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樨》六意

11、第十一章

　　【贰拾伍】
　　昏暗的寝殿里，仅一支蜡烛在默默燃烧。厚厚床帐垂下，遮掩了床榻。
　　榻上，柳凌漠一条胳膊搁在思樨脑后，不是很舒适。睡梦中，思樨轻蹙眉头。

　　一层薄雾，挡住了她的视线。四下环顾，周遭的景物分明是霜墀宫的花园。
　　思樨咬住下唇，迈开了步子。园内的木樨树繁茂，在当中穿行不算容易。倏地，她停下了脚步。
　　有人。
　　果然，霜墀宫易主了么……思樨探首望去。可惜，隔着薄雾与树影，她看不大真切，只见一个侧影。那雪青长裙曳地，装点了身姿。乌云堆砌，发间步摇轻晃，像在黑缎上绣了一朵明丽的花。
　　莫名地，思樨觉得她有点熟悉。正在思考她到底谁是，耳畔传来一个声音。“你怎么在这儿？”
　　思樨一惊，抬眼望去，竟是穆思行。原来他是在和那女子说话。心头疑惑又深一层。霜墀宫被他赐给某位宠妃当住所了么？
　　穆思行将手中一领斗篷披上她的肩。“天气转凉了，早晨甚冷，别在外面站着。”语气柔和，十分少见。
　　那女子轻轻点了下头。
　　“朕先去处理政事，你早些回去。”说罢，转身出了园子。
　　思樨悄声走近了点。蓦地，那女子转过身朝她看了过来。思樨仿若被雷击中，呆在了原地。薄雾瞬间散去，视线变得清楚。
　　“你——”这张脸，为何与她一模一样？！“你是谁？”
　　那女子弯头轻勾唇角。连笑法都与她相同。她轻启唇瓣：“紫云。”
　　“……”
　　她缓步走近。“重华，我就是你……”声音缥缈，令人毛骨悚然，神情却是哀伤不已。
　　思樨睁大了双眸，急喘着气。她猛地喊了一声：“不！”

　　……
　　“思樨、樨儿……快醒醒。”柳凌漠一边说着，一边用空出的一只手轻拍她的脸。
　　“……”思樨从梦魇中惊醒，满头是细密的汗。她坐起来，伸手抱住了他。
　　自嫁给他后，她已经许久没做过这样的噩梦了。
　　柳凌漠撩起床帐，从榻边小几上拿了块锦帕轻柔地拭去了她头上的汗。“别怕，我在这儿。”
　　闻言，思樨朝他怀中又埋进一点。
　　两人都只着了单薄的中衣。思樨触到他温热的肌肤，心安了不少。睡意又悄然漫上来，她渐渐合上了眼帘。
　　柳凌漠听见她轻浅绵长的呼吸声，垂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双手托住她的背，让她躺回原位。替她盖好锦被，侧身用手环住她，将她护在怀中。

　　樨儿，以往如何都是云烟，以后的路有我陪你，佑你安康，护你平坦……

　　【贰拾陆】
　　柳凌漠难得有清闲时光，这日，他抽出一个下午，独自待在御书房，绘着一幅画。
　　画虽未成，可已看得出个大概。
　　一个小女孩儿，穿着霜色宫装，身前一架箜篌，双手拨弄，眉眼处没什么笑意。
　　——这是思樨。
　　柳凌漠从未告诉过她，他早就认识她。

　　彼时他还是太子，被父皇派去烨国促成两国邦交，顺便锻炼他的能力。这次出使烨国，他伪装成一个小官吏。因他长得高俊，这伪装也看不出什么破绽。
　　烨国接待使臣的宴席上，德峪帝让他的九公主上前奏乐。听闻这位公主出生时天有异象，又为重眸，很得德峪帝的喜爱。当然，身为一国太子的柳凌漠，什么人没见过，自不会对一个小公主有兴趣，就在手中拿了只青玉酒杯，独自饮酒。
　　直到殿内想起第一个乐音，他才抬起了头。眼中看见的是个长得纤细的女孩，像个瓷偶。她的眼睫毛细密而长，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柳凌漠失了神，旁边随行的官吏小声提醒：“殿下，您的酒洒了。”他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假作镇定放下了酒杯。他凝神听了会儿乐曲，问道：“她拨弹的是什么曲子？以前倒没听过。”
　　“回殿下，这曲子叫《菩提语》，听闻是这九公主的师父所作。”
　　“哦，”顿了顿，他补充了句，“挺不错。”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脸上那笑意看上去那么暖。
　　一曲终了，高台上的烨国太子带着浅笑夸了句：“十二门前融冷光，二十三丝动紫皇。皇妹，你技艺非凡啊。”语气中带着自豪。
　　柳凌漠自斟了一杯酒饮下，朗声道：“九公主仿若天人，当真让我们长了见识。”
　　一旁的大臣心中惊叹。自家太子……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暗自瞥向柳凌漠，见他看着殿中央，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烨国九公主，心底了然。看来这次两国联谊必成了。回去他应有必要向陛下禀报一声，太子殿下没准有太子妃的人选了……
　　这边，柳凌漠自嘲了一下，他这是怎么了。被一个小丫头勾去了魂魄吗？不过她那张脸倒真是长得不错，虽然还没张开，但能明显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兀自想着，不禁越想越远。
　　以后，待她长大，必定会嫁入宫门王府。可惜了……转念一想，也说不准。没准她运气好，日后能过得更为舒坦。

　　短暂的停留后，一干使臣回珏。
　　柳凌漠觉得，自己与她的交集仅此一次。然，世事难料。
　　烨国的德峪帝驾崩，自己的父皇驾崩，两国皆换新帝上台。上台初期，忙着巩固朝野，也没空理会两国的邦交问题。待一切安定下来，他才想起，烨珏两国的关系该重新梳理了。正好，朝堂上一帮老头子在那念叨，让他早日大婚。什么国不可一日无后，关系国家未来的话都出来了。他一向喜欢干一箭多雕的事，这回也是如此。
　　皇后的人选……他看遍了送上来的官宦家小姐的画像，皆不满意。到最后，他的老太傅问道：“陛下喜欢怎样的？能否描述出来？臣也好帮忙查找筛选。”
　　柳凌漠也没多想，按心中所想描述了一番：“有才气，通音律，擅弈棋，晓佛理，生性喜静……唔，暂时这些吧……”像那种什么家庭背景无关紧要的话他是不会说的。一国之后，没个够硬的靠山，也坐不稳。
　　老太傅动作倒很快，不过几个时辰，他便把结果呈了上去。
　　薄薄一张纸上，只有一个名字——
　　穆思樨。
　　柳凌漠坐在书案后，不禁挑眉。“烨国九公主？”
　　“是。陛下，这位公主地位甚高，且您的要求她都符合。”
　　柳凌漠笑了笑。“就她吧。”他只是把她的一些优点说了出来，没想到，还真是她……也只有她。

　　最后一笔落下，画成。
　　这场缘，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