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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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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拾壹】
德峪十六年十一月初八。
闭宫养病的德峪帝派人叫了几个重臣与皇子、帝姬跪守在殿外听候传唤。
太子跪在首位,其次便是思樨。
思樨很想哭,但她不能,后面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穆思行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面容镇定,脸色却是苍白。她今日穿了身蓝衣,素色,领口袖口有同色的暗纹。衣着简单,但比她身后那些穿得艳俗的人要得体得多。
德峪帝的贴身太监走了出来。“思樨公主,陛下唤您进去。”
思樨先是一愣,立马反应过来。起身,迈步进了殿。走过穆思行身边,裙摆拂过他的肩。
殿内,宽大的龙榻上,传来几声咳嗽声。思樨放轻了脚步,走至床榻边,跪下。
“父皇。”
“樨儿,你来了。过来,坐父皇这儿。”
“是。”思樨坐在床沿边,她发现德峪帝真的是油尽灯枯了,完全没有往日的气势,“父皇,您有什么想说的?”
“咳咳……樨儿,头低下来点。”思樨照做了。德峪帝的手抚上她的眼。“樨儿,父皇这辈子最高兴的就是有了你。”
“父皇……”完全不受控制,她湿了眼眶。这里没有别人,只有一位父亲和一个女儿。
“听父皇说完。樨儿,以后的路只能靠你自己走下去了,父皇没法再护着你了。记住,保护好自己。还有,别和你皇兄走得太近……”
思樨还没反应过来,德峪帝就扬声让人将她带了出去。殿门口,她遇上进来的穆思行。对方冷冷看了她一眼。
“儿臣参见父皇。”穆思行跪在了榻前。
德峪帝强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思行,你母后在地下该如愿了。”
“父、皇。”
“她费尽心思就是为了把你推上皇位。呵呵……咳、咳咳……思行,朕知道你的心思,可朕告诉你,不行。”
穆思行垂着头,眼底闪过一丝惊愕。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父皇,儿臣知错。”
“呵。到底不是亲兄妹,有这感情也算正常。”
“父皇,您什么意思?”
“思行,你是你母后和朕胞兄的孩子。”恍如一个晴天霹雳,在穆思行脑中炸开。出神之际,他听见德峪帝又说,“放心,朕的皇位会传给你的。但,有一个要求。”
“父皇请讲。”
“远离思樨。”
“父皇,为何?”穆思行未经思考,脱口而出。
“这是为了你好。”说着,他拿过榻边的锦盒,“思行,接着。”
穆思行忙起身,接过锦盒。
德峪帝叹了口气:“总算是事了了。”接着,就是阵剧烈的咳嗽。待声音停歇,穆思行在榻边叩拜三次。起身,出殿。
天高,云淡……
“父皇,驾崩了。”他看见众人的反应,震惊大过哀恸。目光落在思樨身上,他看见她眼角的一抹泪光。而她咬着下唇,忍着没有哭出来。
这坚忍的性格……
“传朕旨意,从今日起,思樨公主禁足于霜墀宫,无朕旨意不得出。”穆思行来不及体会,此刻自己心底那颤动是因为什么。他看见思樨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透着讽刺与哀伤。
他想,把她囚起来也好,以免自己把持不住。不管怎样,她终归是在自己的身边。奈何,人算计不过天。
【贰拾贰】
明明是夏天,思樨却感觉像掉进了冰窟中,浑身发冷。她站起来,又跌坐回去。
穆思行莫名其妙地笑了一声,他说:“你现在都知道了,有什么想说的?”
思樨睁大了眼,忽地用手掩住眼睛,可还是有泪水从手的缝隙中滑落。“你个骗子。骗子!”泪水渐渐糊了脸。
“对,骗子。朕是骗子。”他自斟了一杯茶水,饮下,“趁着朕还忍得住,你回珏国吧。”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出了暖阁。
思樨魂不守舍地回到霜墀宫。她站在宫门口,仰头望着那块匾额——霜墀宫。她到今日才发现,霜墀两字拆开,再重组就是“樨”。
夕云从殿内出来,见她如此,忙上前扶住了她。“娘娘?”
“夕云,吩咐下去,明日启程返珏。”
“是。”
思樨进殿,坐在桌前,研磨提笔写了封信。
她活了近十九年,却好像过了一生。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别人一辈子都可能经历不完,而她,一个不落。
看向窗外,天黑了。夕云走过来,替她披上了衣。“娘娘,都准备好了,明早就能动身。”
“嗯。”
一切都会过去。思樨想着,把信装进信封,用镇纸压住放在了桌上。
翌日。
思樨坐在妆镜前,梳着自己的发丝。
“娘娘,让奴婢来吧。”
“嗯。”
夕云手巧,繁复的发髻她也会梳。思樨将明太贵妃留的那支凤钗簪入发中。夕云从首饰盒里取出一支南珠镶嵌的步摇,簪入她的乌发。
一身华服,用金线在上面绣了九只凤凰。夕云替她理好腰间绦带,道:“娘娘,可以出发了。”
“走吧。”
出殿,穿过层层宫门……思樨受万人瞩目。她想,她再也不会回来了。霜墀宫,终有一日会成为他人的宫室,容不下她的回忆。
她上了凤辇,面前纱帘垂下,挡住了视线,以致她没看清高台上穆思行的表情。
上次离开烨国,她一身羽衣,那是作为一个公主最华丽的衣裳。这次,她着凤袍,以皇后仪仗回珏。风头更盛,心境却一次比一次凄凉……
夕云入了轿辇,捧了只玉盘放在她面前。盘子翠色剔透,盘中冰块上镇着串葡萄,闪着玛瑙般的光芒。“娘娘,这是方才烨国的总管太监送来的,说是其他地方上贡的,特地送来给您尝尝。”
“放这儿吧。”
夕云退下。
思樨摘了颗葡萄吃下。汁水丰足,很甜,甜得发腻。
日夜兼程近七天,她终于进了珏国都城。队伍行在朱雀大街上,街的尽头是宫门。
思樨坐在轿辇内,手抚上小腹,含笑柔声道:“孩儿,我们回家了,很快就能见到你父皇了。”
不多时,队伍停了下来。
思樨弯腰出了轿——
柳凌漠站在她面前,对她张开双臂。思樨一笑,扑了他满怀。
“我回来了。”
闻言,他笑着问道:“一根头发都没少?”
“是,一根头发都没少。”
“呵呵。”他抱起思樨,走向大殿。
衣袂翻飞,风华无双,倾了宫闱千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