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边街》一百两

7、黑狗（六） 那一年胡途

　　那一年胡途十四岁，初二。
　　像所有那个年纪的小孩一样，他调皮，爱热闹，并且由于义务教育的关系，不信鬼神，尽管，他有个神婆的老妈。
　　胡途出生在南方的一个小县城，他爸爸是当地一个小小的会计，妈妈自己做点小生意，外带给人算命请神又或是“走阴”、驱邪。
　　“走阴”是他们当地的说法，就是说有些人体质通灵，半夜的时候，你要是想见自己已经过世的亲人，就找这些所谓能“走阴”的人，让你的亲人上他的身，然后就可以问你想要问的，或者表达思念之情了。非常幸运的，胡途的老妈，就是这样所谓“走阴”的人。
　　胡途也不记得他老妈是什么时候开始从事这行的。只知道，有记忆开始，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快到半夜的时候，家里总是会有人来，多半是四五十岁的家庭妇女，然后老妈就把她们领到家里的一间小黑屋里。那间小屋子是胡途妈妈的“工作室”，除了这个时候之外，都是锁着的，胡途的妈妈也不让他进去，还总是神神秘秘的。小的时候胡途还好奇，等读了初中之后，胡途就对自己妈妈做的这些神秘的事嗤之以鼻了。
　　说来也奇怪，小的时候，胡途的妈妈不让胡途去了解自己做的“神婆”这一行，可等胡途对这个完全没兴趣甚至是嫌恶的时候，她却来了劲头。胡途家在胡途上初中之后，饭后的常备节目就是胡途和他妈妈的辩论赛。胡途的爸爸是个很老实的人，脾气温和，对老婆儿子都很好，他也知道自己妻子做的这些神神鬼鬼的事，虽然他也不认同，可是他从来不干涉也不过问，更加不会站在儿子一边一起跟妻子辩论。所以，每次儿子和妻子争论的时候，他都默默的收拾碗筷，上厨房去躲个清净。
　　其实胡途妈妈也不是要儿子认可自己做的事，毕竟这些东西，信就有，不信虽然不会没有，但知道太多其实也不好。只是进入青春期的儿子，虽然一般情况下已经看不到那些东西了，可是她还是想让儿子多了解一点。毕竟自己做这个太久了，哪天要是儿子运气不好真碰上什么，也能知道怎么应对。而且胡途妈妈觉得有时候逗一逗这个无神论的儿子还是蛮有意思的。
　　这一年，胡途家搬了家，住进了新建的有独立小院的自建房。胡途妈妈仍旧在生意之余捣鼓着她那些神叨叨的事。有天，胡途放学回家，发现家里突然多出来五六只纯黑的小狗，这可把胡途乐坏了。他一直喜欢狗，可是以前家里小，又是住的单位里的套房，连一只狗都养不了。这下好了，一下子养了这么多。胡途刚把书包放下打算去跟小狗玩，他妈妈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一把拉住了他，说到：“别乱动，这是你老妈我拿来有用的，指不定哪天就都被我宰了，你要跟它们有感情了，到时候又得怪我。”
　　青春期的孩子都叛逆，最不喜欢的就是按大人说的做。平常胡途也偶尔顶撞自己的老妈，胡途也知道自己老妈说的是认真的，可是看到一地可爱的小狗，他这次难得没直接顶回去，而是带了祈求的意味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妈妈说：“老妈，全世界最温柔善解儿子意的母亲大人，这么多的狗，你就留一只给我养吧，咱家好不容易有了个小院子，就留着看门也行啊。”
　　胡途的妈妈本来还满脸严肃，可看到儿子那可怜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扑哧笑了：“你赢了。给你留一只。你自己挑吧。不过说好了，其他的狗，我要怎么处理，到时候你不许有意见。”
　　胡途没想到他家母亲大人这么爽快就答应了，看着地上黑乎乎的一堆肉球，一时也不知道挑那只好。胡途正犹豫着呢，突然感觉有个东西再扯自己的裤腿。低头一看，是一只特别胖的黑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蹦到了他脚边，正费劲的咬着他的裤腿，一副跟他裤腿有仇的样子。胡途不由觉得好笑，感情这狗还听懂了他们的话不成，跑他这逃命来了。
　　“就这个胖的不行的吧。”胡途蹲下身子，把自己的裤腿从狗的嘴里救出来，一把抱起有些不情愿的狗说道。
　　“行，那你好好养着。”胡途妈妈说完，就把其余的狗都赶到了院子角落的狗窝里。
　　自从养了这只胖狗，胡途每天除了上学，写作业，就是带着这狗出去玩。这狗也听话，从来不到处乱跑，胡途给什么，它就吃什么，也不会随便叫唤，见谁都躲的远远的，就只看到胡途的时候才会摇着尾巴撒欢。三个月过去，这圆的跟球一样的小黑狗也终于没了婴儿肥，长成了一只半大的壮实的狗。
　　这天中午，胡途又跟他妈妈争论了起来，争论的原因，是前一天晚上，胡途的妈妈为了给某户人家驱邪，把狗窝里的一只狗给杀了。这几个月，虽然胡途只管着他自己的狗，也答应了他老妈不管其它的狗的事，但是那几条狗毕竟每天也看着，说没感情，是假的。胡途知道，他妈妈以前也在奶奶家的老房子里养着黑狗，只是奶奶家在离县城比较远的小村子里，要用的时候都特别不方便，所以这次他家自建了房子之后，胡途妈妈就把狗养自己家来了，也知道他妈妈有时候会杀狗，但是每天相处的狗说杀就杀，胡途还是接受不了。其实，胡途妈妈不常杀狗，以前要做什么，都是从狗的腿上取一点点血就够了。但这次碰上的事情比较棘手，只能把整只狗都杀了，狗血才够用。
　　胡途中午放学回来，发现狗少了一只，顿时就炸锅了。说他妈妈是迷信，残杀小动物。胡途妈妈累了一个晚上，本来想等儿子吃完午饭自己就能好好去睡一觉的，可是这小子死活责怪她残忍，又拿学校学的无神论的一套来企图让她这个长辈认识到那根本不存在的“错误”，胡途妈妈顿时火冒三丈。两个人的争论最后以胡途牵着他自己的黑狗阿飞甩门躲进卧室结束。
　　胡途妈妈被气的够呛，心里想着，这臭小子不信是吧，她倒要看看，让他自己亲眼看一次，看他信不信，而且以后真有什么，他也不会因为没见过而先把自己吓破胆了。于是胡途妈妈从一只狗身上取了一点点血，趁着胡途睡着，偷偷的把狗的血抹在了胡途的眼皮上，又把红色的血迹擦掉。
　　中午生了一肚子气的胡途被闹钟吵醒的时候，心情已经完全转好了。他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起了床，见阿飞睡在床底下，便轻手轻脚的穿了鞋子拿着书包出了门。这一天天气不是特别好，阴沉沉的。胡途关上自家的大门，一抬眼吓了自己一跳。他家周围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拥挤了，怎么会到处都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