」想讓他小心些，卻說不出口。
　　顧惜朝輕哼，推開戚少商的手，兩手扶住澡盆的邊緣，才站穩身子。
　　「我的衣服呢？」
　　「破了，髒了，先穿我的吧。」
　　戚少商走到桌旁，把自己剛剛脫下的外衫拿給他，本想叫小二去買一件乾淨的衣裳來，又想到反正明兒個就送他回去了，實在沒必要浪費自己白花花的銀子，何況他上個月的俸祿都給追命借了去買酒，實在該省著點用。

　　顧惜朝蹙緊眉看著那雪白的衫子，好像千百個不願意穿它，為什麼？只因為那是戚少商的東西，一切與戚少商有關係的東西他都看不順眼！

　　戚少商聳聳肩，一臉無辜。「不穿？那就沒的穿了。」
　　狠狠瞪他一眼，顧惜朝接過衣服。

　　走近床邊，戚少商倒頭便窩了進去。一整天折騰，他可累了，沒時間再跟這個殺不得的仇敵瞎耗。他背過身側躺，正好留了一半床給他，讓他一起睡是為了就近照顧他，也就近提防著他。
　　戚少商口裡雖不在意，可卻是凝神觀察著身後動靜。

　　好半會兒沒什麼聲響，直到一陣水聲淅瀝嘩啦，戚少商猜測顧惜朝自己也覺得自己身上凌亂，自己洗起澡來。不知道他看到肩膀上那些痕跡沒有？他要是無法接受，待會兒發起狠來……胡思亂想之際，已經傳來衣服磨擦細碎的聲音。那人漸漸靠近床邊，腳步聲有些沉重，他竟是一步拖著一步走的！難道皇城決戰那日，他被傷的腿沒有好嗎？
　　一道灼熱的視線刺得戚少商背脊發疼。

　　「現在的你，不是我的對手。」這視線有殺意也好，沒有也好，他拉起了兩人之間的一條線。
　　顧惜朝吹熄了燭火，黑暗中戚少商的聲音特別沉穏、特別響亮，中氣十足。但那人沒有應他，只沉默得望著戚少商，半响沒有反應。

　　難道他仍有敵意？戚少商不懂，他以前是為了相爺的陰謀\要殺他，現在丞相府已經垮台，他就算殺了他也沒有什麼意義，得不到任何好處。
　　一聲拖過一聲，沉重的腳步沒有再往床邊靠近，反而在窗旁的小几旁停下。戚少商回頭去看，顧惜朝已經坐進窗邊的椅子，人趴伏在小几上，就著窗外灑進的幾道柔和月光，睡了。

　　難道是自己誤會了？
　　也罷，他們之間的仇恨太深，一時半刻都無法敞開心胸面對對方。
　　也許過了今天，互相都再也不會見到了。就讓一切傷痛、怨恨都隨著時間淡去吧……從今爾後，兩人便會像兩條平行的線，再也不會有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