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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收徒 隔日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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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兩人簡單收拾一下,便要上路。
戚少商到樓下要了些吃食,讓顧惜朝綁在包袱裡,做遠行的準備。顧惜朝接了過來,才將行囊裹好,動作卻突然停了下來,衣袖下的右手捂了捂心口。
他的動作雖小,還是讓戚少商給發現了。
「怎麼?」
他走近,有些緊張不安。
按說惜朝的病好一陣子了,該不會有什麼問題,莫非是之前的舊傷發作?只見顧惜朝表情困惑,神情恍惚,半天答不上一句話。
戚少商一急,還要說話,卻被顧惜朝檔了下來。
「沒什麼……」
顧惜朝收了心神,將包袱甩上肩頭。
「惜朝……」戚少商的聲音一低。
「怎麼,昨日你說的話,難道都忘了?」顧惜朝挑眉。那些相信他的話。
顧惜朝知道戚少商的用心,他想消減兩人之間的仇恨,關係逐日親密的兩個人,再也不能承受仇恨賦予他們的痛苦。只有選擇忽視過去,忽視那段刻骨的瀰天大仇,兩個人才有並肩繼續走下去的可能。
『我信你』。這句話,像一句咒語,催眠著顧惜朝,也催眠著戚少商自己。好似說了這句話,過去的背叛就可以當作幻影,什麼都一筆勾銷了。
『戚少商和顧惜朝,可以一起去面對彼此,面對過去,面對所有的人。』
兩個人心有靈犀地把這層認知擺在心裡,誰也沒有說出口。
然而,實際上,顧惜朝清楚地知道這個認知有多麼可笑,他甚至不清楚兩人之間的感情究竟是什麼。
開始,戚少商的親吻讓他不知所措,他便挾著一絲戲謔、或者報復的心裡回應了他。
報復,沒錯,就是報復。
這個人的出現,打亂了他所有的計畫,顛覆了他的人生。
也許他確是投錯了主,信錯了人,做錯了事。他也曾迷網過,但並不是他不想回頭,而是現實不允許他回頭,立下的仇家沒有人會放過他,傅宗書更不會!
他只有一直往下走,一直走,往他自小追逐的方向走,以他的才學,他沒有理由得不到他想要的。然而,卻沒有人告訴他,他所走的方向只是萬劫不復的深淵,他所相信的,就像蓋在稻草上的房子,禁不起一點風吹雨打。
或許,曾有個戚少商告訴他,但當時的他與他對立,他所想全是如何擊垮他,殺死他身邊所有的人,毀去他相信的一切來證明他所做的是對的。
直到最後,當他察覺的時候,他已經輸了全部。
他曾想……如果沒有戚少商,他顧惜朝不至於落魄至此。
如果沒有戚少商,或許晚晴不會死,他與晚晴會過著神仙眷侶般的日子。
如果沒有戚少商,或許傅宗書篡得了皇位,他的《七略》也能傳世,這天下,有他一展才華的可能。但是……沒有戚少商,這輩子卻沒有一個人會知道他,懂他,惜他。
對於戚少商,他或許是忌妒的,或許是羨慕的。
縱然他想否定,這些感覺卻像針扎一樣刺著他的內心,每一下都在提醒著他,他所擁有的俠義、朋友、正大光明的坦然,沒有一樣是他擁有的,即使表面上他對這些不屑一顧。
魚池子裡的話還言猶在耳,他恨他話中的狠絕,恨自己難以掩飾的失落。
而他實在不敢相信戚少商竟然發瘋般說了那些,那些談情說愛的話,那恐怕是他一時暈了腦袋才會說的胡話,他該說給息紅淚聽,不是他!
究竟憑什麼?憑什麼這人現在還要來招惹他!
等鐵手好了,一切回歸原樣,他回去做他的神龍名捕,他回去被六扇門的人監視,過著贖罪般的空虛日子,日復一日。
就算鐵手死了,他們也該井水不犯河水,兩不相干,就算被江湖上的仇家追殺,他也無話可說。更或者……讓戚少商親手將他了結,為之前的血債賠命,他也不會有任何怨言。
一路上好友般地對待、落崖時的不顧一切、洞穴裡的那一夜、甚至他染風寒時,那人的焦慮,他都記住了。但也僅止於此,他們終是要分道揚鑣的,因為他們從來不是走在同一條路上的人。……這樣的舉動,究竟為了什麼?
當時半是挑釁、半是氣憤之下,顧惜朝回應了他,實有些想見見他事後被戲耍模樣的打算,這個人的一生太順遂了,他要讓他知道,有些事是他永遠也做不了的、有些人是他一生都得不到的。
之後冷靜下來,一步步的新棋也在腦中成形,有了這層關係,能使他之後的佈局容易許多,他便將所有的算計藏在了肚子裡。然而,戚少商的舉動卻一次一次地打碎了他心中所有的計畫,嘲諷的話語也再也說不出口了。
他逐漸知道,戚少商還是戚少商,他做的事都是興之所致,不為別的,這些日子來他態度的改變,也許真的只是因為他愛上他了。
那自己呢?顧惜朝不知道。
只知道那偶爾看著自己發楞,默默皺起眉頭的戚少商總讓他沒來由發慌,有時見他回頭尋他,那笑容就像當日旗亭喊他知音時一般耀眼!漸漸,他不再想著其他,專心過著平凡的日子,恬淡而滿足,日子便一天天地過下去。
直到當他想起戚少商開懷大笑時,他會去注意他頰上冒出的酒窩。
直到當他看戚少商舞劍時,總想急著去找把琴來與他相和。
直到當他每次煮酒燒魚時,都想身邊坐著一個戚少商。
直到……他什麼都不知道了。
他唯一知道的,是那句相信虛偽的可憐。他們之間,其實已經無所謂相信不相信,決絕的背叛之後還要築起信任的橋樑,豈不可笑?最終不過是薄紙一般的承諾罷了。
但他不想戳破這個假象,他已經寂寞太久了,久到貪戀這人多一點的溫柔,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自然沒忘!」
見顧惜朝張揚一笑,俊美非常,戚少商愣了愣,摒除了那些擔心,心思電轉,狹邪道。「莫不是昨夜……」
一隻爪子就要偷襲,被某人閃了開去。在某人挑釁的眼光中,他哈哈大笑,跟上心上人的步伐。
聽著身後渾厚的笑聲,顧惜朝眉眼低垂。
暫時就這樣下去吧。就這樣,很好。
◎ ◎ ◎
踏出客棧,顧惜朝盤算著路程。不管如何,或許,早點讓他見到了息紅淚才是好的,對他,對戚少商皆然。
突地,一個黑影從旁衝出,猛然撞上顧惜朝的的肩頭。顧惜朝防不勝防,心思又正好不在心尖上,側著身子連退幾歩,一頭撞進身後戚少商的胸膛。
戚少商嚇了一跳,趕緊伸手攬住人,將人圈在身上,密密實實。
「可惡!」
顧惜朝回過神,咬牙切齒。
小毛頭!竟敢在老虎嘴上拔毛!
「惜朝!」戚少商呼喝一聲,風捲般訊速,人早已追去。他心下一緊,趕忙跟上,沒過兩條街,就在一處暗巷中尋到了人。
顧惜朝雖有腳殘,但制住個毛頭小鬼倒還不是難事!戚少商走近他們,看著像小雞一樣被顧惜朝拎在手裡,仍不住掙扎的少年。注意到少年手中的東西,他眉峰聚攏。
「是你?為什麼?」戚少商畢竟曾是群龍之首,號令一方,冷下臉來自然有一番威嚴,震得少年錯愕半晌,一時說不出話。
「拿出來。」
顧惜朝攤開手掌,鷹準似的目光瞪視著少年,犀利如芒刺,少年一陣哆嗦。
「別讓我說第二次。」
「這……這本來就是我們的東西!憑……憑什麼給你們!」少年大著膽子,大聲反駁著,掙扎的動作更加激烈。
「小小年紀,幹這是什麼勾當!」顧惜朝恨恨說道。看那少年緊抓錢袋的手,更覺氣憤。出身不好如何?營生做活辛苦又如何?最重要的便是不能作踐自己!
要是走歪了行徑,就是連自己都看自己不起!
「小平!」
「小平!」
兩道人影從旁竄出,赫然是昨日賣藝場上輸給顧惜朝的兩個少年。
瞥了眼小平手上捏緊的小袋,阿松瞪圓了眼睛,只當昨夜小弟說的都是些氣話,哪知他當真來偷人家的錢!
『咚!』一聲,他雙腿落在地上。
「兩位大俠,真是對不住。小弟年紀還小,不懂事……您……您大人有大量,求求您們……饒了他吧!他只是一時昏了頭,沒想清楚……」說著,一連碦了幾個響頭。另一個高瘦少年見狀,也立即跪下,學著哥哥磕頭。
「大哥!」那個名叫小平的少年大喊,見自己最崇拜喜歡的大哥如此委屈,又急又生氣。
「你還不把錢還給人家!」
小平被大哥吼的一愣,又看見二哥阿林默默朝他點頭,心裡萬般難受。抓著袋子的手緊了又鬆,鬆了又緊。直至眼角泛出星星閃爍,才悻悻地將袋子交到顧惜朝的手上。
將袋子收回自己腰上的布兜,顧惜朝才鬆了箝制。他的眼光掠過地上兩人,冰冷的讓幾個孩子瑟瑟發抖。
小平被摔到了地上,一蹦又迅速爬起來,撲到兩個哥哥的身邊,他邊撫著發紅的手臂,看著戚顧二人的模樣似小老虎般凶狠,才要埋怨出聲,給哥哥們瞪了一眼又悶回去。
見顧惜朝放了小孩,戚少商鬆了口氣,柔聲道。「以後別幹這種事便是。」
哪個人沒有年少輕狂的時候,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便好。
「好了。快起來吧。我們不會對你弟弟怎樣的。」
戚少商看幾個少年跪在地上,著實不忍。說到底,若不是他倆砸了他們的場,幾個兄弟也不至於收穫如此單薄。偷竊的確是要不得的劣行,但這孩子小,少年心性,只要知錯能改,他也不想為難他們。
少年們聽到戚少商如此說,總算吁了口氣,雙雙看向另一邊的青衣男子。
顧惜朝只負手站在一邊,瞟了眼挨在哥哥們身後的小平,不作聲,擰著臉,別過頭去。戚少商會意,向三個兄弟笑道。「他自然也不會。」
聞此,阿松和阿林明顯鬆懈下來,他們相視一眼,卻沒動作,仍維持剛剛的姿勢,表情古怪。
戚少商不解,就連他們身後悶悶躲著的小平都一臉困惑得瞧著他兩位哥哥。
「是這樣的。」仍是老大阿松開口。
「昨日咱倆見到這位公子的技藝,打心底兒佩服!覺得公子是有不凡才華的人。我們兄弟行走江湖,會的都是些自己琢磨的玩意兒,上不了臺面,我們兄弟商量好了,若能有幸還能碰到您,希望能夠拜您為師……」
聽到這裡,顧惜朝噗哧一笑。沒想到他這個身有殘疾的人,竟還有人看的起!
望向一邊的戚少商,奇怪,這人好手好腳,氣勢凜然,腰間一把驚世寶劍,十足大俠模樣,怎麼不是挑他?
後者聳肩,好似在說:『我怎麼知道。』
「不用說了,不可能。」不待阿松說完,顧惜朝轉身就走。
地上的少年急急大喊。
「我們是認真的!我們也看過不少功夫好的人,可是都沒有像您這樣的……雖然……雖然您腳有不便……但您一看就是那種有大本事的人……請、請讓我們跟著您。」
「大哥!」
抽氣的這一聲,是小平。看來他並沒有參予他哥哥們的『商量』。
「不起來。」另一邊的阿林突然迸出一句。
戚少商沒聽清楚。「你說什麼?」
「對,您不答應我們就不起來!」阿松道。
顧惜朝哪裡會理他們,還是要走,沒兩步,卻被人扯了袖子,回眸一瞪,竟是戚大俠。他只笑了笑,少年人的愛慕俠士,他們都曾有過,難道真的不理?
在戚少商的堅持下,顧惜朝才停下,但仍側著身子,不去理會地上的少年們。
「跑江湖賣藝,哪裡需要拜師?」呵!若是他們知道眼前這位是江湖上人人殺之的大魔頭,還拜是不拜?
看到少年們露出失望的表情,戚少商有些不忍。看到這些少年,就好像看到年少的自己,有了崇拜的人,就想一心跟隨。
更何況,這幾個小子底子不錯,放在這窮鄉僻壤裡,還真可惜了。
因著這一絲的同情,戚少商脫口說出了一句話,一句事後他極其後悔的話。
「你們在這兒賣藝討生活,還不如跟我們去邊關,投入郝連軍下,抗遼殺敵,做個大宋好男兒豈不更好?」
少年們驚訝抬頭。另一邊,顧惜朝殺人的眼神也射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