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边街》一百两

1、引 我有一个

　　我有一个旧友，姓诸名南檀，出生庐陵世家，只可惜家道中落，自幼便随父母在外流浪。父亲在时，教导诸生要考取功名才能有远大前途，遂诸生一直用心于此，然尔后父亲过世，母亲又体弱，家中生计艰难，诸生只能弃儒从商。在诸生的苦心经营之下，几年之间，却也已经有了巨万家私。有一次诸生偶然与母亲闲谈时，听诸母提及故土庐陵还有祖宅一处，只是不知道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诸生事母甚孝，听母亲思乡甚苦，顿时起了返乡寻祖之念。但因自出生后从未回过祖宅，诸南檀只能一边询问一边往庐陵方向找寻。但自庐阳驿出来，周围景致却与之前有了很大不同，诸某顿时不知该往何处而去了。耳畔的乡音渐渐模糊，路过的人虽面目和善，诸生却不敢贸然上前询问。然就在诸生六神无主之时，路上有一老农牵一黄狗经过，见诸某神色迷茫，便上前问道：“这位公子从何处而来，欲往何处而去啊？” 诸生诧异之下答道：“我是客居在外之人，此次是来返乡祭祖的，可是因自幼随父母客居在外，不明乡音，更不识乡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诸生又跟老农详细说了自己要去的地方，恳求老农指路。老农已年近古稀，精神却仍旧健旺，听诸生的形容是想要去“半边街”，便十分热心，答应给诸生带路前往。诸生见老农热心异常，虽觉疑惑，但见天色已晚，又见老农年事已高，便觉得没什么可担忧的，遂随着老农去了。时近日暮，老农领着诸生离了大道坦途，却径直往荒僻寂静的小路一直走。小路两旁荒草漫天，不见边际，耳旁不时可以听到切切虫声，寒鸦吱鸣。突然一阵凉风骤起，诸生忽然感觉凉意丛生，心里面不免有些瑟瑟，顿时生出许多警惕。诸生一番思量，温声问老农：“老伯，请问还有多远可至？”老农始时还笑着回答：“不远，不远。”然天色越老越沉，老农面色也渐渐阴沉，等诸生再问时，老农便不再说话，身边的黄色细犬目光灼灼，环伺左右。诸生顿时大惊，欲转身而去，却发现身后小路不知何时已隐没在荒草里，再找不到来时的踪迹。诸生强自定了心神，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便不再左右相看，只装安心随老农一路向前而去。又走过了数里，眼前小路已到了尽头，面前却忽然开阔起来，在荒草中突兀立着一座牌坊。牌坊形制古朴，勾檐画角，不知何处而来的幽光照在牌坊上，掩映着当中的三个赤红篆字，正是“半边街”。牌坊背后，依稀可见夜色之下如浓墨色勾画出来许多高低错落、参差不齐的房屋轮廓。其间点缀着灯光，皆昏暗游移不定，如夏末衰败的萤火。四下一片寂静，诸生正止步不前，先前领路的老农却回头阴测测的笑道：“公子你想要找半边街，这里便是了。” 诸生见老农此时神色，心知不妙，想自己果真没料错，问道：“老伯你为何骗我？我本庐陵诸氏后人，虽然离乡多年，对故土并没有多大的印象，家母却也曾经跟我说过，半边街是诸氏祖业最繁华之所在，如今老伯你却引我至这荒郊野地，莫非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老伯你要谋财害命不成。”老农听诸生这般质问，神色急变，转眼已经到了诸生近前，扯了诸生的衣袖，厉声问道：“哼，你说自己是诸氏后人，空口无凭，需拿出证据来，否则，定叫你有命来，没命回去！”一句话还未说完，他身旁的黄犬已经化作一个彪形大汉，龇牙咧嘴，目露凶光。诸生虽心中害怕，但深知若此时自己退缩，更会助长老农气焰，于是正声道：“事关祖宗先人，怎会有假，我虽未携带信物，但此地宗祠家谱上面，必定有我的名姓，我名诸南檀，家母为诸氏嫡系独女，尊讳上清下若。” 老翁还未来得及回答，一旁草丛中忽然响起一声猫叫，声音十分娇怯，落到老翁及黄犬所化大汉耳中却像一声惊雷，只见老翁口唇张合，似乎在和什么人作无声交谈，疾言厉色，然而抓住诸生的手却丝毫不曾松开。四下猫叫声更加急切，转作尖锐后，老农面色忽红忽白，像终下定了决心，顿足道：“罢了，此番为着七郎的人情，就放你过去，只是你需得小心，若在无人时被小老儿我撞见，到了那时，就不要怪小老儿不讲情面。”说完却慌忙掉头顺来时之路而去。大汉本欲再有动作，却被老翁用眼色止住，旋即在地上一滚，依旧化成黄犬，跟在老翁身后悄声隐去了。诸生心中稍作安定，暗自思量，环顾四周，眼之所见却依旧漫天衰草，全无人迹。正在疑惑的时候，耳畔却传来一阵环佩作响，他转身去看，只见那古旧牌坊下不知何时立着一个着白衣素群的少女，年约十七八岁，作婢女装束，少女手里执着一盏琉璃风灯，对诸生盈盈礼道：“尊驾受惊了，我家主人在此等候多时，请尊驾移步舍下。”
　　诸生疑道：“不知尊主人是哪位亲长？”少女只笑道：“公子不必多心，我家主人与公子本不相识，与公子令堂却是亲眷，今日只为会见故人之后，并无歹意。” 诸生见这少女神色和悦，心中稍安，左右在此处无计可施，便施然随少女而去。二人先后而行，穿过牌坊，诸生见脚下铺陈着巴掌大的白玉色石板，因这时月色初皎，月华如水银泻地，映照街面，泛起一层轻薄水汽，如烟如雾，衬得街道两旁的破败屋舍，如同梦境中的幻影一般飘渺。
　　街道尽头，却是一处大宅，门前立着石狮，门作朱漆色，此时中门大开，数名提着灯笼的仆役簇拥着一个着黑色裘衣的男子。这男子高鼻深目，身姿修长挺拔，眉目颇有异域风情，装束却是中原风格，但无论从外貌亦或是衣饰，都看不出这人的年纪。
　　诸生与引路的婢女一路无话，到得门前，婢女当先向黑衣男子回话，诸生便知这是宅邸的主人，却不知要如何称呼，便呐呐拱手为礼。那男子也只是淡淡一笑，问道：“可是檀郎？令堂可好？一别二十余载，你竟这样大了。”言罢，也不等诸生回话，径直携了他的手，仍由仆役们拥着，转入后宅去了。
　　是夜，宅中灯火通明，黑衣男子命人安排了盛宴，堂前有许多歌妓翩翩起舞，兼有几名面貌清丽、言辞风雅的少男女于席间作陪，阖家讲诸生视为上宾，诸生虽见多识广，此时仍不免为之目眩神迷。
　　酒过三巡，微带醉意，诸生不由问道：“得尊驾盛情相待，却不知尊驾与在下有何渊源？”
　　黑衣男子笑道：“我名诸寄生，这名姓你大约不曾听过。因家中排行第七，此间人称七郎，你却需得叫我阿舅。”
　　诸生问：“既同为诸姓，想必是族中亲长，小侄来此之前，听母亲口述半边街乃庐陵最繁华之所在，但一路行来，只见荒草漫天，人迹稀少，与家母所述实在是大相径庭，此处半边街为何败落至此，可否告知？”
　　诸七郎浅笑一声，道：“时移事易，白云苍狗，原没有什么出奇的。诸氏既已凋零，闹市变做荒地也是常理。阿檀你既然返乡，我也不瞒你，如今你我欢宴之处，便是令堂年少时候的住所，这池畔蔷薇，塘中锦鲤，都是令堂当年心爱之物。自令堂去后，我在此相候，已二十五年。”诸七郎又命人取了一只锦匣，交于诸生道：“当年旧物只留得这些许，你此番回去，交与令堂，我终不负所托，万望勿忘前约。”
　　此时夜深，诸生量浅，不觉沉酣梦甜，昏沉中由一双柔荑扶往后堂去了。
　　待得天明之时，诸生酒醒，忽觉衣裳湿冷，睁眼一看，却卧在青草丛中，凌晨露重，已然连头发也湿了大半，昨夜所见的大宅、街道、牌坊、美人、仆役，连同神秘莫测的诸七郎都消失无踪，诸生疑为一场大梦，起身之时，却从怀中掉落一只锦匣，自己手中又牵着一缕青丝。诸生心知其异，当即启程返家。途中再问过往路人，却听人道，此处从未听过有诸氏一族，更无从得知何为“半边街”。
　　半月后，诸生回到家中，却见举家缟素，诸生大惊，家中奴仆道，某夜诸母忽于梦中惊醒，却笑言：“七郎来迎我了。”
　　天明之时，诸母已悄然而逝。家中奴仆曾闻门外马车声响，又曾见一黑衣人在家中来去。诸生问及时日，却正是与诸七郎相见之日。
　　葬罢诸母，诸生心中郁郁。忆及锦匣，便启匣视之，却见宝光灿烂，珠玉陈列其中，皆有诸氏之印记。诸生遂一一检点，想是先祖旧物。诸生珍而宝之，欲待留传后人。
　　过了两年，诸南檀经商又至庐陵，某夜宿于客栈中，半夜忽闻扣窗声响，开窗见一紫衣女子，却是十分面善，女子笑道：“薄情之人，青丝尚在否？”诸生忆及当年事，原与女子有一夕之欢。正欲相谈，女子却急道：“不妙，父亲同家主去游香渊里，苍翁却又来生事，此处非久留之地，檀郎速速离去方为上策。”
　　诸生本欲再问，白衣女子已顿足转身而去，掷了一封书简在地。诸生低头取拾书简，听得院中一阵犬吠，又有猫叫，良久方歇。
　　诸生因女子临去之言，当即收拾行装，星夜离了庐陵，出庐陵境后，得空大开书简，却是诸母字迹。详述诸氏前事，一切根由，又言及诸七郎，原是家中管家之子，自幼待诸母如亲妹。诸母成年之时，适逢家中巨变，外祖父母为保诸氏一族血脉，将诸母暗里送离了诸家祖宅，将一切事由交予诸七郎，后诸事稍定，七郎欲寻回诸母，但诸母此时已为人妻人母，不舍丈夫和幼子，便回绝了诸七郎，不过约定到诸母谴诸生回乡探亲之时，便是诸母返回祖宅之日。后来发生诸事诸生也亲身经历，诸母便未赘言。只是告知诸生不必太过思念，一切均有诸七郎照料。至于诸生是否要随诸母回祖宅一事，诸母只愿诸生平安如意，一切都得看诸生自己的意思，若想回，自然而然便回去了。
　　诸生顿觉一切均有蹊跷，但又深知一切不能操之过急，只能先离开庐陵再做打算。
　　又过一月，诸生将过往生意往来均打点妥当，又好生安置了家中仆役，将万贯家私尽数变卖，只身去了庐陵，从此，世人未再见过诸生。

作者有话说

　　我是无限坑，每周更新三千字到两万字不等，更新纯粹看心情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