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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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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柒】
思樨八岁生辰,皇宫里张灯结彩。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的快乐时光,也没注意到自己父皇那略显苍白的脸色。
甚是难得,穆思行也出现了。思樨撒娇坐在德峪帝怀里,冲着他甜甜地笑。小虎牙露出来,梨涡可人。他一时间失了神,直到德峪帝看向他,他才回神行礼。落座后,他向台上吃着点心的思樨道:“皇妹今日的发饰很是别致。”
闻言,思樨抿唇一笑。“皇兄好眼光。这是别人今早送来的贺礼,我看着很是精致,就让人给我戴上了。”抱着她的德峪帝扫一眼小女儿头上的玉饰,别有深意地一笑。他拍了拍思樨的肩,道:“樨儿,带你皇兄去别处走走。宴席开了,朕会让人去喊你们的。”
“好。”思樨跳下他的膝盖,拽过穆思行的手往外奔。
在穆思行的印象中,自己这皇妹向来稳重,甚少有这么活跃的时候。被她拉着一路奔跑,待停下来时,她气喘吁吁。
“这是哪儿?”
“霜墀宫的后花园。”
“呵呵,”穆思行拂去石凳上一片枯叶,坐下,“别的公主都是与各自的母妃住一个宫,你倒好,有自己的宫室。瞧瞧这园内景致,怕是花了匠人不少心思呢。”
思樨皱着眉,对他的话感到反感。
“话说,你带我来这儿是干什么?”
思樨因他刚才的话不理他,自顾自走向几株散种着的木樨树。树下,一把铁锹靠在那儿。她拿过铁锹,挖去树根处的泥土。不多会儿,一个小坛子显露出来。
“这是什么?”
“唔,”思樨忙着擦去坛身上的泥土,头也不回答道,“女儿红。听母妃说是我出生时埋下的,统共有两坛,今日先挖一坛,另一坛留着。”
穆思行默然。他起身走过去,端详她良久。末了,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仔细擦去了沾在她脸上的点点泥土。
“皇兄,你……”思樨一句话未说完,就被他打断了。“我帮你去取几只酒壶来,别走开。”说完,逃也似的奔走了。
最后,一坛酒被她分装了六壶。三壶赠给了穆思行,三壶带回了宴席上。
宴席中,觥筹交错间,穆思行瞥向高处。思樨酒量不好,几杯酒下肚,伏在德峪帝膝上睡着了。她的脸蛋因酒醉而泛红,小嘴嘟着,看着倒是比平日里更生动些。
十余年间,那三壶酒他喝了两壶,剩下一壶在思樨回烨的那晚,他对月独酌饮尽了。不知几时,思樨会挖出剩下的那坛酒,也不知他是否还有幸能喝上一杯……
【拾捌】
孩子没事,这是幸事。而柳凌漠的书信,则让思樨皱紧了眉头。
穆思行将她走路踩空一事写信告诉了柳凌漠,她估计其中还添油加醋了一番。总之,后果就是柳凌漠让她在烨国休养个一个月再回去。
当下,思樨耷拉着一张脸。她不想待在这个是非之地,于是绞尽脑汁想着办法,以至于连穆思行过来都没发现。
一旁的夕云看不下去,轻声提醒了思樨,她这才如梦初醒,木愣着唤了声:“皇兄。”
穆思行瞅了眼她的脸色,调侃道:“怎么,我烨国的皇宫就如此烦闷让你待不下去吗?”语气中不含恶意,可思樨听着却很别扭,她不知如何将这话接下去。
“朕今日来找你,是打算带你去荣寿宫走一趟的。明太贵妃留下了一些东西,终归是给你的。”
思樨的眼角亮了亮。“现在?”
“嗯。”
明太贵妃没留太多东西给她,她知道,自己这个女儿嫁得很好,不需要她来操心。
桌上放着一只木盒,盒子里是些小首饰。一旁的软垫上,放着一支凤钗,做工细致自不必说。再边上,是几匣书册和一卷书画。
思樨命夕云领人将这些东西拿回了霜墀宫,自己则在这儿继续晃悠。她穿过层层殿堂,入了寝殿。刹那,摆在显眼处的一把箜篌晃了她的眼。思樨认得这把箜篌,就是她从小用的那把。她走上前去,手抚上一根根弦,心底不知在想什么。
穆思行站在她身后,视线全放在了她的手上。当初他发现她时,见她双手鲜血淋漓,那刺目的红色让他恐惧。他命令太医用最好的药,为的只是医好她的手。他不知结果如何,只是祈祷着向好的方向发展。
出神之际,他听见思樨清凌凌的声音响起:“皇兄,这么多年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你是要有多讨厌我,才能狠心到放任李妍命人废去我的手。”说着,她垂头看着如今保养得当的手,眼底一片冷意。
穆思行听到她的话,不免诧异,又随即明白过来。她是误会了自己。“朕从未允许过任何人做这样的事。朕甚至可以让人来伤朕,但绝不会让人去伤你。”
思樨的手一颤,箜篌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转身,注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道:“我这双手弹不了箜篌了。方才我触碰这些弦,手上仿佛又感受到那钻心的痛。当初是你囚禁了我,有因必有果。皇兄,其实我从没讨厌过你,真的。”她仿佛想起了什么,嘴角有了轻微的弧度,“小的时候,父皇对我说,你会是最好的皇兄。我不信,他说整个皇宫里,只有我们两个孩子的眼睛是一样的。你会保护同类的。”
“……”穆思行沉默着。
有风穿过窗户,进了殿堂,带起他的衣袂飘扬。
思樨走到窗边,任风吹上脸庞。现是初夏,风中夹杂着热气,不是很舒服。她沉寂了会儿,复又开口。“皇兄,也许你有什么难言之隐,有些事非你本意。我可否在这向皇兄讨个承诺,以后若有什么与我有关的决策,能不能派人提前知会我一声,好让我有个准备?”
她这番话说得讽刺。穆思行深深吸了口气,说:“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有些话他不能对她讲,也不用讲。那些宫廷的秘辛她没必要知道,她只需好好地生活下去就够了。
“皇兄,你知道自己的命格如何吗?”
“什么?”他没反应过来。
思樨仰起头,望着窗外的天——重重云朵,云脚发毛。是要下雨了。
穆思行注视着她的脊背,眉头紧皱,倏然间他觉得今日带思樨来这的决定是错误的。他长吁一口气,道:“看得差不多了么?差不多就回去吧。”
思樨抿起嘴唇,眨了眨眼,最终点头。
穆思行将她送回霜墀宫时,天色暗下来了,乌云铺满了天空。夕云领着宫人燃起了灯烛。穆思行看了眼天色,叹口气道:“朕先走了。”他刚转身,就听见思樨的一句话。
她说:“皇兄,你真的是我的皇兄吗?”她坐在灯烛边,烛光映得她的脸明亮而忧伤。
穆思行停下了脚步。
“哗——”
猝不及防地,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