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樨》六意

3、第三章

　　【陆】
　　夕云发现，自家这位娘娘很喜欢发呆。最近尤甚，原因就是那日除夕宴上皇帝赏的那块玉璧。
　　这日，雪后初晴，太阳出来给宫中带来了几分暖意。思樨便命人搬去了炭盆，她到底不习惯如今这生活。
　　坐在窗前，桌上摆了张棋盘。她自己摆了一局棋，然后慢慢解开。
　　琴棋书画中，她擅长琴、棋、书，三者相较之下，更偏爱棋。
　　执起一枚黑子，她叹了口气。
　　自己就是因为一盘棋而与他相识的。

　　朴因大师虽是僧人，可也极精通茶道琴艺棋术。思樨自从拜他为师，就开始接触这些。
　　学棋两年，宫中的棋博士已无人能赢过她。朴因说她天资聪颖，百年难见。末了，又补了一句。可惜生在帝王家……
　　这日，她如期来带朴因处听他讲佛。思樨坐在蒲团上，目光空洞，心思完全不在。
　　“思樨，今日是四年一度的围棋大赛最后一日，你同我去看看吧。”说着，就要往外走。
　　闻言，她抬头，眼底猛然有了光彩。原来，师父知道她的心思。
　　作为公主，她几乎没有自由。跟着朴因大师学习已是奢侈，别说另有机会去其它地方了。今日出宫，听街上的人说着比赛，她就很想去看看。
　　思樨从蒲团上站起，小布追上去。朴因停下来，对她说：“思樨，去换身衣裳。”
　　她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行头，了悟了。
　　比赛的地点是在承台湖。湖中有七个亭，合称连环亭。今日，赛局就设在这七个亭子中。
　　朴因是大师，是以在场比赛的人见到他都很恭敬地行了礼。思樨戴了个纱帽，跟在朴因旁。“师父，徒儿可以试试吗？”
　　“然。这是次磨练的机会，去吧。”
　　她行了礼，前往第一个亭子。
　　朴因站在远处，手中拨念着一串十八子。抬头看了看天。无云，暖阳。是好天气，也不是好天气。
　　亭内，思樨落下一子。对面的人面色发白，嘴唇干裂。动了动喉头，一脸不敢相信。
　　两个时辰后，她踏入最后一个亭子。这个亭中摆设与其它六个不同。一张棋盘。亭子中设了架屏风，上面绘着月下冷荷。一边的小几上，放着只香炉。袅袅轻烟升起，窜入鼻尖。思樨闻出来，这是伽南香。两边，分别站了两个侍女、一个侍卫。
　　兴许是达官贵人，思樨这样想着。
　　屏风前，一少年端坐着，手握骨扇，额前发丝遮住了眼：“手谈一局，可好？”声音偏冷，但很好听。
　　“好。”
　　……
　　一局结束，思樨转身就要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声音：“姑娘请止步。”她回眸。
　　他站起来，拂开了额前发丝，笑眼眯眯地看着她：“我叫重光，不知姑娘芳名？”有阳光照在他脸上，熠熠生辉。
　　思樨知道这个名字。“重光”，当今太子的字，没几个人知晓。这一辈中，唯有他与她的字以“重”字为名。
　　思樨面向他。摘下了覆住面庞的纱帽。她含着笑，极清楚地说道：“小字重华。”一顿，她屈膝行礼，“思樨见过太子殿下。”
　　那边，穆思行收敛了笑意。他与她对视着。一样的眸子，宣告着他们的身份。
　　“思……樨……原来是你。”
　　作为太子，他很忙碌，甚少与这些兄弟姊妹们往来。偶有宴会，他的位置也被安排在高处，离他们很远。是以至今，他都没真正见过这位妹妹一回。
　　之前母后向他抱怨过，说这位小公主是个祸害。如今看来，母后的话没错……

　　【柒】
　　思樨端坐在梳妆台前，由着侍女摆弄她的发丝。
　　今儿个，她要去右相家做个主婚人。右相家的公子娶妻，娶的是柳凌漠的表妹丹林郡主。那日，柳凌漠坐在御案后，看着右相的奏章，不耐烦地唠叨：“这个右相，娶个儿媳还这么多事……思樨，这主婚人便你担了吧。正好也出宫透透气。”
　　诚然，出宫透气是好事，可要穿着身沉重的衣裳，再加上那皇后的仪仗，就半点意思也无了。
　　夕云拿着象牙梳，将她的发丝理顺。“娘娘，奴婢前几日整理库房，看见一套玉饰很是不错，今日不如就戴那一套吧。”
　　思樨微微侧脸，看了看镜中已画好的柳眉。“嗯，你去拿来让我瞧瞧。”
　　“是。”
　　片刻，夕云捧了个紫檀木盒回来。思樨看见那盒子上的纹饰,眉毛一挑。很明显，这是穆氏皇族的东西。当初选嫁妆，她一律撒手不管，让别人随意去安排，因而到底有什么她也不清楚。
　　掀开盖子，软垫上，是一套完整的玉饰。四支簪子、一对耳环、一对镯子。
　　一边，侍女正好修完她的指甲。思樨伸手，捡起一支玉簪，细细打量。
　　雕工精细，雕琢的桃花连花蕊都清晰可见。手轻抚着，忽感到一点不平滑。手拿开一点，簪身上是八个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思樨眯起了眼眸，她记得以前自己也有这么一套玉饰，不过比较小，已不能用了。如今这套……当真是一模一样。
　　“娘娘，这套玉饰您用是不用？”
　　“用吧。”
　　“是。”夕云拾起簪子，簪入她的云鬓之中。
　　妆容收拾好，夕云问道：“娘娘，今日备了三套衣裙，您看哪套好？”
　　思樨回头扫了一眼，随手一指：“水蓝色的吧，比较搭配。”
　　“是。”

　　待一切准备妥当，时辰已有些耽搁。在一干宫人的簇拥下，思樨匆匆忙忙上了凤辇。
　　队伍浩浩荡荡行至右相府邸。右相早携着家眷候在了门口。思樨搭着夕云的手缓步下了轿辇。面前众人跪地行礼。
　　“平身。”
　　右相起身迎上来，欠身道：“皇后娘娘，这边请。”
　　穿过长廊、庭院，众人来到大堂。
　　高位空出来，是为思樨留的。
　　待她落座，侍女奉上一盅茶。思樨掀开盖子，闭眸一嗅：“神泉小团？”
　　下首的右相点了点头，奉承道：“娘娘猜得不错。”

　　吉时到了。
　　新人走到厅堂中央行了礼。
　　思樨始终保持着端庄得体的姿势。她噙着淡笑看着这对新人，深深眼瞳里，却是说不尽的落寞。
　　新人行完礼，向她奉茶。思樨一一接过，抿了一口。她放下茶盏，微一颔首。
　　夕云捧着柄玉如意交到了新人手上。
　　思樨淡然出声：“这是陛下与本宫的一点心意。”
　　“谢主隆恩。”
　　待仪式结束，思樨便离了右相府。
　　进了轿辇，夕云垂下纱帘。思樨长吁一口气，歪身倚在了椅内。她在背后垫了两个软垫，软软托住身子，很舒服。方才在右相府内，保持同一个姿势那么久当真是累人。
　　合上眼帘，养神休息。离到皇宫需半个时辰，她还能偷得片刻清闲。
　　不过一会儿，轿辇竟停下来了。
　　思樨一手撑额，睁开了眼，问道：“夕云，怎么了？”
　　“……”
　　她一挑眉。
　　皇城之内，天子脚下，不会是劫匪。想到这儿，思樨起身，出了轿辇亲自查看。
　　手搭在扶栏上，没了动作。
　　本该在宫内的柳凌漠，站在她的不远处。他一直注视着她，缓步向她走来，张开双臂，道：“没有小黄门，你暂且将就一下吧。”说着，将她抱了下来。
　　“陛……”她才唤了一个字，就被柳凌漠捂住了嘴。“我说过，叫我行泽。”
　　思樨眨了眨眼，点头，柳凌漠这才松开手。牵着她，一步步走上台阶。思樨这才注意到，这儿是皇城中央的歌阙楼。
　　行至高处，视野豁然开朗。
　　现下已入夜，天宇中高悬一轮冷月，周围零零散散布着几颗孤星。
　　“思樨，你看这皇城夜景，多么繁华。可是这儿，却是高处不胜寒。”
　　垂下头，她没有回答。
　　沉默中，忽听得有脚步声。循声望去……是个宫人拿了两只孔明灯上来。她越发看不透身边这人的想法。
　　柳凌漠接过两只灯，宫人又退了下去。
　　“民间认为点孔明灯能祈愿，并使之成真。思樨，你也试试。”说着，递给她其中一只灯。
　　思樨也不推脱，接过，干干脆脆地将它点燃，升上了天空。她不信柳凌漠那说法。若那是真的，她就不会被囚十年，然后远嫁至此。
　　耳边，听见他说道：“我许了个愿，希望你平安喜乐。”
　　平安……喜……乐？
　　早没了……
　　眼睛感到酸胀。思樨转身，埋首在他怀里。
　　柳凌漠没有推开她，也没出声询问。手轻拍着她的背，眼睛顺着那两只高飞的孔明灯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