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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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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相守——司马炽】
我还是成了卑劣的人。不过,我不在乎。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爱她,所以让她成为我的女人好了。他想让她回宫,那就带她出奔,走得远远的。他说做下一切都是为了她,那么,就让她消失吧。一报还一报,他的云静我的兰璧,很公平,不是么?
礼义廉耻,君子谦谦,到如今,还有什么关系。兰璧的死,她所受的折磨,一定要有人偿还。玄明他,一定要偿还。早已穷途末路的我,没有太多选择,只有她了——我身边仅剩的那个人。那么喜欢我的人。
父皇曾经说过,我没有帝王之才。当时他就坐在满屋的史籍中间,看着我痴迷地临摩崖帖,说,丰度有的只是一个“清”字,倒像世外的隐士。我有我的史册,我的书画,还有前头十几个兄长,有没有帝王之才又有何相干?不过,也正因此,父皇定要长命百岁,保大晋安乐升平,如此,我这闲散王爷的逍遥日子才可长久。父皇摇头朗笑,忍不住责我“不务正道”。我想,那些年父皇喜爱的,大概正是我的“不务正道”吧。多年之后命运不怀好意地将我推到风口浪尖上,面对满案文牍费尽心机时,我经常想起父皇。他一定很不高兴,当初喜爱的“毫无帝王之才”“不务正道”的幼子,最终还是继承了他的皇朝,然后一手倾灭。
亡国之后,我第一次如此想念曾经的皇位。在兰璧受尽折磨的尸体面前,曾誓言要好好保护她的我,无能的我,唯一能做的却只有伏首痛哭。如果我还在那个位子上,执掌生杀大权,我与兰璧的屈辱全都不会发生。养精蓄锐,韬光养晦,利用一切可及之事,并将一切不可及变为可及,直到夺回皇位,杀尽仇敌。若是英明神武的父皇,这会是他的选择。可惜,我不是父皇。他说得没错,我没有帝王之才,我没有耐心,没有壮志,只能选择卑劣的利用。我曾经最不屑于为的事,身为八尺须眉利用弱质女子,如今却被我以十倍于前的痛苦施加于同一个女子身上,很讽刺,是不是?可司命之神对这样的滑稽似乎还不满意,所以,他又让我爱上了她。
她一定撑不了很久。将云静独自留在汝南的客栈里时,我这样想。卖身抵债,流落花街,惨遭欺凌,身死异乡,乱世中,身无分文的异乡孤女,大概会是这种结局。既然下不了杀手,这样退而求其次似乎也不错。
为什么会失败?为什么要长久逗留在客栈附近不肯离开?看着她痴痴地倚门张望,被飞溅的雨水沾湿衣裙,为什么,会那么心疼?我白白蹉跎了几个时辰。当我终于迫着自己迈开步子转身时,玄明的追兵已迎面而来。
原本,我是想渡河往南投奔景文,借兵重振帝业的。看来,我确然不是帝王之材。
他一定知道我在看着。所以当云静被众人欺辱时,没有立即出手相救。他想让我明白,自己一手造成的后果。他深谙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把戏,不得不说,在这些事上,他的确比我有天分。于是我被押解着站在远处的檐下,看着她与掌柜争执,动手,被殴打,到后来,放弃抵抗。她一定意识到了,自己又一次被心爱的男子利用,然后抛弃。
我忽然挣开押解奔进雨里的时候,脑中一片空白。我在以为她当真快死去的那一瞬,才知道自己根本不想让她死。才知道,我根本报不了仇。
卫兵很快就拦住了我,重新禁锢。他终于出言喝止,她伤不至死。太好了,我想。
她伤痕累累地转身寻我,我却没敢看她。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受伤的唇角,质询的话语,还是,她仅有关切的单纯眼神。我听到她在马车后追赶,她的哭喊,说会救我,说会等我。我感到一滴泪懦弱地滑落,握紧了双拳不让自己探出头去求她原谅。如果可以,就这样忘了我吧,或者,就这样记得我,一个卑劣的负心人,一个不择手段的阴谋者。
就此,我无可救药地同时负了两个女子。
我在最好的华年里,遇见了兰璧;却在最坏的岁月里,遇见刘云静。我不想承认,因为有她,那些“最坏”,仿佛没有那么坏了。她像永夜的墨色里乍然裂开的一道光,霸道地映照下来,令独孤落难的旅人在无边暗色里忘掉自己窘迫的处境,忍不住伸出手去。
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意识到,对兰璧一生珍之爱之如唯一的诺言,也许守不住了。在永石郡外的雍河边,白驹似箭自军中掠过,她急切地飞身奔来,一身脏污的白碧衣裙曳起风尘仆仆,眼中却是一片动人的流光四溢。她狠狠地抱紧我,几乎让我喘不过气。那一刻微妙的沉重,让我想起出征前自己说的,要与她和离。我是对的,关于和离。为了她,更为了我自己。为了避免再似方才,竟然也想要紧紧回抱她。为了避免出征前夜她温暖的身躯覆着我,失魂落魄地吻我时,竟有一瞬想要回应她。我很清楚她没有把我错认为玄明,她喊的是我,吻的是我,流的泪亦是因为我。这样下去太危险,我想,要快些找到兰璧。
我时常怀念她的那些样子。歪解经言时的得意洋洋,厚颜地自称一家之言;引纶垂钓时的全神贯注,恍若天地间除去池中鱼再无其它;看书读史时的慵懒随意,时时呵欠连天,转瞬间瘫倒在案;云林馆盈盈绿意的山石斜道间,她的身影频频闪过,晃得我眼花,无奈只得放下花枝剪子起身问询,日光下她鼻尖汗珠晶莹,微喘道:“方才好像有一只猫奴跑过,你可看见了?”
雍河畔那日之后,我愕然发现她以往的样子,自己都记得。这些在当日确属寻常的轻盈相处,时间一久都换了颜色,隔着年月一闪一闪,耀如星子。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并不明白,为何她不再似从前那般肆意的快活了。也许是在佛殿被吓得不轻吧,晓得了世情艰险,变得谨慎、拘束、心事重重。我调侃地说“也许,我很快就会死的。”轻风里,眼看着她就那样张口大哭起来。我有些感动,她如此在意我的生死,为一句笑言就伤心恸哭至此。我还迟钝地想,这姑娘真够意思。以后,尽量令她开心些,至少要护她周全。可我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注定无力,她一向不善于掩饰心意,无论如何努力,所思所想总难免溢于言表。于是,我开始害怕。
平叛的征令来得正是时候。玄明想让我去送死,但接旨时我没有丝毫犹豫。原因正如云静所说,我想去雍州寻找兰璧。除此之外的另一个理由,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敢对自己承认:应该离云静远一些。
她十分担忧我的安危,因为那幅不知出自谁手的绢帕。我也十分担忧自己的安危,原因,却不在于绢帕。我依旧云淡风轻地待她,为自己寻了托辞,不必理会,这只是因为寂寞而起的一时的情愫,随时都会消逝。直到永石郡外,当似雪的黄沙连天飘起,她略带稚气的眼神中满是认真,出神地望着我。想到她会在随后的战事里与我并肩,浴血奋战然后凄惨地死去……我缓缓握紧缰绳维持镇定,脑中却似眼前,黄沙泛起,搅乱神思。我很在乎她,为何,我要如此在乎她?
因为永明的驰援战事最终未起,松了一口气之后我开始没来由地感到愤怒。我不想看见她,甚至一见到她就觉得心烦。我下了决心,定要寻到兰璧,与她远走高飞,守着一生只爱她一人的承诺,盖棺定论。
我没有想到,阿容会提出与我一起逃走。她说:“如今至少得知兰璧还活着,若你们有缘,早晚还会再见;若无缘,你也该为自己想想。”我很惊讶,答道:“我以为,你与永明感情日笃。”她的笑容里有一丝嘲弄:“从来女子命薄,难免如丝萝缠附高树。何谈‘感情’?高堂之命、皇权之争、被五废五立,再是亡国、流离、被随手施予……这世间夺情之事太多,若说还有什么是干净的,唯有当初对你,未沾人世的心意而已。”
想起来,自幼一同长大的阿容,是如今的我与过去的唯一牵系。可那天在并州城门面对她,我却无言以对。我与她的事在很久之前早已结束,更何况,其实我与她从未有过什么开始。我引缰往永石踱去时,她在身后声泪俱下地质问:“从前是兰璧,如今是云静,为什么!为什么永远不能是我?”
由徐至疾,荒凉的景物自身边滑过,马儿越奔越急,腾起尘沙在眼前漫延。她问的为什么,就连我自己也想知道。我忍着沉渣泛起的苦涩,问了自己很多为什么。兰璧还活着,且很可能已然脱身,我该找到她,我要找到她。
我早该察觉阿容的异常,一向隐忍的她忽然孜孜不倦地劝我与她离开。言语间的把握,似乎势在必得,只要我跟她走,从此山高水远,与平阳再无瓜葛。直至那夜云静在帐外撞见她气极而泣着跑开,两日后她随着永明经并州前往长安。
之后发生的事,我不消再说。云静忽然消失,张徽光假借靳月光之名指使秦忠的追杀,离营寻她,为她挡刀……那时心急如焚的我摒弃了一切念想,只照着闯入心中的第一缕神思行事。也正是在彼时我才真正意识到,有些心思起了,便像春原野草蔓蔓滋生,再也无法除尽。一身磊落的坦荡君子,我再回不去了。
在云林馆徘徊于生死之间时,我总是梦见兰璧。除了失去阿岩后恍惚落魄的她,还有最初尽意俏丽的她。后园的藤架下,她一身素色罗裙,摇着团扇凉凉地问:“你有何不同?”她说得不错,自诩君子雅定的我与那些纨绔并无不同,不论当时如何巧言善辩,时至今日,我已百口莫辩。兰璧死前忏悔她曾起意离开,谢我倾心爱她一场,她不知道,似我这样的伪君子何尝值得?她说如此凄惨的结局全因当初她在洛河边心起的叛意。她错了。若天地间真有冥力窥视得失,铁手勾画因果,它罚的不是她。它罚的,是我的软弱无能,是我的心生旁骛,是我的轻诺寡信。兰璧的惨死,是我竟敢爱上云静的刑罚。
金丝衬着玉色,在晦暗的天牢中散发幽微的光芒。我试着吹奏,最终曲不成声。“咣当”一声脆响,那面铜镜从怀中滑落。我摩挲着镜子背面的长寿云纹和阳刻的两行小字,“见日之光,长毋相忘。”汝南集市上吆喝贩卖“晋宫旧物”的摊面上,竟然真有一件“旧物”。这是当初我赠给兰璧的定情之物,母后的小镜。这样的东西,不该流落在外。
“听说你当过皇帝,是真的吗?”
问声回回荡荡,昏暗的灯光里,狱卒稚气的脸瑟缩在牢门外。
“是啊。”
“那是什么感觉,当皇帝?”
当皇帝是什么感觉,从没有人问过我。我轻笑了一声,面带沉醉,缓缓道:“万乘之尊,四海仰承;帝临天命,金石玉器;粉黛三千,风光无限。”
“粉黛三千,风光无限……”他喃喃道:“我想也是。”
他警惕地左右张望片刻,见无人往来,便将手中的杯盏斟满酒,递给我。
“我爹是洛阳人,也算你的旧民。今日这杯酒,我替他敬你。”
我接过酒杯,他压低声音又道:“我听说,好多人让皇上杀你。唉,也是,一山不容二虎,如果我是……咳,指不定我也要杀你。”
他的坦率让我觉得好笑,我谢过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半晌,我微微转动指间的空盏,笑道:“下一杯,就该是鸩酒了吧……”
被带至清正殿时,玄明已端坐在大殿上。身后殿门轻掩,我回身看去,几缕入暮的日光虚弱地映照进来。殿中摆了一张桌案,盛酒的金爵赫然其上,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传闻大食国有奇毒,毒性因人体质不同而各有所异。有服后即刻暴毙的,亦有庖丁中毒三日后仍解割整牛而不喘,至第四日安然入眠寿终。”
玄明微带笑意,继续道:“是不是很有趣?朕想,司马卿乃前朝之主,寻常之毒难彰其尊贵。便费些心思,特意令人寻来这大食奇毒相款,不枉你我一场君君臣臣的缘分。”
我笑答:“本以为是狱卒灌下毒酒便罢,不想一国之君亲自以稀世之物替我送行,丰度何能,值当如此荣光?”
“若非君当日,便无朕今朝。当日在豫章王府,司马卿初封皇太弟,更同王妃一心相守,鹣鲽情深。那时朕想,这世间有几人能似卿这般,坐拥江山美人,占尽了先机。”
“朕还想,为何,只能是你司马丰度?”
“那如今,丰度该恭喜刘兄,江山美人在怀,得偿当日所愿了。”
他听出了我语中的讥讽,笑容不如方才自然,一时并未答话。片刻后,他的笑意逐渐明朗,伸手拂了拂膝上的衣袍,好整以暇道:“朕想起来,与司马卿的缘分,又何止于君臣?”
他意有所指,眼中带些邪气,补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不知古人会如何扬颂,你我的同妻之谊。”
笑意存了自己的意志,不受我抑止,渐渐,殿内回荡起一阵狂笑。我一手扶住桌案支撑身子,一手抬起,不经心地抹了抹眼角盈出的泪。
玄明也跟着我笑,霎时,端严的清正殿恍若奏起诡异怪诞的乐声,逆来顺受地等待笑声零落,曲终人散。
我举起金爵细细端详,漫似不经意道:“可于女人一途,你总是不如我,不是么?”
斜眼看去,他面色不甚妥帖,听我挑衅道:“强迫来的,有何意趣?说是‘同妻’,你可体会过,她们的心甘情愿?”
他不动声色,龙椅上的身形略显僵滞。
“啊,云静倒曾对你心甘情愿。可你将她送给我之后,结果又如何?” “啧啧啧啧……”我摇头冷笑:“其实,看在你我旧识,我大可以教教你,如何兵不血刃,赢了人家姑娘的芳心。”
“你果真不想活了么?”
我一脸惊讶,涎皮色更甚:“想活,怎么会不想活?世间柳盛花新,你后宫尚有佳丽三千,哪日你兴起再赏一个,我死了岂不可惜?”
他敛容起身,行至阶边,似是权衡许久,忽然认真道:“朕可以让你活着。”
“你即刻离开,此生不再回平阳。朕便让你活着。”
我静默地看着手中酒爵,琥珀色的汁液里,盈盈幽光昭示剧毒。
“只是永不回平阳而已,以此换你一命,朕没想到你还会犹豫。”
我试着将酒爵举至唇边,他的神情骤然紧张,不禁往前行了两步。我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看着他缓缓道:“我一死,你与云静便再无可能,是不是?”
如果可以,我想再见她一面。
“杀了我,她定然不肯再委身于你。也许,干脆为我殉情。”
有些东西,是我欠了她的。
“不必受人摆布之事,如今只剩下这一件……”我笑了笑,任冰凉的毒液过咽,渗入肺腑。“最后,我也算赢了你一次,是吧?”
兰璧的债一定要有人偿还,看来,只好由我来偿还了。
日光收去了最后一道神采,清正殿昏暗的台阶上,玄明缓缓坐下,逐渐化作一个模糊的影子。
“现在,我可以回去了吗?”