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边街》一百两

2、黑狗（一） 那些看似无

　　他于初春的清晨立于一片荒野，耳边隐约可以听见虫鸣声。天并未亮透，放眼望去，入目之处尽是白茫茫的一片晨雾。迷蒙雾色中，似是有什么朝他而来。他心中害怕，正想夺路而逃的时候，却听到一声犬吠从迷雾中传出，听着还很是熟悉。
　　他觉得奇怪，自己已经多年没有再养狗，这狗吠声又怎么会那么耳熟。不管怎么样，还好是只狗。他暗自舒了口气，原本的恐惧瞬间消失，好奇心却冒了出来，只等着看这狗究竟长的什么样子。
　　只听狂奔的声音越来越近，白色晨雾中一个黑色的景象渐渐清晰。一只半人多高的及其健壮的黑狗正向他奔来。那情景就像他是它的主人，而他们久别重逢。
　　他此时已经不自觉的伸出了一只手，微微摊开了手掌，摆出了一个安抚的姿态来。
　　黑狗越来越近，他终于能够看清这只狗的脸，和眼睛。
　　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他理不清头绪，但发现黑狗眼中竟是满满的敌意。恐惧瞬间淹没了他，这种恐惧感却比之前对未知事物的恐惧更让他胆颤。他想转身逃跑，却发现自己像被固定住了一样的在原地保持这伸手的那个姿势，完全无法动弹。
　　黑狗已经到了他的面前，在离他只有两米左右的地方居然停了下来。他刚松了口气，这黑狗却发狂般的突然再次朝他奔来，并从地上一跃而起，张开嘴，露出了它白森森的尖牙，贴近了他的脖子，狠狠的咬了下去……
　　胡途捂住脖子从梦里惊醒过来。他似乎还感受到梦里黑狗的尖牙刺入自己脖颈的尖锐疼痛。胡途已经吓得手足发发颤，满头的冷汗。他从初中之后就一直害怕狗，听到狗吠都总是远远的避开。可越是害怕，他却越是做梦梦到狗，尤其是梦里的那只让人毛骨悚然的黑狗。
　　这已经是胡途这个月第四次梦到黑狗了。说来也奇怪，去年之前，他每年做这样的噩梦的次数都不超过五次的，可是自这个新年过去之后，他梦到黑狗的频率却明显的增加了。胡途有些郁闷自己竟然把噩梦的次数记得那么清楚，看了眼床头的钟，已经七点半了，想起自己今天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忙，有些烦躁的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下床洗漱。
　　初春的A市总是灰蒙蒙的阴天，这天天气却出奇的好，等胡途打理好自己出门的时候，阳光已经照亮了他住的小区，让原本有些萧瑟的街道难得的有了一丝温暖柔和的气息。
　　尽管如此，却仍旧无法让胡途因为噩梦儿烦闷的心情有所好转。这个小区住的多是上班族，养宠物的人几乎都没有，这也是当初他会选择住到这的原因。他害怕狗，不管大小，颜色，都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恐惧，像这样都是为生计奔波的年轻人住的小区，连自己都照顾不过来的人们，当然不会把精力花在那又耗时间又耗钱的宠物身上。他还是手脚冰凉，已经八点半，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半小时，他在小区里找了张阳光最充足的长椅坐下，开始抽烟。胡途特意跟人约了早上十点，就是为了躲过上班的早高峰。或许一般人都认为，做他这样的生意的人，交易的时间应该都会挑在夜黑风高的晚上，找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悄悄进行。可是他害怕黑夜就像害怕黑狗那样，所以他从来不晚上去人少的地方跟陌生人见面，也极少出门，除非是圈内的几个好友有急事，他才会勉强出去一趟。胡途一手夹着烟，一手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了随身带的小本子，随手翻着。这本子里记录的都是他的货源和货物的详细信息。今天要接的这单货是一个老熟人带来的，几天前打电话跟他说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这个熟人从事这一行也很多年了，见过的东西那是他的几倍那么多。能让他说是好东西的，倒真没几件。胡途最近接的货不少，但都是一些稀松平常的物件，转手之后赚的也马马虎虎。再加上最近噩梦连连，他都想自己是不是运道不好，或许该休息休息转转运再接货。这不，这念头才刚刚冒头，生意就又来了，看情况还是大生意。想到这，胡途终于心情好了些。晒了那么久的太阳，冰凉的手也终于热起来。他掐灭了烟头，合起本子，正打算起身去打车，却被人拽住了袖口。
　　胡途诧异的侧过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身边坐了个小姑娘，穿了件大红色的小风衣，剪着齐刘海，头发又黑又长，此时正死命的拽着他的袖子，眼睛里面却溢满了眼泪，看着可怜兮兮的。胡途一直不是很喜欢小孩子，想把衣袖拉出来，扯了半天，小姑娘还是抓的牢牢的，那眼泪眼看就要掉下来了。胡途没辙，只能放弃直接甩袖子走人的打算，脸上扯了个并不怎么好看的笑，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和的问道：“小朋友，你是不是找不到妈妈了？”
　　小姑娘依旧顽强的拽着他的袖子，半天才呜咽着说：“叔..叔，你看到我的小黑没有？它….它本来就趴在你坐的这的。”
　　“小黑，小黑是什么？”
　　“它，它是…..小黑…..”小姑娘话还没说完，突然就松开了他的袖子，蹦下椅子，蹲在糊涂脚边不动了。
　　胡途好奇的低下头，小姑娘正背对着他蹲着，整个脸都埋在了自己怀里，手上好像还抱着一个什么东西。胡途一直不是好奇心重的人，见小姑娘终于放开了自己，也不想多做停留，正要起身离去，小姑娘却腾的站了起来。只见小姑娘怀里抱着一团黑色的东西，正蜷缩着，一动不动，头微微侧着。
　　胡途仔细一看，小姑娘怀里的，居然是一只黑色的小狗！
　　此时小姑娘也抬起了头，保持着跟小狗一样的微微侧头的姿势，连表情都是一样的，同样的瞪着眼睛，同样的满是怨恨。
　　胡途吓的后退了两步，这才发现，小狗已经死了，因为小姑娘穿着红衣服，所以他没看出来这小狗还在流血。那些血一直滴到了地上，刚刚胡途离的近，有些已经溅到了他的卡其色裤脚上。小姑娘的眼神，和死不瞑目的小狗的眼神，让他想到了梦里那只凶恶的黑狗的眼神，里面尽是深深的憎恨。
　　胡途手一抖，本子差点掉在地上。他已经挪不开脚步，心里明明害怕，却完全动弹不了。就在这时，他口袋里面的手机响了。胡途从惊恐中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的找着手机，费了好大的劲才顺利的接通。
　　手机里面传来庆馀堂老板司乾的声音：“阿途，我把下午的时间空出来了，你上午收的货记得准时给我送过来。”
　　司乾是他从事这一行之后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年纪和他差不多，家里从曾爷爷辈开始就买古董，到他这一代，在圈内已经有了一定的名气了，今天要收的货，就是要转手给司乾去卖掉的。
　　“……”
　　“阿途，你在听吧？阿途。”电话那头或许是听他不说话，又喊了两声。
　　“啊，我在听。乾少，我下午一定准时送过去。”或许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胡途终于回过了神来，也不敢回头看，逃跑一样离开了小区。
　　到了马路上，胡途伸手拦了车，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脑子里却还是那憎恨的眼神。真是活见鬼了，好端端的，怎么会有个小姑娘在那，还抱着一只死了的狗。
　　胡途越想越害怕，只能又翻开本子，强迫自己想生意上的事。看了半天，发现还是满脑子的恐怖画面，把本子往口袋里一揣，主动跟出租车司机聊了起来，试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不管哪个城市，出租车司机都是见多识广的一群人。虽然不能说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但是总能讲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或许是看胡途脸色不好，这司机就挑了一些有意思的事说。果然，跟司机聊了一会儿天之后，胡途心情果然好了很多，差不多把黑狗的事忘掉了。眼看就要到目的地了，司机却来了个急刹车。胡途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司机抱怨说：“真倒霉，差点撞到一直黑狗。客人你没磕着吧？”
　　“黑狗？”
　　“是啊，也不知道谁家养的黑狗，好大一只，也不看着，要不是我反应快，就撞上去了。”说完猛的按了两下喇叭。
　　“……”听到黑狗两个字之后，胡途本来忘掉的东西，又出现在了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