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边街》一百两

6、黑狗（五）

　　能卖出去固然是好，可是作为朋友，司乾又帮过他那么多忙，胡途还是不免提醒了司乾一句，如果不行，他倒是可以把这个退回去给老隐的。
　　哪知司乾听完他的话，居然摇着扇子笑眯了眼：“我说胡途，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些了，我记得你除了怕狗怕黑，不是一直胆子挺大，直把胡途气得没话可说。
　　两个人又闲扯了一会儿，眼见天色渐渐晚了，胡途这才告辞出了庆馀堂。
　　仍旧是打车回去，可是比来的时候，胡途已经没有了太多的恐惧。东西已经转手给了司乾，那种被一大堆眼睛盯着的感觉也没有了，胡途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车子驶进他住的小区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黑了起来，夕阳的余晖铺满了整个小区。胡途晚饭一向吃的简单，经常都是一包方便面就解决问题。但是不知道是因为太累了，还是因为午饭没吃好，胡途有种饿的前胸贴后背的感觉。于是下了车，他一改往日天色一暗就回家的习惯，转身去了小区对面的小餐馆。
　　进了餐馆，因为时间还早，上班族大都还没下班，餐馆里只稀稀落落的坐着几个人。胡途找了靠窗的位置，点了几个自己平时爱吃的菜。等老板上菜的空隙，胡途又拿出本子，把这个月的收入算了算，谋划着这个月可以好好休息了。胡途正高兴着，就听老板娘和餐馆的一个打杂的阿姨正聊得热火朝天。
　　“诶，老板娘，听说了没，今天一大清早的，对面小区有个小孩被车轧死了。”
　　“怎么没听说。我还看着那孩子被救护车送医院了呢，不过，好像救护车来的时候就已经断气了。”老板娘是个四十出头的身形微胖的中年妇女，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她这话也说得大声，说完之后，餐馆等着就餐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都朝她看了过去。
　　她见所有人都听到她说的话，不等打杂的阿姨回话，就又继续说了起来：“你们不知道啊，那小女孩也可怜。大早上的一个人去给爸妈买早饭，结果看到隔壁小区不知道谁家养的一只黑色的小狗蹲马路中间，她看到对面来车了，就跑着去救那个小狗，结果刚抱手上，就被一辆大卡车直接撞飞了，流了满地的血啊，把她身上穿的米色的风衣都浸透了。”
　　听完的人有抱怨小孩父母不负责的，也有叹气说这孩子好心没好报的，胡途本来在认真算收入呢，因为老板娘嗓门太大，被迫听了几句，也觉得这小孩可怜。可当他听到老板娘说小黑狗，还有风衣和满地血的时候，他顿时感觉一阵凉意从脚底一直透进了整个脊背。
　　“那个小姑娘多大，长什么样，是几点钟被轧死的？”在所有人都唏嘘不已的时候，有一个声音突然问道。
　　老板娘看了眼胡途，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奇怪。从进门点完菜之后就一直坐在那写东西，还满脸高兴，可是当她说完小姑娘被轧的满身血的时候，他却脸色发白，然后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不过老板娘也没多想，既然有人问了，她就说吧：“这个啊，我记得当时是早上七点来钟，我刚把我家店门打开没多久，正要去市场买菜呢。那小姑娘长的挺可爱的，我以前见过几次，大概六七岁吧，齐刘海，乌油油的长头发，活像我儿子小时候看的那故事书里的洋娃娃。”
　　哪知她话刚说完，年轻人却像见了鬼一样，脸已经白的没有一点血色，还满头的汗，颤巍巍的站了起来，放了一百块钱在桌上，像逃命一样的冲出了店子。
　　“诶，年轻人，你的菜不要了？”老板娘喊了一声，可是胡途已经消失在了车流里。
　　胡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自家楼下，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进的家门的。自从餐馆出来之后，他就大脑一片空白，耳边车辆的喇叭声，司机的咒骂声，小区保安问候的声音，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空间发出啦的那样，听着空洞又不真实。他满脑子就是早上看到的小姑娘抱着黑狗侧头看他的样子，还有那红的滴血的风衣。
　　胡途进家门时，天已经黑了。他慌乱的将门用力的关上，又抖着手将客厅、卧室、厨房、厕所甚至阳台的所有的灯都打开，可他还是觉得害怕，于是又将电视打开，将声音调到最大，整个人这才像抽空了一样，虚软的倒在沙发上。胡途这一天本来已经累的不行了，可是他却不敢闭眼，因为他一闭上眼睛，小孩，黑狗，黑狗，血祭的盆，无数的眼睛，黑狗的眼睛，就像放电影一样，不断重复这些画面，他再怎么摇头，这些东西还是充斥了他的整个大脑。他用手撑着头，烦躁的用力揉搓了几下自己的头发，眼角的余光却看到他的卡其色裤子的裤腿上那几滴血仍旧鲜艳的如同早上刚滴上他裤腿时那样，胡途有些急躁的把裤子脱了下来，跑进厕所，反复的用水冲洗着那血迹，又用洗衣液反复搓洗，可是那血迹却还是在那。
　　胡途感觉自己已经要疯掉了。他放弃了洗那条沾了血的裤子，而是打开了淋浴器，用冷水将自己淋了个透。他需要冷静，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的，他肯定是被早上的噩梦影响，所以才会看到幻觉。也不知道在冷水下面冲了多久，胡途终于能够稍微镇静一些。想着过几天要回老家，胡途只能强迫自己尽量不去想自己这一天碰到的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努力让自己睡觉。
　　由于常年做噩梦，胡途曾经经常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后来实在受不了，就去看了心理医生。心理医生给他长期开了安眠药，让他睡不着的时候吃。虽然这周已经连续三天都是靠安眠药睡觉了，他也知道吃多了容易形成依赖，所以平常，他除非是逼不得已，都不会去吃。但是今天这样的情况，他要是不吃药，这一晚上，他就别想睡了。
　　他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药瓶，里面还剩下两次的药。胡途急于让自己摆脱这些让他害怕又无限排斥的东西，于是把药瓶里剩下的药一口气都吞了下去。
　　可是当他渐渐沉入梦乡的时候，他却后悔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内容，是他这辈子都想要努力忘记，而且也自以为已经忘记了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明天更新，就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