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元宵重會 汴京城還是 ...
-
汴京城還是一如以往的繁華、熱鬧。天將暮色,華燈初上,又是一年佳節看燈時。女眷們盛裝相諧出遊,笑語盈盈暗香去,為長街平添幾許生香。
城裡的大酒樓很多,桂花樓便是其中之一,樓裡有名的只有一種酒,桂花釀;一種菜,鳳凰台,可它客若雲集的原因卻不是這個酒這個菜,只因它落腳在大街上,離皇城不遠的大街上。地緣關係使然,哪兒人多哪兒熱鬧,天子腳下歌舞昇平,桂花樓裡也就生意興隆。今日是難得的節日,樓裡樓外更是一片歡樂,人來人往,如流水,有車龍。
「戚大俠,久等了,早為您準備了清靜的雅座,小的這就帶您過去!」
掌櫃的揮退身邊的小二,哈著腰親自接待眼前這位大爺。城裡誰不認得這位神龍名捕?大名鼎鼎的抗遼英雄,連雲寨大寨主九現神龍戚少商!這人天生的一派英雄氣概,相貌堂堂,氣宇不凡,腰間配了把絶世寶劍,想讓人印象不深都難!更何況自從他接替了鐵大名捕的位子,城裡到處查案,也來過這兒盤查過兩三
次,早讓他把這威武模樣給烙在了腦袋裡。還好他眼尖,若不是剛一瞥眼瞄到,差點讓不認得人那新來的小二把人給請了出去。真是!有神龍名捕的光臨是使他這俗地生輝,雖說這兒也經常有王公貴族上門,可要像戚大俠這樣的人中龍鳳,真英雄,才真算是貴客!你看這不!多少雙眼睛投了過來,我這兒定要給戚大俠設個專屬雅座才行!
來人笑了笑,嘴邊兩個酒渦浮起,讓滄桑沉穩的外表添了分稚氣。
「掌櫃的,您這兒生意好,要是真沒有位子,也不勉強。」
那掌櫃的一聽暗驚。「不忙!不忙!」
戚少商跟著他來到二樓窗邊,暗笑一聲。這兒的確是雅座,位處角落遠離人群,既不嘈雜又可俯瞰樓外街景。長街佈滿花燈,燈映夜色,玉壺光轉,魚龍燈舞,煞是好看。
「戚大俠,您要不要來些酒菜?」待戚少商一落座,掌櫃的趕忙問道。
「恩。給我來壺您這兒最好的酒。菜就不用了,我等人。」
「好的,馬上給您送來!」
掌櫃的匆匆離去,戚少商將長劍一擱,向樓外美景望去,一時間也讓這歡樂的佳節氣氛給渲染了好心情。
不消片刻,掌櫃的親自捧了酒來,笑道。「戚大俠,這是咱桂花樓頂好的酒,桂花釀!您嚐嚐。」
「恩。」戚少商謝過,待掌櫃的離去,才獨自品了起來。
這酒入口溫潤,不似砲打燈炙烈,飲了幾口,芳香四溢,雖是好酒,戚少商卻想念起那滿頭煙霞烈火的勁頭。自從離了邊關,在京城紮了根,雖有老八偶爾差人送幾罈砲打燈來過過癮,平時卻是少有機會沾到。
『果然滿頭煙霞烈火!』
耳邊似有熟悉的聲音響起,口中一澀,戚少商不禁心下悽然。他的心底還有那個人,時光荏然,那個身影仍在腦中盤旋不去,那個與他趁夜偷酒,痛飲一夜,月下與他鳴琴縱曲,仗劍快意江湖之人……
◎ ◎ ◎
天大地大,什麼時候都成了江湖?
一步步風起雲湧。世間黑白難分,善惡難辨。
莫說江湖上腥風血雨,單就戚少商一路走來,已是歷盡滄桑。
事隔當年已經過了兩個寒暑,那曾經震動整個江湖的千里追殺與皇城一戰。現在想起,戚少商仍會膽寒,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得倒下,全是為了護著他。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聽著,卻無能為力。
那時他在邊關的一個小酒肆等人,結識了位青衣書生,那人眉目清秀,神采不凡,他一見就喜歡的不得了,敬佩他苦心孤詣的兵書戰法精妙絕倫,兩人氣味相投,驚喜之下與之引為知音,那人彈琴相贈,他舞劍為和,一夜縱情好不快活!
天明之後,竟捨不得就此與他相別了,他惜他的絕艷之才,便要求他做他連雲寨下任的大寨主,與他一起護國都、抗遼鬼,哪知他卻是引了隻大豺狼入室。連雲寨一夜之間灰飛煙滅,七大寨主死了六個,他莫名蒙上不白之罪,接著是毀諾城、霹靂堂、神威鏢局,所有相助他的朋友們全都遭殃。他一路逃到了京城,那人也一路殺到京城,道上是滿坑滿谷的屍體鮮血,那人卻是眉都不皺一下。
他心寒、無比的心寒。那個笑眼看他,喊他大當家的人、他一輩子就交的這麼一個知音,轉身即成地獄羅剎,提著劍向他殺來!
即使如今他已沉冤昭雪,往事隨風,這件事仍舊是戚少商心中永遠的痛。
死去的兄弟不會再回來了,逝去的時光不再,此事江湖人都鮮少有人再提起,但午夜夢迴,戚少商總會驚醒,然後從頭頂到腳底的冷。
心中充滿的是不甘、憤恨、委屈,以及對那些為他捨命的兄弟們的抱歉。
不僅僅是因為他們的捨命,還有……,他報不了他們仇的愧疚。是的,他沒有殺了那個殺盡他的兄弟、毀他半生基業的人填命。
為什麼沒有殺?他給自己的理由是為了幫鐵手守住他的承諾。鐵手是六扇門四大名補之一,當年他被當作朝廷的叛國通緝犯時,鐵手身為逮捕他的捕快,卻次次對他網開一面,他理應為他做些什麼,可事實上,心底的某一個角落他清楚地知道,不殺那人的原因絕不只有這個。如此血海深仇,顧惜朝罪大惡極,他真要下手,鐵手也不能奈他如何,可他……終究是沒有殺,那原因是什麼,他不想去深究,也不敢去深究。
前塵往事,歷歷在目,曾經滄海,如今只嘆世事無常。
戚少商低嘆一聲,舉起酒杯又飲了一口。住到了京城,就連喝酒都斯文了起來。
「喲!發什麼愁呢!戚大捕頭。」輕挑的語氣帶著有些妖氣的嗓音遠遠傳來,戚少商往樓梯口看去,來人一陣風似的捲上樓來,銀槍「咚」地一聲敲地,威風凜凜,不是那郝連公子是誰?
「你遲到了。」
郝連春水眉一皺,撲上桌子。
「戚少商戚大捕頭,我親自來給你送帖子來,你倒還有的嫌?!」他大老遠從邊關回來,一回來就來找戚少商,已經給了他天大的面子!
「得了!你這送的是喜帖,新娘是紅淚,你這不『親自』來跟我炫耀那你跟誰炫耀去?」白了他一眼,戚少商逕自招了小二過來,多添了些酒菜。
久未逢故人,今日一見,心下開懷,他整個人都輕鬆起來,不鬧鬧他怎行?
郝連春水哼哼兩聲坐下。不錯,不挫挫這老情敵的銳氣,這口憋了幾年的鳥氣他真嚥不下去!
鼻尖嗅出空氣中隱隱徘徊的酒香,嘴也饞起來。
「老將軍近來可好?」戚少商關心道。當年傅丞相一案,郝連春水的父親被控制成藥人,後來雖尋得了解藥,撿回了條老命,卻大病一場,老將軍年歲已大,實在受不了此番折騰。
「老頭子硬朗的很!我看他是在家休養太閒了,都能跟我搶紅淚了!」
郝連春水說地牙癢癢地,戚少商不禁啞然失笑,老將軍得了個江湖第一美女的俏媳婦兒,肯定樂得謝神拜佛,成天盼著抱白白胖胖的孫子,大概什麼病痛都沒了,看來他是白擔心一場。
「挨!別說這個!你猜我剛剛碰到了誰?」
眼前那張臉神秘兮兮,戚少商笑瞇了兩個酒窩,為兩人倒上新酒。
「誰?」還有誰能讓郝連公子如此緊張,他倒很好奇。
「顧惜朝!」
「顧惜朝?!」多久沒聽見這個名字了?乍然聽聞,戚少商心裡沒來由一緊。
郝連春水又哼哼兩聲,得意的好像知道這個消息有多麼了不起,好似隻貓捉到了老鼠。「這不!就在剛剛!」
「哪兒?」
郝連長槍一指,戚少商視線循著往樓下看去。
「就在這樓門口,而且……」眼珠轉了轉,郝連春水不解。「就他一個人。」
戚少商蹙緊眉,更不懂。
「他怎麼會在這兒?」他不是該讓鐵手保護著,好好得待在六扇門嗎?顧惜朝不只自己這個頭號大敵人,在江湖上結仇甚多,自從金鑾殿一戰之後,顧惜朝悲痛之下整個人瘋瘋癡癡,半點防衛能力都沒有,全靠著鐵手時時刻刻將他鎖在身邊,為他擋掉所有前來尋仇之人。這種時候他卻獨自一個人在外頭晃蕩?也太奇怪了!難道……是鐵手出了什麼事?他一個人,那要是遇上仇家……
「唉……,這個顧惜朝也算是我的仇人,當年這樣害我,看他落得這種下場,我該高興才是,不過看他瘋瘋癲癲,一無所有,還真有些替他難過。畢竟我現在過的很幸福,有紅淚在身邊,一家團圓……」郝連春水咬著筷子繼續說,戚少商卻是恍恍惚惚,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所以說,人在做天在看,作多了缺德事是要遭報應的……戚少商?戚少商!」
被眼前不停晃動的影子拉回注意,原來是郝連春水的手,戚少商趕緊扯出一個微笑。
「你說,我聽著呢。」
郝連春水似乎是覺得在他戚少商面前提起那個人他不舒坦,乾笑一聲,也沒再說下去,撿別的芝麻綠豆小事去說。戚少商心下無奈,每個人都盡量不在他的面前提起那個人,儘管那個人就住在六扇門,他也因公務經常出入那裡,這兩年卻是完全沒碰見過他,也許是六扇門的那群朋友有意錯開,也或許是顧惜朝真是傷病纏身,出不了房門……戚少商搖了搖頭,無論如何,那個人如今怎樣已經跟他沒有關係了。
兩人吃吃喝喝,又聊了一會兒,直到樓外煙花彩霞滿天。
「晚了,該走了。」
「嗯。幫我問候老將軍。紅淚……跟她說,我會親自去道喜的。」戚少商執起那張喜帖,他與紅淚糾糾纏纏這麼多年,也該有個了結了。
「你既然這麼說,可別又『毀諾』喲!」臨走前,還不忘損這個老友一句。
「哈哈哈!」戚少商豪氣的笑。
「你倒不怕你這個新郎倌被我搶回來?」
「哼!這一次,我小妖是絕對不會輸給你的!」回身拋個媚眼,古靈精怪,果真是小妖。看他瀟灑而去的背影,戚少商失笑,若他也能活的像郝連春水這樣自在該有多好。
郝連春水走後,身邊又恢復寂靜,戚少商看向天邊夜色,不時綻放繽紛彩花,美麗燦爛,不禁有些發征。
突然地,命中注定似的,一抹青色映入戚少商瞇起的眼。
「顧惜朝?」
從幾乎顫抖的唇角溢出這三個字。戚少商不敢相信得看著樓外對街的某個角落。那個人就這麼毫無預警的出現,一如年少時他無聲無息的出現在他的生命裡,攪得天翻地覆之後,又無聲無息的消失。
對街是個茶亭,那人坐在最角落的一張桌子。長街上熱鬧非凡,人頭鑽動,但戚少商身在高處,俯瞰過去,卻是一清二楚。那人就坐在那兒,真真實實的出現在他眼前。他還是相識時的那一襲青衣,飄飄逸仙,花燈在他的身邊環繞,映得那人身上一片溫暖,好不真切,不似凡塵間的俗物。一時間,街上樓裡的喧鬧、煙花的爆響,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全世界只剩下一個戚少商、一個顧惜朝。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恍若隔世。
等戚少商回過神來,他人已經奔出酒樓,越過人潮,來到對街那張桌子。可是顧惜朝已經消失,空蕩蕩的一張桌子上面擺著一盤綠豆糕,卻是一個都沒動過。
剛剛見他一個人坐在這裡,口中喃喃自語。但戚少商與他相隔太遠,饒是他內力深厚,也無法聽清他唸的是些什麼。一絲不安油然升起,越想越不對。戚少商一擰眉轉身,往六扇門大步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