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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婚禮 當夜,夜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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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夜涼如水。
顧惜朝一人孤坐房裡,四周靜謐,桌上的一點燈火映在他的面上,閃爍著溫暖的顏色,可顧惜朝心裡卻打著寒,像破了道口子,任寒風無情闖進,大肆翻攪一番。
他明白戚少商之於他,地位已然不同往日,但沒有想到居然已經到了連他自己都無法想像的地步。
他曾為了殺阮天香和阮天鳳的念頭後悔過,如今,更為他差點殺了戚少商那最後一個兄弟的舉動而膽寒。
將眼輕輕闔上,廊下一幕又在腦中重演。
不,我顧惜朝做事都是從來都是由我,何談後悔二字?可是心口又像堵了塊疙瘩般,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不禁想,若有一日,不論他是一怒之下錯手,還是出於自衛,殺了他的那群至交知己,他……那人還會不會放過他,還會不會叫他一聲「惜朝」?
心緒繁亂,那人被郝連春水拉扯去喝酒,知道他不想與那群人相處,刻意端了晚膳過來,擱在桌上,對著那豐盛的菜餚,顧惜朝只覺更加心煩。
他霍然起身。將房內一掃,入了眼簾的是窗下榻邊的一張古琴。慢慢踱到窗邊,錚錚一鳴,竟琴音清塵。
沒想到這小妖的府上還有這樣的東西!興致一起,顧惜朝撥了衣襬上榻,先試了幾音,悠悠彈將起來。
他信手拈來一曲,幽遠綿長,不多時,卻忽轉直下,越發短促,似曾相識。
一曲風入松,又怎麼轉到了水仙操上?你琴聲裡有殺心。
「錚!」一曲驟止,餘音迴盪。那幾入夢迴的溫柔,再次在耳畔響起。
晚晴,懂得我琴音的從來只有妳一人。妳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麼瓣?
琴音猶在耳邊迴繞,回答他的確是滿室靜寂。
突地門外喀噔聲響,顧惜朝神色一冷,袖裡反射地一緊。
「是我。」
息紅淚?她來幹什麼?
「戚少商不在這裡。」
「我是來找顧公子的。」這一句謙謙有禮,倒似主客寒喧,前塵不再。
顧公子?顧惜朝挑眉。
沉默片刻,顧惜朝道。「晚了,息城主有事,明日廳前再議不遲,大婚在即,還是謹守禮數為好。請回吧。」
來人不應,顧惜朝也不再說話。少頃,但見窗影纖纖,過了許久,她還等在那裡。
雙方僵持了一陣,顧惜朝思量陡轉,終於起身開門。
門外息紅淚低眉佇立,房裡燭光映在那一張芙蓉面上,為那清麗脫俗添了一份暖,這暖,卻未染上那雙如絲媚眼。
來人進屋,顧惜朝也不招呼,逕自回到榻旁琴邊,背對來人負手而立。
「禮數?我倒忘了,顧公子非我等江湖出身,還在乎這個。」息紅淚嫣然一笑。
顧惜朝也笑。息紅淚夜裡登門,自有心機,他又何必道破。
見顧惜朝沉默,息紅淚瞥了一眼桌上珍饈,自是知道何人所送,話中有話。
「看來,這將軍府的菜是不合顧公子的胃口,連動都沒有動過。」
「息城主不在廳前與舊情人敘舊,跑來找我這個仇人做甚?」
息紅淚噗嗤笑道。「顧公子這話可就不對了。息某如今已有了歸宿,戚少商和我之間只剩下舊友之誼,情人的名銜怕是擔待不起了,以後還望顧公子別拿這個開玩笑。」
這話裡的弦音,顧惜朝哪裡聽不出,果然對這種事,女人總是最敏感的。
不過,那又如何呢?
一個巴掌拍不響,顧惜朝漠然以對,息紅淚也不再抓著這話頭,逕自道。「我也不拐彎抹角。你與我毀諾城有屠城之仇,本來只要你一隻腳踏進這裡,不只砍斷雙腳,我全城的仙子必將你碎屍萬段。」
哦?顧惜朝眉一挑,這才轉過身。言下之意,莫不是她這次打算放了他?
對上顧惜朝質疑的眼神,息紅淚的臉透露出一絲不甘,但充滿著堅決。
「沒錯,我放過你。因為我息紅淚還欠你一聲謝。」
望著顧惜朝明顯不相信的表情,息紅淚緩緩道。
「那日天香天鳳是去殺你的,你卻救了她們,我這個做城主的該要代替她們謝謝你。」
原來還是個恩怨分明之人。
「她們不是我救的,是戚少商。」
「你不必推辭,一切原委天鳳都與我說了,若沒有你的幫助,她們兩人也脫不了身。」
顧惜朝忍不住呵呵笑了起來。
「難道這兩個小妮子的名節就讓我抵過了妳整座毀諾城的人命?」
這未免是樁太好的買賣。
息紅淚神色一凜。屠城之仇不共載天,但恩是恩,怨是怨。這個情她是記下了,但是,報仇之時她也不會寬待。
「當然不能。當然,還有戚少商。我想只要有他在,他是決計不會讓你傷到半根汗毛的。既然如此,那我不如做個順水人情。」她像看透了一切,左右權衡,早已做了決定。既顧及戚少商的面子,又成全了江湖義氣,一舉數得。
凝望她半會,顧惜朝這才知道,戚少商以前,為什麼會喜歡上她。一介女流,竟有豪傑的氣魄,還有著精打細算、迂迴周旋的本事,真是一奇女子。
「就是這樣了。你也不必得意,等下一回你落單了,郝連和我都會來找你算帳,到那時就算戚少商說什麼都沒用。看誰先報這仇,咱倆還有場比賽呢。」
顧惜朝想,這兩人大概是討論過這個問題很多遍了,說起這話跟閒家常一樣順口。他倒還真想與他們賭一把,畢竟,還有誰比他更適合做這個莊家呢?只是,他也沒有把握,到底還能不能活到他下一次見到她,來讓她殺。或許,命中註定殺他之人,早已注定了也說不定。
顧惜朝正要接話,突地,感到一陣噁心,他連忙捂住口鼻。撇下一臉驚異的息紅淚,匆忙奔出房。走到屋後,扶著牆,竟是一陣乾嘔。因為沒有吃過什麼東西,其實顧惜朝也吐不出什麼來,只覺一陣暈乎,幾乎要把膽汁都吐了出來。
「你……」
身後傳來息紅淚的聲音,她扶著門,正疑惑的望著他的背影。
「顧惜朝?」
今夜月光柔和,灑在院裡,本是一地清明,卻剛巧有片雲遮住了月光,整個院裡昏暗了下來,讓息紅淚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久久,息紅淚終於還是問出了口。
「你這是……」
她沒有得到回答,好半晌,待雲兒散去了,她才看清了他面上的表情。
是笑,笑得滄桑,笑得苦澀。
「別告訴他。」
◎ ◎ ◎
「如此說來,果真是我的緣故了。」
戚少商一手撈了罈砲打燈,忍不住牛飲起來。聞到那懷念的酒香,撲鼻而來,似乎所有煩惱都被沖刷掉了,整個心胸都開闊多了。
他哈哈大笑,邊砌著碗,邊思忖,惜朝想必也許久未曾喝到這酒,等會兒幫他帶上幾罈過去,他一定會很高興。
「可不是。」
郝連春水坐在戚少商對面,此時兩人正窩在主廳,好友喝酒一喝就是幾個時辰,外面早已月色高掛,兩人身邊都堆了成堆的酒罐子。而戚少商雖懷念這酒,卻沒有這麼高的興致去喝,這成堆的酒罐子反倒有大半是郝連小妖的傑作。
「你也真是的。既然沒事,為何不稍封消息過來?讓紅淚好等。」
戚少商一聽,真覺好笑。
他們倒真的險些來不了了,且說後來平安,但他壓根兒都沒想到紅淚竟然會為了等他,延後自己的婚事,看來他負心郎的罪名又要再加上一條。
偷覷了郝連春水一眼。戚少商不知該不該問。這樣的作法不是讓小妖的心裡又打翻了醋瓶子嗎?好不容易終於讓紅淚點頭嫁予他,卻在緊要關頭,又因為這上一段姻緣,為著另一個男人的事而耽擱……是誰都受不了的吧。
小妖瞪他一眼,嚷嚷。
「我告訴你……」他看來真是醉了,面上一片酡紅,整個人趴在桌上。
「紅淚說,她不再等你,是她不要你了!她還要等你來,是因為……因為她不希望在她這次的婚禮上,又看不到你!她要在你的眼前開展她幸福的未來,要你親眼看到,所以……嗝……」
聽著息紅淚的事,戚少商發覺自己心裡沒有了以前那種揪心的感覺,只有那耽誤她年華的愧疚感和緬懷往事般的悵然。
「她的心思,我是知道的。最重要的是,她想讓你知道,嗝……她的人生並沒有因為等你的的那五年而毀掉!她還是擁有她期待的婚姻,她是要你放心……」
郝連春水說著,臉上有著與心上人心有靈犀的得意。
「只要是紅淚希望的,我都會配合她。她要等,我便陪他一起等。呵呵,說實話,我也想等你來,要沒在你眼前把紅淚娶走,我還有那麼一點不踏實!」說罷,還搥了捶胸口,以示真心。
戚少商知道他說的是心裡話,十分寬慰。心道:郝連春水真不枉稱情聖,紅淚跟了他,實為幸事。
「謝謝你們。」有這兩位至交,是他戚少商上輩子修來的福氣,戚少商由衷想。
「哼!戚少商你也別太得意!她還答應我,就等你一個月,一個月你要是沒來!咱倆都不等了。」他比出一根手指,晃來晃去。
戚少商大笑,一拳擊在郝連春水肩膀。
「哈哈哈!好好好!看來我得自罰了,哪!這一碗酒跟你陪不是!」說罷,飲盡一碗,又倒一碗。
「郝連兄,這碗敬你,好好待她。」
「嘖!那還用你說嘛?」郝連怪叫,手一揮把戚少商的手撥掉。待乾盡一罈酒,郝連春水這才想起有事得問。
「不說這個……你從實招來!你跟那顧惜朝到底是怎麼回事?」半月前還是生死仇敵的兩人,怎麼……一轉眼就全變了樣?
聞言,戚少商一嘆。
該來的總是要來,便將他在元宵時遇上顧惜朝的事情,到鐵手重傷,將顧惜朝託付給他的情況,詳細解釋了一遍,包括了一路上兩人的患難與共,也包括了兩人的互訴衷腸。當然,免去了顧惜朝流落青樓和兩人崖下情迷的那一段。
「匡噹!」郝連春水手上那碗壽終正寢。
「你說什麼?我沒聽錯吧!」
戚少商沒想隱瞞。何況,既說小妖是情聖,兩人這般情意又怎麼能瞞過他呢!所以,他也就乾乾脆脆說出來。
「你……你說……你跟顧惜朝……就像……像我和紅淚一樣?」
郝連春水霍地跳起,大概藉著酒醉,才敢又問一遍。
「是。」
「沒誑我?」
戚少商皺眉。「誑你做甚?」
郝連又愣了會兒,攤回椅子上。「戚少商啊戚少商,你可真是……。」
看來這情聖該戚少商來做才對,那個顧惜朝!他們倆怎麼會……?!
戚少商心中苦澀,這到底是離俗悖德的事兒。但他知道,像小妖這樣懂情的人,一定會了解他。……至於紅淚那邊……還是先瞞著罷。
◎ ◎ ◎
攜著阿松阿林小平三個孩子,戚少商和顧惜朝兩人大大方方得在將軍府住下,等著喝郝連春水和息紅淚的喜酒。
等婚禮過後,戚少商打算把孩子們留下,自己跟顧惜朝回一趟六扇門。不管鐵手的傷勢好了沒有,他也要把這六扇門的差事還給他,然後跟鐵手商量『接收』顧惜朝的事。
他想帶他離開京城,四處遊歷一番,和他過些平淡的日子。那個人一心追求功名,一生顛沛困頓,平淡卻快樂的日子哪怕是一天也不曾有過,而他想讓他快樂,哪怕是沒有榮華富貴、功名利祿,他想讓他感覺到,只要是跟著心裡頭的人在一起,就已經擁有了世上最珍貴的東西。
況且,他和顧惜朝,還需要一段時間遠離這些舊人舊事。
在小妖府裡的生活很是愜意,戚少商每天一早和郝連比趟劍,分了勝負後便來尋顧惜朝。而顧惜朝平時就待在自己房裡,興致一來便撫弄那張古琴,有時下棋自奕,有時去看看那幾個孩子練功練得如何,有長進便指點一下,偷懶了便嚴詞訓斥一番,戚少商來了,便坐在一旁,看他敎幾個孩子武功,偶爾抓到他背地裡偷敎他們一些狗屁叨糟的小孩兒遊戲,便大的小的連坐通通罰,小日子過的十分快活。
但顧惜朝終究沒有踏出自己院落一步,和郝連春水、息紅淚更沒有任何直接的接觸。直到有天,看似平靜僵持的幾人稍稍出現了轉變。
那日,念在不日就是大婚,郝連春水與息紅淚來到顧惜朝住的樓裡問候一番。
雖稱問候,實是兩人對顧惜朝仍舊不甚放心。他們大婚之日賓客雲集,不容許出任何一分差錯。何況這麼一個顧惜朝,眾人從前的死敵,這樣悶不吭聲住在他們府裡,實讓兩人心存芥蒂,無法安心。
四人談著不著邊際的話,言談間,息紅淚見擺在桌上的棋局,心思被吸引了去,那棋局當然是顧惜朝擺的。兩人一來二往,沒想到竟都磨出了興趣,甚至還冷落了一旁的戚大俠與郝連少將軍。自此以後,息紅淚來找顧惜朝的時候居然多了起來,他們一路從棋盤上說到琴技,誰會想到,撇下仇恨的兩人竟是如此志同道合?
對息紅淚來說,既然她已決定暫且不殺顧惜朝,戚少商與顧惜朝更是形影不離,次次相見都對他不聞不聞,擺盡臉色,不僅讓自己不開心,也讓戚少商為難。
也或許是將要出嫁的好心情使然,遇見能論所喜事物的對象自然高興,如此,對待顧惜朝的態度也就好了幾分。面對這樣的轉變,顧惜朝卻有另一番心思。
日子過的不可思議的平靜,幾次惹起風波也就那老八不時來找戚少商那時,每每看見了顧惜朝就是一陣吵吵嚷嚷,都給戚少商安撫了去。只有那郝連小妖老是不對勁,自從知道了戚少商與顧惜朝那回事,每回見著顧惜朝,或者看他兩人私下嘟嘟囔囔的模樣,便開始胡思亂想起來。以前還好,大仇人一個,冷語惡言相向便是了,如今這般,倒累得他不知如何對付。
時光飛逝,轉眼間婚禮便開始熱熱鬧鬧的操辦。
本來從就有許多京城裡達官顯貴遣來道喜的客人們來到,郝連招待他們暫時住進府裡,而江湖上各門各派前來賀喜的客人也給款待在附近的酒肆客店。
雖然所有人對於郝連家延遲婚禮充滿疑問,但這畢竟是少將軍的主意,況且又加上郝連家特意的隱瞞,又有誰能知道這延遲的真正原因?又有誰敢胡亂猜測?
有人不耐,但因這郝連家少將軍與江湖第一美女息城主的面子極大,怠忽不得,所以儘管大家肚子裡不滿,卻無人離去,按下脾性等待婚禮,殊不知若戚少商沒來,他們還得繼續等下去。
這一拖延,卻使得小小的邊關小鎮上熱鬧非凡,婚禮當日,小街上人群湧動。
「霹靂啪啦!」鞭炮聲不絕於耳。
自從這婚禮的消息一散佈出去,將軍府的門檻被踩平了三回。
四處張燈結綵,紅燈紅綢喜氣洋洋。
外頭席開流水,台上歌舞正歡。
郝連春水大清早起就開始在外廳招呼客人。
依照禮俗,息紅淚本該從毀諾城乘轎而來,但實在路程遙遠,既為江湖人也就不計較這些俗禮,說從府前繞過兩圈便是。由阮天鳳伴著,息紅淚一個下午都在屋子裡妝扮。
幾個孩子老早就到外頭湊熱鬧去了。這天,顧惜朝一人待在屋裡,聽著外頭震天價響鑼鼓喧囂。
看著手上的書,顧惜朝卻不是很專注。
「惜朝,外頭有許多江湖上的人物,說不準有認得你的,你還是不要出去的好。」
想起那人緊張兮兮的模樣,顧惜朝忍不住彎了唇角。而後,卻是一陣悵然。
想他顧惜朝一身才學,總想一朝得勢成龍,如今卻落得這般境地,藏頭掩尾的活著?他暗自嗤笑,望向窗外那人聲聚雜的方向,墨黑的瞳孔流弋過幾抹異澤。
不覺間,天已漸漸暗了下來。
外頭的熱鬧一波蓋過一波,顧惜朝放下了手中的書,正要起身,卻聽天空響起了巨大的轟隆聲。
抬頭一望,原來是放起了煙花。
看那五彩繽紛,一朵朵像美麗的花兒在天空中綻放。真的很美,美到讓顧惜朝癡迷的望著,不捨得移開目光。
美麗的東西總是短暫的,倏乎即逝。就好像以為幸福抓在了手裡,卻像沙粒一樣從指縫間流失一般。
將身子倚在窗沿,閉上雙眼。
煙花繽紛的色彩還在眼瞳裡映著,腦海中卻浮現過去曾經的一場荒唐的婚禮,還有那白日裡放的,那閃著絕望色彩的煙花。
「想什麼呢?這麼入神。」含笑低沉的嗓音,是那熟悉不過的人。
「沒什麼。」
他答的口氣平淡,似乎連心湖也是一片平靜無波。只是低垂的眼簾,仍舊悄悄流露出了主人刻意隱瞞的動搖。
突然地,一股力量扯了顧惜朝一把。他正心不在焉,一時間也沒有料到來人動作,冷不防腳下不穩,猛地跌入後方人寬廣厚實的胸膛。甫回過神,便聽到耳邊傳來朗朗笑聲。顧惜朝不禁皺起了眉,惱他魯莽舉止。
「若是沒有就別這麼愁眉苦臉的!哪!你看,多好看!」
指著天空中的五顏六色,戚少商攬過了懷裡的人,拉著他一同在塌上坐下。一張臉笑地燦爛刺眼,一深一淺兩個酒窩浮現,好不得意。
「今兒個是小妖和紅淚的大好日子,這外頭可熱鬧極了!可惜你湊不了這熱鬧!嘖嘖,哪!給你帶了好東西來,瞧瞧。夠我們倆快活快活了!」戚少商從懷裡掏出了兩樣東西,將其中一個信手一拋,恰恰給顧惜朝一把抓住。
「砲打燈?」
望著手裡的酒壺,熟悉的香味撲鼻而來。
「可不是。」這外頭喜桌上的酒是再好的都有,可他還是喜歡這個。
「沒想到我們還有這樣喝砲打燈的一天。」
甫到這裡那日,小妖府上的炮打燈都給小妖喝完了,直到今天,戚少商才如願地從宴上多拿回來。
同樣的酒,同樣的人,但是心思念處早已不同。此時窗外煙花又是一陣爆響,顧惜朝又被吸引了去。
過去也有個和他一起看煙花的人。陪他坐在燈下,看著他變戲法,他討她歡心,然後她會掩嘴含笑,說她跟他在一起,不後悔。
多情行樂處,珠細翠蓋,玉轡紅纓。漸酒空金榼,花困蓬瀛。
荳蔻梢頭舊恨,似夢一場,屈指堪驚。
疏煙淡日,那時他也只有寂寞蕪城的失意。
卻沒想到今日竟還能有人能陪他仰看五彩滿天,與這人一起,那揪人心的色彩似也沒有那麼讓人難受了。
戚少商喝了一口道。「今時今日,才算真正驗了你那一句,我失紅淚,你失晚晴。」
顧惜朝聞言,轉頭望向戚少商,驚訝於他語氣裡的釋懷,笑裡的豁達。
「怎麼,你捨不得?」
「怎麼會,紅淚得到這麼好的歸宿,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說罷,戚少商忽然啊的叫了一聲,欺上前來,笑意溢滿他那雙大眼。
「怎麼,你吃醋?」
顧惜朝聽了反倒不辯解,坦然笑道。「我是怕你這時候死撐著,若是哪天後悔了,到時……」他也靠近了戚少商幾分,對他一字一字清楚得說。
「你想去追回來,可就晚了。」
還記得當時他與戚少商初識之時,就是戚少商牽著兩隻小公羊,要去碎雲淵找息紅淚提親的時候。為了實現他和連雲寨眾寨主的承諾,他在與息紅淚的婚禮上跑掉,讓息紅淚等了五年,息紅淚氣得蓋了座毀諾城,舉全城之力追殺他。
如果那時息紅淚沒有用那兩隻小公羊捉弄戚少商,或許他也不會在旗亭酒肆等到戚少商,或者他也不會成為他的知音兄弟,進而背負背叛他的罪名了……
「我說過好多次了,不後悔就是不後悔!」
也許是沾了酒氣,戚少商說得豪氣,聲音也大了起來。
顧惜朝聞言,心口顫了一顫。
『惜朝,跟你在一起,我不後悔。』
我說過好多次了,不後悔就是不後悔。
顧惜朝征愣,戚少商的聲音似乎和那人的聲音重疊了。手心忽感一暖,原來是戚少商握住了他。
「我現在可是和你在一起,你怎樣都趕不走我了。」
戚少商無賴道,拉著顧惜朝,而後者對上他略顯不忿的眼睛,良久,也漸漸笑了開來。
是了,我失了晚晴,他失了紅淚,可我有了戚少商,他也有了……我。
傾身吻上他的唇,顧惜朝笑看他驚詫的模樣。一整院的喜氣總算沾染到了他的身上,心底再沒有舊日的傷懷。
今夜,是顧惜朝此生以來最為歡快的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